2
5
冰冷的江水瞬間灌滿了車廂。
巨大的水壓像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按住車門。
黑暗中,只有儀表盤微弱的閃爍和安安嗆水後的掙扎聲。
“安安!別怕!媽媽在!”
我迅速單手探向副駕駛座下的暗格,掏出一個便攜式氧氣面罩,熟練地扣在安安臉上。
“吸氣!抓緊媽媽!”
上一世慘死水中,重生後的第一件事,我就以安安有過敏性哮喘爲借口,在車裏常備了氧氣瓶,並在手扣箱裏用膠帶固定了一把專業破窗錘。
我早就防着黎湛這一手。
“砰!”
一下,兩下。
我在水中用盡全身力氣砸向側窗。
玻璃炸裂,渾濁的江水裹挾着碎玻璃洶涌而入,
巨大的沖擊力差點把我拍暈。
我咬破舌尖,借着劇痛保持清醒,一把撈過後座已經昏迷的安安,奮力向那一點微弱的光亮遊去。
“譁啦——”
我托着安安沖出水面,大口貪婪地呼吸着空氣。
此處是江水下遊的一片蘆葦蕩,荒無人煙。
我拖着安安爬上岸,癱在爛泥裏。
我顫抖着手摘下安安的面罩。
她臉色蒼白,雙眼緊閉,一動不動。
“安安!醒醒!”
我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雖然微弱,但很平穩。
多虧了面罩,她沒有嗆水。
昏迷不醒,應該是因爲車禍的撞擊,和許倩給她打的那針過期鎮定劑藥效上來了!
該死的許倩!
我顧不上力竭,用力掐着安安的人中,拍打着她的臉頰:
“安安!別睡!快醒醒!看看媽媽!”
一下,兩下......
直到把她的臉頰都拍紅了。
“唔......”
安安皺起眉頭,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呻吟。
她緩緩睜開眼,眼神還有些渙散。
“媽媽......頭好暈......”
聽到這聲媽媽,我緊緊抱着她,渾身都在發抖,眼淚奪眶而出。
遠處傳來了警笛聲和人群的喧譁聲,那是車禍現場的方向。
我看了一眼那輛沉入江底的破車,黎湛精心爲我準備的棺材,成了我和安安金蟬脫殼的道具。
我摸了摸貼身口袋,那裏有一個防水袋,
裏面裝着我變賣首飾換來的現金,還有一部備用的舊手機。
我沒有報警,也沒有求救。
報警只能抓黎湛一個,太便宜他們了。
我要讓他們一家人付出代價。
我背起安安,借着夜色和蘆葦蕩的掩護,消失在黑暗中。
三天後。
我帶着安安躲在城郊的一個廉價出租屋裏。
這是不需要身份證的黑旅館,魚龍混雜,卻最安全。
安安的高燒退了,但我沒讓她出門。
我打開那部舊手機,連上隔壁的無線網。
鋪天蓋地的新聞:
“本市發生嚴重車禍,母女墜江失蹤,生還幾率渺茫......”
視頻裏,黎湛對着鏡頭哭得肝腸寸斷,幾度昏厥。
許倩穿着黑衣,扶着他,一臉悲戚地擦着並不存在的眼淚。
“姐姐......你放心走吧,姐夫我會替你照顧好的......”
彈幕裏全是同情:“這男人太深情了”“這小姨子真好”。
我冷冷地看着屏幕,演吧,盡情地演吧。
黎湛已經向保險公司提交了理賠申請,那是巨額意外險,受益人是他。
他以爲我死了,死無對證。
我用新買的太空卡,注冊了一個虛擬賬號。
然後打開了同城跑腿軟件。
黎湛不是喜歡福氣嗎?
婆婆不是喜歡勤儉節約嗎?
我給他們準備了一份足以讓他們享用終身的大禮。
6
黎家正在辦喪事。
靈堂設在客廳,掛着我和安安的黑白照片。
但我知道,那照片前面擺的絕不是供果。
我通過之前偷偷粘在客廳裝飾畫後面的微型竊聽器,聽着裏面的動靜。
推杯換盞的聲音,劃拳的聲音,還有婆婆那標志性的大嗓門。
“來!喝!今兒個高興!”
