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秦正的手猛地一顫,握着我的力道驟然鬆了幾分。
他沒有拒絕,只是說:“虞兒,你剛失了孩子,身子還弱,再修養......”
“不必再等了。”
我打斷他,目光落在帳頂那褪色的繡紋上,那裏曾繡着並蒂蓮,是我們新婚時親手挑的線,如今卻只剩一片暗沉。
“早離早解脫,於你,於我,都好。”
秦正沉默了許久,久到室內只剩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他沉重的呼吸。
我能感覺到他落在我臉上的目光,復雜得讓我不願去深究。
但是,他應該解脫才對。
第二,秦正額外給了我白銀五千兩,還有城南那間臨街的綢緞鋪,鋪子的地契和房契,都一並放在了和離書旁。
我起身,沒有回頭看他。
踏出府門的那一刻,陽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秦正站在府門口,看着我離去的背影,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他心裏是亂的,我是他年少時認定的人,是他許諾過要一生一世疼愛的人。
可不知從何時起,他厭倦了我的溫婉端莊,厭倦了我眼裏只有他的模樣。
他渴望新鮮,渴望,就像在戰場上渴望勝利一樣,骨子裏的征服欲讓他不斷地尋找新的獵物。
他知道自己對不起我,尤其是她失去孩子的那一刻。
他看着我空洞的眼神,心髒像是被狠狠揪住。
他給我銀子和鋪子,是想補償,也是想讓自己心裏好過一些。
他以爲,和離對我是解脫,對他,也是擺脫眼前這攤爛泥的方式。
他甚至想過,或許沒了他的束縛,我能過得好一些。
可看着我決絕的背影,他心裏又莫名地空了一塊,像是少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卻又不願承認。
送我的人將我送到城外便折返了。
我雇了一輛馬車,抱着沉甸甸的銀子和契書,沒有目的地往前走。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只是想離秦正,離那個傷心地,越遠越好。
6.
和我和離後,秦正很快便處理了婉娘的事。
他沒有如約處置她,反而在一個月後,風風光光地將她扶爲了正妻,舉辦了一場不亞於當初我和他大婚的儀式。
婉娘穿着大紅的喜服,頭上戴着鳳冠霞帔,站在秦正身邊,笑得眉眼彎彎。
秦正看着她的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就像當初看着我一樣。
他爲她遣散了府中那些鶯鶯燕燕,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應酬,陪着她,噓寒問暖。
他帶她去逛廟會,給她買街邊的糖人;
他陪她在月下賞花,爲她吟詩作對;
他甚至學着當初對我那樣,親手爲她描眉,爲她洗手作羹湯。
府裏的下人都說,將軍對新夫人,真是寵愛到了骨子裏。
婉娘也確實爭氣,她溫柔體貼,善解人意,不像從前的我那樣,會鬧脾氣,會奢求他的一心一意。
她對秦正的流連,似乎從不在意,只安安穩穩地做她的將軍夫人,將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條。
秦正一開始確實很滿足,婉娘的順從和懂事,讓他覺得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沉浸在這種新鮮的溫情裏,以爲自己找到了真正契合的人。
他常常看着婉娘,想起當初的我,卻只覺得那時的我太過執拗,不懂變通,遠不如婉娘這般識大體。
可這樣的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新鮮感褪去之後,秦正骨子裏的厭倦又開始滋生。
婉娘的溫柔,漸漸變成了乏味;
她的順從,變成了沒有主見。
他開始覺得,婉娘和當初的我一樣,都是圍着他轉,沒有自己的光彩,看多了,便膩了。
起初,他只是偶爾晚歸,身上帶着淡淡的酒氣。
後來,他開始以處理軍務爲由,徹夜不歸。
婉娘起初還能強裝鎮定,默默等着他回來,爲他留一盞燈。
可次數多了,她也忍不住了。
她開始像從前的我一樣,深夜守在府門口,等他回來便忍不住質問;
她開始翻看他的衣物,尋找蛛絲馬跡;
她甚至會哭鬧,會歇斯底裏地問他,是不是不愛她了。
“正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說過會一輩子對我好的!”
婉娘拉着秦正的衣袖,淚水漣漣。
秦正皺着眉,不耐煩地推開她:“我是將軍,應酬繁多,你能不能懂事些?整天疑神疑鬼,像什麼樣子!”
