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暖閣裏的安神香漫着清淺的煙,絲絲縷縷纏上梁枋的雕花,又落進沈念辭鬢邊的碎發裏。她正把小木鴨貼在臉頰上輕輕蹭着,紅繩磨得發亮的邊緣擦過她柔軟的肌膚,桃木的溫涼混着香霧的清冽,漫過她的鼻尖。她眼底漾着孩童般的滿足,嘴角彎着淺淺的笑,整個人都浸在失而復得的歡喜裏,嘴裏還小聲哼着不成調的碎音,調子軟乎乎的,像極了當年在冷苑廊下,他教她哼的那幾句。

李嬤嬤凝視着那只陳舊卻完好的木鴨,指尖熟稔地輕撫着沈念辭的後背,像小時候那樣一下下拍着哄她,掌心的溫度熨貼着她單薄的肩頭。她忽然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楚皓月身上,語氣平淡無波,卻帶着不容錯辨的試探,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塵封的往事:“老奴若是沒記錯,這小木鴨,該是一對吧?應該是公主一個,陛下一個,對吧?”

楚皓月摟着沈念辭的手臂猛地一僵,力道大得幾乎要攥疼她,卻渾然不覺。他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了,連呼吸都滯了半拍。他倏地抬頭看向李嬤嬤,臉色霎時白了幾分,竟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喉間滾出細碎的氣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當年公主剛入大楚宮,老奴也是跟着一起來的。”李嬤嬤的目光掠過他驟然發白的臉,最終落在沈念辭懷裏那只被視若珍寶的木鴨上,語氣裏漫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那譏誚裏,又裹着一層化不開的疼,“依稀記得,九皇子當初親手雕了兩只小木鴨,一只系了紅繩給了我家公主,一只自己留着,還笑着說是‘定情信物’。那時候公主歡喜得跟什麼似的,寶貝疙瘩似的收在貼身的荷包裏,連睡覺都要放在枕邊,生怕磕着碰着。”

“定情信物”四個字,像一柄燒紅的重錘,狠狠砸在楚皓月的心上。

他渾身劇震,如遭醍醐灌頂,腦海裏瞬間炸開一個被遺忘了多年的畫面——那年春的冷苑,海棠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廊下,鋪了一地碎錦。他蹲在青石板上,手裏攥着刻刀,對着兩塊桃木琢磨了半晌。本想雕一對鴛鴦,奈何手藝不精,雕出來的東西扁扁平平,翅膀歪歪扭扭,倒像兩只呆頭呆腦的鴨子。

沈念辭蹲在他身邊,羊角辮上沾着海棠花瓣,看得咯咯直笑,伸出小胖手,指着木頭上歪歪扭扭的紋路打趣他:“九郎好笨,鴛鴦都雕成鴨子啦!”

他當時紅了臉,梗着脖子,把其中一只仔仔細細系上紅繩,硬塞到她手裏,嘴硬道:“鴨子怎麼了?鴨子也能湊一對!這是我們的信物,以後不管去哪裏,看到木鴨,就像看到彼此。”

沈念辭接過木鴨,笑得眉眼彎彎,小心翼翼地揣進了貼身的荷包,還特意捂了捂,生怕被風吹跑似的。

可後來……

楚皓月的臉色慘白如紙,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驟然急促,喉嚨裏涌上一陣腥甜。他猛地鬆開沈念辭,不顧她茫然的眼神和小聲的嘟囔,瘋了似的沖出暖閣,袍角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香霧。他的聲音裏帶着失控的急切,嘶啞得不成樣子,像是被砂紙磨過:“朕的木鴨呢!朕的小木鴨呢?”

他像個失去理智的瘋子,踉蹌着奔回自己的寢殿,不顧宮人驚愕的目光,一把推開那扇塵封多年的暗格櫃門。“吱呀”一聲,暗格裏的積灰簌簌落下,嗆得他猛地咳嗽。

暗格裏堆滿了舊物——她爲他繡的那只歪扭的小老虎荷包,邊角已經磨毛,虎眼的絲線掉了大半;他給她折的海棠枝,早已枯成灰,一捻就碎;還有他們一起畫的字畫,墨跡暈染,幼稚得可笑,上面還留着她歪歪扭扭寫的“念念和九郎”。

唯獨沒有那只小木鴨。

“找!給朕找!”楚皓月嘶吼着,雙手在暗格裏胡亂翻找,指尖被木刺劃破,滲出血珠,混着灰塵沾在舊物上,他卻渾然不覺,“把所有宮殿都翻一遍!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只小木鴨找出來!”