“那個掃把星終於死了!以後咱們黎家,就是好子了!”
黎湛的聲音帶着醉意和狂喜:“媽,保險公司那邊說,只要確定失蹤滿一定時間,或者找到屍體,錢就能下來。五百萬啊!全是咱們的!”
“五百萬!”婆婆尖叫一聲,“哎喲我的老天爺!咱們發財了!”
許倩嬌滴滴的聲音響起:“姐夫......那我的名分......”
“放心!等錢一到手,我就給你買大別墅,風風光光把你娶進門!咱們再生個大胖小子!”
“嘿嘿,姐夫你真好,這肚子尖尖的,大師說是兒子呢。”
“哎喲!我的大孫子!”婆婆樂開了花,
“倩倩啊,你可是咱們黎家的大功臣!不像那個許染,只會生賠錢貨!”
我聽着耳機裏傳來的污言穢語,
手裏緊緊攥着那張從許倩垃圾桶裏翻出來的孕檢單。
那上面的期,黎湛正在外地出差。
許倩懷的,是她在黑市那個姘頭的野種。
黎湛想要兒子想瘋了,我就讓他看看,他視若珍寶的兒子,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誰啊?大晚上的。”婆婆嘟囔着去開門。
門口放着一個巨大的泡沫箱,上面貼着一張打印的紙條:
【黎先生,聽聞家中變故,特送上一點家鄉特產,聊表慰問。——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老友】
婆婆撕開膠帶,打開箱子。一股濃烈的腥味撲面而來。
裏面全是海鮮——大閘蟹、基圍蝦、鮑魚。
只不過,這些都是我從水產市場低價收來的死貨。
有的剛死不久,有的已經死了一天,殼都發黑了。
但在貪婪的婆婆眼裏,這就是山珍海味。
“哎喲!我的媽呀!這是哪位貴人送的?”
婆婆眼睛都直了,伸手抓起一只死蟹,
“這麼大的螃蟹!還是母的!全是黃!”
許倩捂着鼻子走過來:“媽......這味道不對啊......是不是臭了?”
“臭什麼臭!這是海鮮特有的腥味!你懂個屁!”
婆婆瞪了她一眼,“這可是好東西!在飯店得賣好幾千呢!肯定是黎湛生意場上的朋友送的!”
黎湛也走過來看了一眼,雖然覺得味道有點重,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五百萬,本不在意這些細節。
“既然是朋友送的,那就吃吧。別浪費了。”
“對對對!今晚加餐!給倩倩補身子!”
婆婆興奮地把那箱死海鮮拖進廚房,
“我用重辣爆炒一下,絕對香!”
許倩看着那箱流着黑水的海鮮,胃裏一陣翻涌,
但她不敢說不。
她現在依附於黎湛,必須扮演好那個懂事、不嫌棄、好生養的完美兒媳。
她要用這個兒子,鎖住黎湛的五百萬。
所以,這碗福氣,她必須喝下去。
7
半小時後,餐桌上擺滿了紅彤彤的海鮮盛宴。
爲了掩蓋腐臭味,婆婆放了半袋子辣椒和花椒,嗆得滿屋子都是辣味。
“吃!都吃!這是福氣!”
婆婆給許倩夾了一只最大的死蟹,那蟹殼都軟了,流着黃褐色的汁水。
“倩倩,這是專門給你留的。吃了對大孫子好!”
許倩看着碗裏的東西,臉色慘白。
她求助地看向黎湛。
黎湛卻只顧着自己啃蝦,滿嘴是油:
“吃啊倩倩,媽辛苦做的,別辜負媽的心意。咱們家以後有錢了,但也不能忘本,
不能像許染那樣嬌氣。”
提到許染,許倩打了個哆嗦。
爲了不重蹈姐姐的覆轍,爲了坐穩黎太太的位置,她閉上眼,夾起那塊腐肉,塞進嘴裏。
又腥又臭,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苦味。
“嘔......”她嘔了一聲。
“咽下去!”婆婆厲聲喝道,
“吐出來就是把福氣吐出來了!爲了我孫子,給我咽下去!”
