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黑色的大理石墓碑上,濺起一片淒冷的水花。
林晚跪在父親的墓前,一身黑裙早已溼透,緊緊貼在瘦削的身軀上。雨水混着淚水從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着墓碑上那張慈祥的照片。
“爸……”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身後傳來高跟鞋踩踏水窪的刺耳聲響。
“林晚,葬禮結束了,該談正事了。”
穿着昂貴香奈兒套裝的繼母陳美娟撐着一把黑傘走來,傘沿刻意傾斜,沒有一滴雨落在她精心打理的卷發上。她身旁站着林晚的未婚夫——江城秦家的獨子,秦浩。
那個曾經說會愛她一輩子的男人,此刻正挽着陳美娟的女兒,她的繼妹林薇薇。
“姐姐,節哀順變。”林薇薇穿着最新款的迪奧連衣裙,妝容精致,嘴角卻掛着一絲掩不住的得意,“不過秦浩哥說得對,人死不能復生,我們還得向前看。”
林晚緩緩站起身,雙腿因爲長時間跪地而麻木發顫。她轉過身,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卻模糊不了眼前這三張虛僞的臉。
“什麼正事?”她的聲音嘶啞,卻帶着一股冷意。
秦浩走上前,從西裝內袋掏出一份文件,雨水很快打溼了紙張邊緣。
“晚晚,我知道現在說這些不合適,但林氏集團欠下的債務已經不能再拖了。”他語氣平靜,像是在談論天氣,“銀行、供應商、還有……王總的三個億。林伯父一走,這些債全都落到你頭上了。”
“三個億?”林晚盯着他,“我怎麼不知道爸爸欠了王總這麼多錢?”
陳美娟輕咳一聲:“你爸生前和王總了一個地產,合同是你爸籤的,現在黃了,按照對賭協議,我們要賠三個億。白紙黑字,法律文件都在這裏。”
林薇薇假惺惺地嘆了口氣:“姐姐,我們也想幫你,可秦家現在資金也緊張。再說……你和秦浩哥的婚約,其實伯父生前就有意解除,畢竟門不當戶不對了。”
林晚的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門不當戶不對?
一個月前,林氏集團還是江城排行前五的企業時,秦家可不是這麼說的。
“所以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們想怎樣?”
秦浩避開她的目光:“王總說了,只要你願意……陪他三年,這筆債可以一筆勾銷。”
“什麼?”林晚以爲自己聽錯了。
陳美娟接話道:“王總雖然六十了,但在江城人脈廣,你跟了他,不虧。再說了,這也是爲林家考慮,你總不忍心看你爸一輩子的心血徹底破產,連這最後一塊墓地都保不住吧?”
雨水冰冷,但林晚覺得自己的血液更冷。
她看向秦浩,這個她愛了五年的男人,曾經在星空下承諾會永遠保護她的男人。
“秦浩,這也是你的意思?”
秦浩沉默片刻,終於開口:“晚晚,這是目前最好的解決辦法。你放心,三年後……如果你願意,我們還可以……”
“夠了。”林晚打斷他,突然笑了,笑聲在雨幕中淒厲而破碎,“我明白了。你們早就計劃好了,對不對?我爸的死,和你們有沒有關系?”
陳美娟臉色微變:“你這孩子,胡說八道什麼!你爸是突發心梗,醫院有證明!”
“是嗎?”林晚一步步後退,雨水順着她的發梢滴落,“那我爸的私人醫生爲什麼在葬禮前一天辭職出國了?公司財務總監爲什麼消失了?秦浩,你上個月突然問我爸要的那個擔保,到底是什麼?”
