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之行前夜，傅園的氣氛凝重如鐵。
書房內燈火通明，傅霆琛、林晚、周謹，以及幾位核心安保負責人圍坐在巨大的電子沙盤前。沙盤上精細地模擬出了蘇家老宅及其周邊古鎮的地形地貌，甚至標注了部分已知的明哨、暗崗位置。
“據最新的情報和星睿破解的信息，‘蝮蛇’及其至少三名同夥，已經確認混入了蘇家爲壽宴臨時招募的侍從和雜役隊伍。‘蝮蛇’本人擅長易容，目前無法確定其僞裝的具體身份，但最大可能是在內院負責酒水或傳菜的侍從中。”周謹指着沙盤上老宅內院的幾個點，“‘夢魘’毒素的攜帶方式未知，但大概率會附着在酒杯、餐具，或者通過某種不易察覺的接觸傳遞。”
一位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男人——安保總負責人，代號“鐵壁”——沉聲補充：“蘇家老宅內部結構復雜，存在大量我們無法提前探測的密室和暗道。他們的內部安防系統獨立且古老，與現代電子設備兼容性差，我們很多常規滲透手段效果有限。進入內院後，尤其是壽宴主廳，我們的人很難貼身跟隨，武器也無法攜帶進入。這是最大的風險點。”
傅霆琛的手指在沙盤邊緣輕輕敲擊，眼神冰冷：“貼身保護方案？”
“按照計劃，夫人和少爺小姐的隨身侍從，會由我們的人易容頂替。一共四人，兩人負責夫人，兩人負責孩子們。他們都經過嚴格訓練，精通急救、反刺和毒物檢測。”鐵壁回答，“但蘇家可能會以‘不合規矩’爲由，限制侍從人數或活動範圍。而且，如果對方在食物源頭上做手腳，或者使用空氣傳播類的毒素，防不勝防。”
空氣傳播？林晚心中一凜。蘇家老宅那種封閉的古建築，如果使用某些揮發性毒素……
“解毒劑和檢測設備呢？”傅霆琛問。
“微型檢測儀已經集成在特制的首飾和紐扣中，靈敏度達到級別。強效廣譜解毒劑每人兩支，一支注射式，一支吸入式。另外，夫人和孩子們的內衣采用了最新的納米材料，對多種化學毒劑有一定阻隔作用。”鐵壁匯報得很詳細，“但這一切都只能應對已知或常見的威脅。‘夢魘’是新型毒素，具體特性不明，我們的解毒劑未必完全有效。”
傅霆琛的眉頭蹙得更緊。這種情報不對稱、被動防御的局面，讓他非常不爽。
林晚忽然開口：“如果……我們不按照他們預設的劇本走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林晚站起身，走到沙盤前，指着代表蘇家老宅內院“禁”地所在的獨立院落：“蘇家費盡心思想在壽宴主廳、在衆目睽睽下制造‘意外’，是因爲那裏最符合‘意外’發生的場景，也最容易控制和掩蓋。但如果我們主動脫離那個‘舞台’，去到一個他們意想不到、甚至可能讓他們自己也束手束腳的地方呢？”
“你是說……這裏？”傅霆琛看向那個標着“禁”字的院落。
“對。”林晚點頭，將玉佩中隱藏的地圖，以及母親手札中關於“禁地”的零星記載說了出來，“據記載，這個‘禁地’在蘇家內部也諱莫如深，似乎藏着什麼重大秘密，尋常子弟不得靠近。如果我們能利用這條隱秘路徑，在壽宴中途，‘意外’地闖入或者被發現進入‘禁地’，會發生什麼？”
周謹眼睛一亮：“蘇家爲了掩蓋‘禁地’的秘密，必然陣腳大亂！注意力會被轉移！他們精心安排在壽宴上的局，就可能被打亂！”
鐵壁卻持謹慎態度：“風險極高。我們對‘禁地’內部一無所知，那裏可能是更危險的陷阱。而且，如何‘自然’地發現並進入那條密道？如何確保在進入‘禁地’前不被蘇家的人控制？”
“這就需要‘意外’和‘引導’了。”林晚看向傅霆琛，“或許，我們可以讓蘇耀文的人，來‘幫’我們發現這條密道？”
傅霆琛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將計就計，禍水東引？”
“對。”林晚分析道，“蘇耀文想在壽宴上動手，必然會制造某種混亂或吸引我們注意力的點，方便‘蝮蛇’等人接近。如果我們假裝中計，被引向某個靠近密道入口的方向，然後在‘混亂’中‘無意間’觸發了密道機關，或者發現了入口……爲了追捕或控制我們，蘇家的人必然會跟進來。到時候，‘禁地’的秘密暴露在更多蘇家人甚至賓客面前，蘇耀文還敢在裏面動手嗎？他還顧得上原來的計劃嗎？”
這個計劃大膽而冒險，但確實有可能打亂蘇耀文的部署，將暗處的較量拉到明處，甚至可能揭開蘇家的某些隱秘，變被動爲主動。
傅霆琛沉思片刻，看向林晚的目光帶着探究和一絲激賞：“你確定要冒這個險？‘禁地’裏面可能比外面更危險。”
“留在壽宴上，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進入‘禁地’，至少主動權部分在我們手裏，而且……”林晚握緊了母親留下的平安扣，“我想知道，那裏到底藏着什麼，讓蘇家如此忌諱，也讓我母親在手札裏語焉不詳。”