許倩含着淚,生生咽了下去。
我在出租屋裏,聽着耳機裏傳來的咀嚼聲,
冷冷地喝了一口白開水。
這只是前菜。
真正的,還在後頭。
凌晨兩點。
耳機裏傳來了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啊——肚子!我的肚子!”
許倩在床上打滾,疼得冷汗直流。
黎湛被吵醒,不耐煩地罵道:“又怎麼了?嬌氣什麼?”
“不是......姐夫......血......流血了......”
許倩的聲音充滿了驚恐。
黎湛掀開被子一看,床單上全是暗紅色的血。
“媽!媽!快來!倩倩流血了!”
婆婆披頭散發地沖進來,看見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
“哎喲我的大孫子喲!這是怎麼了?”
“螃蟹......是那個死螃蟹有毒!”
許倩疼得面容扭曲,指着婆婆罵道,“死老太婆!你給我吃死螃蟹!你要害死我!害死你孫子!”
婆婆一聽這話,也炸了:“放屁!我和黎湛吃了怎麼沒事?就你事多!肯定是你身子骨賤!連個福氣都受不住!要是我的大孫子沒了,我跟你拼命!”
兩人在滿是血腥味的房間裏對罵,互相推搡。
黎湛急得團團轉,終於想起來打120。
救護車來了,把許倩拉走了。
我關掉監聽設備,換上一身黑色的運動服,
戴上鴨舌帽和口罩。
“安安,你在家乖乖睡覺,媽媽出去辦點事。”
安安乖巧地點頭:“媽媽,你是去打怪獸嗎?”
我親了親她的額頭:“對,媽媽去把怪獸徹底消滅。”
我來到網吧,將早就準備好的車禍前黎湛在電話裏親口承認剪斷刹車線的錄音,以及那張孕檢單的照片,打包發給了保險公司稽查部,並抄送給了市公安局刑偵支隊。
郵件發送成功。
我走出網吧,看着夜空中閃爍的霓虹。
收網了。
8
醫院急診室外,亂成了一鍋粥。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神色嚴厲:
“誰是家屬?病人食物中毒引發急性腸胃炎,導致劇烈宮縮,孩子沒保住。”
“轟——”
黎湛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在長椅上。
婆婆更是兩眼一翻,坐在地上拍大腿哭嚎:
“我的孫子啊!我的五百萬啊!不,我的大孫子啊!”
醫生皺着眉繼續說:“而且,我們在病人血液裏檢測出大量細菌毒素。還有,病人受損嚴重,加上之前......流產次數過多,以後很難再懷孕了。”
“什麼?流產次數過多?”黎湛猛地抬頭,死死盯着醫生,“她......她不是第一次懷孕嗎?”
醫生看着病歷:“怎麼可能?病人壁非常薄,至少有過三次流產史。”
黎湛的臉瞬間綠了。
他轉頭看向剛被推出來的許倩。
許倩麻藥還沒過,迷迷糊糊地喊着:“疼......強哥......救我......”
強哥,就是那個黑市藥販子。
黎湛沖上去,一把掐住許倩的脖子:“賤人!你敢綠我!你懷的到底是誰的野種!”
婆婆也撲上去撕扯許倩的頭發:“爛貨!破鞋!還我孫子命來!我給你吃好的喝好的,你竟然是個破鞋!”
就在這一家子狗咬狗的時候,幾個穿着制服的警察大步走了過來。
爲首的警察亮出證件:“黎湛,你涉嫌故意人、保險詐騙,現在依法對你進行傳喚。”
黎湛鬆開手,看着警察,徹底傻了。
“不......不是我......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是不是意外,你自己在電話裏說得很清楚。”
警察拿出手機,播放了那段錄音。
【那輛車我早就動過手腳了......這福氣,你自己留着吧。去死吧。】
黎湛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清晰無比。
他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婆婆見狀,瘋了一樣沖向警察:“你們不能抓我兒子!都是那個許染命不好!跟我兒子沒關系!放開他!”