他的語氣,和當初對我說話時,如出一轍。
婉娘愣住了,淚水流得更凶:
“我疑神疑鬼?你看看你身上的脂粉香,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是又如何?”秦正索性破罐子破摔,語氣帶着幾分嘲諷。
“我是將軍,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你如今是正妻,該有正妻的氣度,別學那些妒婦的樣子,讓人笑話!”
婉娘被他說得臉色慘白,搖搖欲墜。
她想起秦正當初對她的好,想起他許諾的一生一世,只覺得無比諷刺。
她和當初的我一樣,陷入了無盡的痛苦和掙扎之中。
秦正卻懶得再理會她的哭鬧,轉身便進了書房,將門重重關上。
他坐在書房裏,喝着悶酒,心裏竟莫名地想起了我。
想起我當初也是這樣哭鬧,想起我扔向他的銅燭台,想起我最後那空洞的眼神。
他才驚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想起我了。
久到差點忘了,他曾經也是那樣愛過我,那樣把我捧在手心裏。
可爲什麼,他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婉娘的哭鬧讓他心煩,就像當初我的執拗讓他心煩一樣。
他開始變本加厲地流連花叢,京城裏的酒樓歌坊,到處都留下了他的身影。
他身邊的女人換了一個又一個,有嬌俏的歌女,有溫婉的閨秀,甚至有已婚的婦人,只要能給他帶來新鮮和,他都來者不拒。
婉娘徹底崩潰了。
她不再哭鬧,而是變得沉默寡言,常常一個人坐在窗邊,看着窗外發呆,眼神空洞,像極了當初失去孩子後的我。
府裏的下人都私下議論,說新夫人怕是也瘋了。
7.
秦正的荒唐事,很快便傳遍了整個京城。
起初只是私下裏的議論,後來竟傳到了皇帝的耳朵裏。
一,秦正被召進宮中。
御書房裏,皇帝臉色陰沉,將一本奏折扔到他面前。“看看吧,這就是你這個大將軍出來的好事!”
秦正撿起奏折,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彈劾他的內容,說他沉迷酒色,荒廢軍務,寵妾滅妻。
雖已和離,但在外人看來,他對我的所作所爲,依舊是薄情寡義。
“陛下,臣......”秦正想辯解,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知道,奏折上所說的,句句屬實。
“你什麼你?”皇帝怒不可遏,“想當初,你爲了虞家姑娘,不惜放棄軍功,朕還贊你重情重義,是個可塑之才,可如今呢?你看看你,成了什麼樣子!沉迷女色,流連花叢,把將軍府搞得雞飛狗跳,連京城的風氣都被你帶壞了!”
皇帝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秦正的心上。
他想起當初爲了我,跪在御前的模樣,想起那時的意氣風發,再看看現在的自己,竟有些羞愧難當。
“朕念在你往有功,暫且饒了你這一次。”
皇帝的語氣緩和了些,“但你必須收斂你的所作所爲,好好整頓軍紀,打理家事。若是再讓朕聽到半點關於你的風言風語,休怪朕不念舊情!”
“臣遵旨。”秦正低着頭,聲音沉悶。
從宮中出來,秦正的心情格外沉重。
皇帝的警告像一鞭子,抽醒了他沉迷已久的神智。
他回到府中,看着府裏死氣沉沉的樣子,看着婉娘麻木的臉龐,突然覺得一陣厭煩。
他遣散了身邊所有的鶯鶯燕燕,也不再外出應酬,試圖重新打理軍務,整頓家事。
可習慣了放縱的他,哪裏還能靜下心來?
沒有了新鮮的,他只覺得子過得枯燥乏味。
他試着對婉娘好一些,想回到當初剛娶她時的溫情。
可他看着婉娘那張毫無生氣的臉,聽着她小心翼翼、生怕觸怒他的話語,只覺得更加無趣。他知道,婉娘的心已經死了,就像當初我的心一樣。
又一次,他因爲一件小事,和婉娘起了爭執。
婉娘積壓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她指着秦正的鼻子,歇斯底裏地喊道:
“秦正,你就是個沒心沒肺的東西,你忘了你當初是怎麼對我的嗎?你忘了你是怎麼對虞兒的嗎?你現在嫌棄我,當初爲什麼要娶我?你和虞兒和離,是不是也因爲厭倦了她?你本就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愛!”