宮人們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四散開來,不敢有半分耽擱,腳步聲驚碎了殿宇的寂靜。

楚皓月獨自跪在暗格前,雙手撐着冰冷的地面,膝蓋磕在金磚上,疼得發麻。腦海裏翻涌的記憶如洪水般將他淹沒,幾乎要將他溺斃——沈念辭遠嫁南夏那,送親的鑼鼓聲震得他耳膜生疼,紅綢漫天,卻豔得像血。他獨自站在宮牆上,看着那頂大紅花轎漸行漸遠,轎簾晃動,卻始終不見她的身影。想起她離別夜說的那些“絕情”話語,想起楚月諾在他耳邊挑撥的字字句句,想起她成爲南夏太子妃,心中的怨恨與不甘,像烈火般焚燒着五髒六腑,燒得他理智盡失。

就是那天,他回到冷苑,從暗格裏翻出那只小木鴨,狠狠摔在地上。

木鴨滾落在泥水裏,沾了滿身的污濁,紅繩鬆脫,漂在渾濁的水窪裏,像一道斷裂的傷口。他看着它,只覺得那是個笑話,是他癡心錯付的見證,是他少年意氣的一場荒唐。後來,冷苑的風雪落了一夜,鵝毛大雪覆蓋了泥濘,那只木鴨,便被厚厚的積雪掩埋,再也沒有出現過。

原來,他早就扔了。

在她把他的信物當成命一樣珍藏時,在她揣着那只木鴨走過三年顛沛時,他卻因爲幾句無中生有的挑撥,將這份念想隨手丟棄,連同他們之間最純粹的過往,一起埋進了塵埃裏。

“陛下……”宮人戰戰兢兢地回話,聲音裏帶着怯意,頭垂得極低,“找遍了所有宮殿,還有當年的冷苑舊址,都……都沒有找到。冷苑的那塊地,早就被翻新過,怕是……怕是早就埋進了地底深處。”

楚皓月渾身一軟,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空洞得嚇人。他嘴角勾起一抹淒涼的自嘲,是啊,怎麼可能找得到?那麼多年過去了,它或許早已被雨水沖刷,被泥土掩埋,被時光磨成了齏粉,就像他對她的信任與珍視,早已在當年的恨意裏,碎得蕩然無存。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暖閣,剛踏進門,就對上李嬤嬤冰冷的目光。那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痛心,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鄙夷和厭棄,像一把冰錐,直直刺進他的心底,凍得他血液都涼了。

“看來,老奴猜對了。”李嬤嬤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誅心,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我家公主把你隨手雕的木鴨當寶貝,藏了一年又一年,哪怕顛沛流離、癡傻失憶,也從未弄丟。而陛下,卻把她的念想、你們的約定,當成垃圾一樣隨手扔掉。”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楚皓月蒼白的臉,語氣裏的失望幾乎要溢出來,像水般將他淹沒:“陛下,您口口聲聲說自己有多愛她,說要贖罪,可您連最基本的珍視都做不到!這就是您的愛嗎?未免也太卑賤,太不值一提了吧!”

“您沒有資格恨柳貴妃,柳貴妃是有錯,但是您最該恨的,是您自己的自私與糊塗!是您親手毀了你們的一切!”

李嬤嬤越說越氣,忍不住不顧身份尊卑地大聲呵斥,聲音裏的痛心,隔着層層香霧,都能清晰地聽見,震得暖閣的窗櫺微微發顫。

沈念辭似乎察覺到了氣氛不對,抱着小木鴨往李嬤嬤身邊縮了縮,小手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她抬頭看看楚皓月,又看看李嬤嬤,眼神裏滿是困惑,像受驚的小鹿。她小聲嘟囔着,聲音軟糯得像棉花,卻像一把軟刀子,輕輕割着楚皓月的心:“九郎的小木鴨呢?小寶貝說,他想要兩只小木鴨……要一對……”

楚皓月看着她懵懂的臉龐,聽着李嬤嬤字字誅心的指責,感受着心底翻涌的悔恨與絕望,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想解釋,想道歉,想告訴她,他錯了,錯得離譜,錯得荒唐。

可所有的話語,在她那雙淨的、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那麼可笑。

他親手扔掉的,何止是一只小木鴨?

是他與沈念辭之間最後的念想,是他對她最純粹的愛意,是他們本該圓滿的過往,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時光。

楚皓月緩緩蹲下身,目光落在沈念辭懷裏那只被摩挲得發亮的小木鴨上,滾燙的淚水再次洶涌而出,砸在冰冷的金磚上,碎成一片,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像極了當年泥水裏那道紅繩的印記。

他知道,這只孤單的小木鴨,將永遠提醒着他——他犯下的錯,有多離譜;他失去的,有多珍貴。

而李嬤嬤眼中的鄙夷和厭棄,也將像一刺,永遠扎在他的心頭,時時刻刻提醒着他,他配不上沈念辭的深情,更配不上她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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