她張牙舞爪地去撓警察的臉,被警察反手制服。
“你也涉嫌虐待兒童、非法行醫致人死亡,跟我們走一趟!”
“我不去!我是老人!我要找我孫子!”婆婆在地上撒潑打滾,屎尿橫流。
就在這時,我從人群後走了出來。
我摘下口罩,冷冷地看着這群小醜。
“別找了,你孫子在這兒呢。”
我把那張原版孕檢單扔在黎湛臉上。
“黎湛,好好看看,這期,你在哪兒呢?”
黎湛看見活生生的我,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許......許染?你沒死?”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失望嗎?我不但沒死,我還活得好好的。倒是你,兒子沒了,錢沒了,家也沒了。這福氣,你喜歡嗎?”
黎湛顫抖着撿起地上的單子,看着上面的期,那是他去外地出差的子。
“啊——!!”
他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再次撲向病床上的許倩。“賤人!我爲了你妻滅女!你竟然騙我!我要了你!”
警察死死按住他,給他戴上了冰冷的手銬。
許倩縮在被子裏,瑟瑟發抖,褲子上全是血和尿。
她看着我,眼神裏滿是恐懼:“姐......姐救我......我是被的......”
我冷笑一聲:“救你?你給安安打過期藥的時候,想過救她嗎?你在我刹車上動手腳的時候,想過救我嗎?”
“帶走!”
警察押着黎湛和婆婆往外走。
黎湛回頭看我,眼神裏充滿了悔恨和祈求:
“染染......老婆......我知道錯了,我是被騙了,你救救我,安安沒死對不對?
只要你撤訴,我們還能好好過子。”
我湊近他,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黎湛,安安確實沒死,但她這輩子,都不會再叫你一聲爸爸,你在監獄裏好好享受你的福氣吧,那是安安和我,送給你最後的禮物。”
黎湛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走廊裏,只剩下圍觀群衆的指指點點,和許倩絕望的哭聲。
9
一個月後,法院宣判。
黎湛因故意人未遂、保險詐騙罪,數罪並罰,判處,。
他在獄中得知自己徹底絕後,精神崩潰,每天對着牆壁磕頭,喊着“我有罪”。
婆婆因虐待罪、非法行醫罪,判處十年。
她在法庭上當場瘋了,嘴裏一直念叨着吃包子、大孫子,被送進了強制醫療機構。
聽說她在裏面搶別人的剩飯吃,被人打斷了腿,整天在地上爬,像條老狗。
許倩因爲銷售假藥罪和包庇罪,判處八年。
因爲流產沒養好,加上獄中勞動,她落下了終身殘疾,切除,徹底失去了做母親的資格。
一切塵埃落定。
我賣掉了那個充滿噩夢的房子,帶着安安離開了這座城市。
我們在海邊的一個小鎮定居下來。
我用剩下的積蓄開了一家早餐店,賣淨、衛生、熱乎乎的包子。
清晨的陽光灑在店門口。
安安現在的身體恢復得很好,雖然還有些瘦,
但臉上已經有了紅潤。
她手裏拿着一個剛出籠的肉包子,
小心翼翼地剝開皮,吹了吹。
“媽媽,這個包子好香,沒有長毛。”
我蹲下身,眼眶有些發熱,輕輕撫摸着她的頭:
“對,以後的包子,都沒有長毛。安安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再也沒有人會你吃垃圾,再也沒有人會說你不配。”
安安咬了一大口,肉汁四溢,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真好吃!媽媽也吃!最好的東西要給媽媽吃!”
她把包子遞到我嘴邊。
這一次,不再是討好那個惡毒的,不再是恐懼和求生。
而是純粹的愛。
我咬了一口,真香。
“媽媽,我們以後會一直這麼幸福嗎?”
“會的。”
我抱起安安,看着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
上一世的噩夢,終於醒了。
那些所謂的福氣,那些裹着糖衣的砒霜,那些以愛爲名的綁架,統統都見鬼去吧。
我牽起安安的手,走向那片暖陽。
這才是我們真正的人生。
淨、自由、充滿希望。
這福氣,我自己掙的,誰也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