“虞兒”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秦正塵封已久的記憶。
他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婉娘,腦海裏突然浮現出我的樣子。
想起我十五歲時,穿着淺粉色的衣裙,站在桃花樹下對他笑;
想起我爲他縫補戰袍時,專注的眼神;
想起我失去孩子後,空洞得讓人心疼的模樣。
他這才發現,原來我的身影,一直藏在他心底的某個角落,只是被他刻意忽略了。
他以爲自己厭倦了我,以爲我的離開對他沒有影響,可此刻,被婉娘提起,他心裏竟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和悔意。
他爲什麼會變心?
他自己也說不清。
或許是從戰場回來後,見慣了刀光劍影和爾虞我詐,便厭倦了我的純粹和溫婉;
或許是他骨子裏的不安分,讓他總是渴望新鮮和;
或許是我太過愛他,太過依賴他,讓他覺得這份愛來得太容易,反而不懂得珍惜。
他知道自己心裏有我,哪怕到了現在,想起我,依舊會心疼。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想要尋找新歡的欲望,控制不住想要看到我爲他崩潰、爲他哭鬧的惡意。
他愛我,卻又傷害我,只肯分給我一點點的愛,其餘的,都用來滿足自己的私欲。
婉娘見他怔住,沒有再罵,只是頹然地坐倒在地,淚流滿面。
秦正看着她,心裏沒有半分憐憫,只有無盡的空虛。
8.
離開京城後,我一路向南,最終停在了一座江南小鎮。
這裏山清水秀,民風淳樸,沒有京城的喧囂,也沒有那些關於我和秦正的流言蜚語。
我賣掉了秦正給我的那間綢緞鋪,得了一筆不少的銀子。
起初,我以爲有了這些錢,子總能過得安穩些。
可我很快發現,秦正說得對,我十二年裏只知道如何討好他,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會。
我租了一間小小的院落,起初靠着變賣首飾和剩下的銀子過活。
可坐吃山空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更何況,婚後的種種遭遇,讓我患上了心悸之症,常常夜不能寐,精神恍惚,需要常年吃藥調理。
那些子,我過得很艱難。
夜裏,我常常被噩夢驚醒,夢見秦正的背叛,夢見失去的孩子,夢見將軍府裏那些冰冷的眼神。
我有時會對着空無一人的房間自言自語,有時會突然情緒失控,大哭大鬧,活脫脫像秦正當初說的“瘋子”。
可我不想真的瘋掉。
我想起離開將軍府時,陽光灑在身上的感覺,想起那種重獲自由的輕鬆。
我告訴自己,我不能就這樣毀了自己,我要自救。
我開始去鎮上的醫館看病,按時喝藥。
醫館的老大夫不僅醫術高明,還很有耐心,他常常開導我,讓我放寬心,多出去走走,別總想着那些傷心事。
我聽從老大夫的建議,開始嚐試着做一些以前從未做過的事情。
我去鎮上的私塾,找了一份教書的差事,教孩子們讀書寫字。
看着孩子們天真爛漫的笑臉,聽着他們朗朗的讀書聲,我的心情漸漸平復了許多。
我還學着紡紗織布,學着做點心。
起初做得並不好,布織得歪歪扭扭,點心也常常烤焦。
但我沒有放棄,一遍遍地嚐試,慢慢地,手藝越來越熟練。
我把織好的布和做好的點心拿到街上賣,雖然賺的錢不多,但足夠我糊口和買藥。
子一天天過去,我漸漸找回了生活的意義。
我不再整天活在過去的陰影裏,不再爲秦正的背叛而痛苦。
我開始學着愛自己,學着享受生活。
我會在閒暇時,去河邊散步,看兩岸的桃花盛開;
會在雨夜,泡一壺清茶,讀一本喜歡的書。
心悸之症也漸漸好轉,夜裏能睡個安穩覺了,精神也比以前好了許多。
只是偶爾,在看到和秦正有關的東西時,心裏還是會泛起一絲漣漪,但很快便會平復。
三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事情。
我不再是那個依附秦正而活的將軍夫人,我成了一個獨立、堅強的女子。
我明白了,女子並非一定要嫁人才能活得精彩。
我原本可以更早地清醒,更早地爲自己而活。
只是,我沒有想到,就在我以爲自己已經徹底擺脫過去,開始全新生活的時候,秦正會找到這裏。
9.