她想弄明白母親當年究竟經歷了什麼，父親的死是否與那裏的秘密有關。
傅霆琛看着她眼中堅定的光芒，不再反對。“好。那就調整計劃。鐵壁，重新部署，重點保護力量放在密道入口至‘禁地’沿途。周謹，安排人暗中引導，確保‘混亂’發生時，我們的人能被‘向’正確的方向。另外……”他看向林晚，“那條密道的具體入口和路徑，你需要牢牢記在心裏。關鍵時刻，可能只有你能找到路。”
“我明白。”林晚鄭重點頭。
就在這時，林晚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M發來的最後一條信息，內容正是關於“蝮蛇”的真容照片和“禁地”可能與“血玉”失蹤案有關的警告。
看到“血玉失蹤案”幾個字，林晚心中猛地一跳。她在母親的手札裏，似乎也看到過“血玉”這個詞，但記載非常模糊，只說是蘇家傳承的一件“不祥之物”，多年前失落。
難道“禁地”裏藏着的，就是失蹤的“血玉”？或者與之相關的秘密？
她將M的信息給傅霆琛看了。
“血玉……”傅霆琛沉吟，“我好像聽老爺子提過一次，說是幾十年前蘇家內部一樁懸案，牽扯很大，甚至導致當時一位很有聲望的長老暴斃。如果‘禁地’真的和這個有關，那蘇耀文恐怕更不願意我們看到裏面的東西了。這反而增加了我們計劃的可行性。”
計劃初步擬定，衆人又反復推敲了各種細節和應急預案，直到深夜才散去。
林晚回到房間，兩個孩子已經被保姆哄睡了。她走到兒童床前，看着女兒恬靜的睡顏和兒子即使在夢中似乎也在思考什麼而微微蹙起的小眉頭，心中充滿了柔軟與堅定。
她輕輕爲孩子們掖好被角，低聲道：“寶貝們，媽咪一定會保護你們。明天……我們要去打一場硬仗了。”
回到自己房間，她卻毫無睡意。攤開母親的手札和玉佩地圖，反復記憶着那條隱秘路徑的每一個細節。又拿出傅霆琛給的那些保命裝置，熟悉使用方法。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輕微的敲門聲。
“進來。”林晚以爲是保姆。
門被推開，進來的卻是傅霆琛。他也換上了深色的家居服，頭發微溼，似乎剛沐浴過，身上帶着清爽的氣息，但眉宇間殘留着一絲疲憊。
“還沒睡？”他走進來，順手帶上了門。
“睡不着。”林晚如實說，將手中的地圖放下，“再看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傅霆琛走到她身邊，看了一眼地圖，然後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緊張？”
“有一點。”林晚沒有否認，“更多的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明天要去的地方，和我有某種說不清的聯系。”她撫摸着母親的手札。
傅霆琛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溫熱，帶着薄繭，完全包裹住她微涼的手指。
林晚身體一僵，下意識想抽回，卻被他握得更緊。
“林晚。”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低沉，“看着我。”
林晚抬起眼，對上他深邃的眼眸。那裏面沒有了平裏的凌厲和算計，只剩下一種沉靜的、讓人心安的力量。
“我知道你心裏有很多疑問，對我，對傅家，對我們之間的關系。”傅霆琛緩緩說道，拇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我也知道，你現在答應的一切，很大程度上是爲了孩子們，爲了對抗蘇家。我不你。”
他頓了頓，眼神無比認真：“但我要你記住一件事。明天，無論發生什麼，無論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懷疑什麼，你只要記住——我傅霆琛，永遠會站在你和孩子們前面。任何想傷害你們的人，都必須先踏過我的屍體。”
這話說得太重，太絕對，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
林晚的心狠狠震顫了一下，鼻尖沒來由地一酸。五年來，她獨自帶着兩個孩子，習慣了堅強，習慣了承擔一切。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確地、不容置疑地告訴她，他會擋在她前面。
“傅霆琛，你……”她聲音有些哽咽。
“不用說什麼。”傅霆琛打斷她，鬆開她的手，轉而輕輕捧住她的臉，指腹擦過她眼角並不存在的溼意，“你只需要相信。相信我會保護好你們。也相信你自己，你有能力面對一切。”