那天,我正在私塾裏教孩子們讀書,突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我抬起頭,愣住了。
秦正站在門口,穿着一身便服,比三年前消瘦了些,眼神也多了幾分滄桑。
他看着我,目光復雜,帶着愧疚,帶着思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孩子們被這突如其來的陌生人吸引,紛紛停下讀書,好奇地看着他。
我定了定神,讓助教先生先帶着孩子們繼續讀書,然後起身,走到門外。
“秦將軍,找我有事?”我的語氣平靜,像在對待一個普通的陌生人。
秦正看着我,喉嚨動了動,聲音有些沙啞:“虞兒,我找了你很久。”
“找我做什麼?”我問道,心裏沒有絲毫波瀾。
“我......”秦正猶豫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虞兒,我知道錯了,我不該對不起你,不該讓你受那麼多苦,這些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我發現,我最愛的人,還是你,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會用餘生來補償你,再也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他的話,若是放在三年前,或許會讓我淚流滿面,或許會讓我動搖。
但現在,我只覺得可笑。
“秦將軍,”我看着他,輕輕搖了搖頭,“你錯了,你愛的不是我,你愛的只是你自己,你愛的是當初那個溫婉懂事、眼裏只有你的虞兒,是那個能滿足你征服欲、能爲你哭鬧的虞兒,可現在的我,已經不是當初的我了。”
秦正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這樣說。
“不,虞兒,我是真的愛你,這些年,我嚐盡了孤獨和悔恨,我知道,沒有你,我的生活毫無意義。”
“是嗎?”我笑了笑,眼神裏帶着一絲嘲諷,“那我問你,秦正,如果新婚夜,你沒有拋下我,沒有告訴我你要納妾,沒有說那些傷人的話,我們現在會怎麼樣?”
秦正怔住了,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爲他心裏清楚,這件事永遠不會發生。
新婚夜的那些話,那些舉動,並非一時沖動,而是他骨子裏的惡意在作祟。
他渴望看到我崩潰,渴望看到我爲他不顧一切,這種病態的欲望,讓他親手摧毀了我們的感情。
他愛我,這或許是真的。
但他的愛,帶着自私,帶着占有。
他只肯愛我一點點,卻要求我給他全部的愛。
秦正的臉色變得蒼白,眼神裏充滿了絕望。
他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件失而復得,卻又永遠無法再擁有的珍寶。
“虞兒......”
他還想說什麼,卻被我打斷了。
“秦將軍,請回吧。”我轉過身,不想再和他糾纏,“我現在的生活很好,不需要你的補償,也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牽扯。”
說完,我便走進了私塾,關上了門,將秦正和他的悔恨,都關在了門外。
秦正站在門外,久久沒有離開。
他看着那扇緊閉的門,心裏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痛苦。
他知道,他這一輩子,都失去我了。
後來,我聽說了秦正的消息。
他回到京城後,狀態越來越差。
在一次出征時,他因爲思念我,找了一個和我有幾分相似的女子隨軍,結果因爲分心,導致戰事失利,被皇帝嚴厲責罰,削去了部分兵權。
從那以後,秦正便一蹶不振,酗酒,流連於各種風月場所,徹底成了一個行屍走肉。
婉娘被他徹底冷落,守着空蕩蕩的將軍府,終以淚洗面,最終看破紅塵,削發爲尼。
而我,依舊留在江南小鎮,過着平靜而安穩的生活。
我繼續教書,繼續紡紗織布,偶爾會和鎮上的鄰裏一起品茶聊天。
我不再爲過去的事情而痛苦,也不再渴望愛情和婚姻。
我知道,我的人生或許不會再有波瀾壯闊的精彩,但這樣平靜安穩的子,正是我想要的。我會慢慢度過此生,爲自己而活,活得清醒,活得自在。
那些曾經的傷痛,都成了我成長的勳章,讓我明白了,女子最可靠的,從來都不是別人,而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