他的動作很輕，帶着一種罕見的溫柔。林晚沒有躲閃，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有些無措的自己。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種微妙而曖昧的氣氛在靜謐的房間裏無聲蔓延。
傅霆琛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張開的、色澤柔潤的唇上，眼神暗了暗，喉結滾動了一下。但他最終什麼也沒做，只是緩緩鬆開了手，向後退開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危險的距離。
“早點休息。”他的聲音比剛才沙啞了些，“養足精神，明天……我們一起去會會蘇家那些牛鬼蛇神。”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林晚獨自站在原地，臉上似乎還殘留着他手掌的溫度，心緒一片混亂。剛才那一刻，她分明看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掙扎和……欲望。但他克制住了。
這個男人，強勢、霸道、心思深沉，可有時候，又透露出一種讓她無法理解的隱忍和……尊重。
她走到床邊，躺下，卻依然睜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傅霆琛，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你對我的執着，究竟是因爲孩子，因爲責任，還是因爲……別的什麼？
帶着這些紛亂的思緒，林晚不知何時沉沉睡去。
姑蘇，蘇家老宅。
同樣是深夜，蘇耀文卻毫無睡意。他站在自己院落的書房裏，面前站着一個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得扔進人堆就找不到、唯有一雙眼睛陰冷如毒蛇的男人。
正是“蝮蛇”。
“都安排妥當了？”蘇耀文問。
“蝮蛇”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目標身邊會有四個貼身侍從，已確認是我們無法替換的核心護衛。壽宴流程已熟記，會在第三次集體敬酒後，由三號侍應生不慎打翻酒壺，制造小範圍混亂。屆時，我會趁亂接近目標林晚，以‘攙扶’爲名，將‘夢魘’注入其頸側皮膚。劑量足夠她在二十分鍾後，‘突發急病’。孩子們那邊，七號和九號會負責制造更直接的混亂，嚐試接觸，備用‘夢魘’已準備好。”
“傅霆琛呢？”蘇耀文最忌憚的還是這個男人。
“他會在主賓席，距離目標有至少五米距離，中間隔着蘇家和其他賓客。混亂發生時，他第一時間肯定關注目標，這是我們動手的最佳窗口。事後，所有涉事侍從會‘意外’失蹤或‘突發急病’，線索會指向幾個早就準備好的替罪羊。”“蝮蛇”匯報得有條不紊。
蘇耀文點點頭，眼中閃過狠厲：“記住，萬無一失。只要林晚一死，那兩個小沒了依靠，傅霆琛再強勢，在蘇家的地盤上也得低頭！到時候，蘇婉這一支血脈徹底斷絕，我看老家主還有什麼理由猶豫！”
“明白。”“蝮蛇”躬身。
“去吧。天亮前，我要看到最後一遍演練確認。”
“蝮蛇”無聲退下。
蘇耀文走到窗邊，看着窗外蘇家老宅在夜色中巍峨而陰森的輪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傅霆琛，你以爲帶了幾個保鏢，就能在我的地盤上爲所欲爲？
明天，我就讓你親眼看着，你最在乎的女人，是怎麼在你面前香消玉殞的！
還有蘇婉……你當年逃了，你女兒卻要回來送死。這就是命！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明天的勝利，看到了自己清除障礙、掌控蘇家大權的未來。
然而，他並不知道，一張反制的網，也正在悄然收緊。
傅園內，林星睿的房間。小家夥並沒有睡，他面前的多屏工作站上，代碼飛速滾動。他利用之前留在蘇家臨時招募系統裏的一個極其隱蔽的後門，正在嚐試進行最後的數據篩選和交叉比對。
他要找出那個“S-07”編碼的侍從，或者任何行爲模式異常的侍從記錄。
而在傅霆琛的書房，他與幾位心腹的最後通訊也在加密頻道中進行。
“暗刃小隊已全員潛入古鎮，分散潛伏。”
“狙擊點位已鎖定老宅外圍三處最佳制高點。”
“擾設備已就位，必要時可癱瘓老宅部分區域的電力與通訊。”
“接應路線A、B、C已確認，隨時可啓動。”
萬事俱備，只待天明。
這一夜，對許多人而言，注定短暫而漫長。
當第一縷晨光撕破姑蘇古鎮上空的薄霧時，那座承載了數百年榮耀與秘密的蘇家老宅，緩緩張開了它沉重的大門。
一場交織着陰謀、戮、血脈、秘密與情感的暴風雨，即將在這座古老的宅邸中，轟然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