三人的表情同時僵住。
“抓住她!”陳美娟突然尖聲道。
不知從哪冒出兩個黑衣保鏢,一左一右扣住了林晚的手臂。
“你們要什麼?!”林晚掙扎,但連來的悲痛和虛弱讓她本使不上力氣。
秦浩別過臉去:“晚晚,別怪我。要怪就怪你爸不識時務,擋了太多人的路。”
林薇薇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姐姐,你知道嗎?其實你爸臨死前,打電話求救的人是我媽。我媽把手機拿走了,看着他一點點斷氣。他說……他想見你最後一面呢。”
“林薇薇!!”林晚目眥欲裂,拼命掙扎,卻被保鏢死死按住。
陳美娟從手包裏掏出一支針劑:“給她打上,送去帝豪酒店頂層套房。王總已經在等着了。”
針頭刺入皮膚的瞬間,林晚感到一陣冰涼的液體注入血管。緊接着,眩暈感和灼熱同時襲來,視線開始模糊。
“不……不要……”她咬破嘴唇,試圖用疼痛保持清醒。
秦浩最後看了她一眼,眼神復雜,但終究轉身離開。
兩個保鏢將癱軟的她拖向停在墓園外的黑色轎車。雨水打在車窗上,扭曲了外面世界的光影。
林晚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陷入肉裏,滲出血絲。
不能暈。
絕對不能暈過去。
父親死得不明不白,林家產業被奪,她還要被送給那個六十歲的債主……
憑什麼?!
轎車在暴雨中疾馳,駛向江城最豪華的帝豪酒店。林晚的意識在藥效下逐漸渙散,但她強迫自己記住路線,記住每一個轉彎。
終於,車子停下。
保鏢將她從車裏拖出來,徑直走進VIP電梯。電梯直達頂層,走廊鋪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寂靜無聲。
“王總,人帶來了。”保鏢敲響一扇厚重的實木門。
門內傳來一個蒼老而油膩的聲音:“進來。”
門開了。
套房奢華得刺眼,水晶吊燈折射出炫目的光芒。一個穿着絲綢睡袍的禿頂老頭坐在沙發上,手裏端着一杯紅酒,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被扔在地毯上的林晚。
“嘖嘖,林建國的女兒,果然是個美人胚子。”王總放下酒杯,站起身走過來,“早這麼聽話多好,非得我用手段。”
他粗糙的手撫上林晚的臉頰。
林晚用盡最後力氣,一口咬在他的手指上。
“啊!賤人!”王總痛呼一聲,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林晚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滲出血絲,但眼神依然凶狠。
“有脾氣?我喜歡。”王總獰笑着,伸手去撕她的裙子,“等會兒看你還硬不硬氣!”
就在這時——
“砰!”
套房的門突然被撞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踉蹌着沖了進來,反手關上門,背靠在門上急促喘息。
房間裏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個年輕男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穿着一身剪裁精良卻沾染着血跡的黑色西裝。他臉上有傷,額角正在滲血,但即便如此,也掩不住那張臉的驚豔——深邃的眼窩,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每一處線條都像是上帝精心雕琢的作品。
更懾人的是他周身散發的氣場,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壓迫感,即使此刻他明顯狀態不對。
“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王總怒喝道。
男人抬起頭,眼神凌厲如刀,掃過房間。他的目光在林晚身上停頓了一瞬,那雙深邃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暗芒。
林晚也在看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看到男人眼中翻涌着不正常的猩紅,呼吸粗重,額頭上青筋暴起——他被下藥了,而且藥性比她中的更猛。
“幫我。”林晚用口型無聲地說,眼神裏是絕望中的最後一絲祈求。
男人眯起眼。
王總已經不耐煩,對保鏢揮手:“把他扔出去!”
兩個保鏢上前,但還未碰到男人,就被他閃電般出手擊倒。動作快得只能看到殘影,兩個壯漢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慘叫就昏死過去。
王總臉色大變:“你、你是誰?!”
男人沒理他,徑直走向林晚。他蹲下身,手指挑起她的下巴,仔細端詳她的臉。
“救我……”林晚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我……可以幫你解藥……”
她聞到了,男人身上有和她注射的同種藥物的味道,但濃度更高。這種藥如果不解,會損傷神經系統。
男人的呼吸越來越重,眼底的猩紅幾乎要溢出來。他盯着林晚看了幾秒,突然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你什麼?!”王總尖叫。
男人一腳踹開套房的臥室門,將林晚放在那張誇張的圓形大床上,然後轉身,冷眼看向追進來的王總。
“滾。”一個字,冰冷刺骨。
王總被他眼中的氣震懾,竟真的後退了兩步,但隨即惱羞成怒:“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王德發!江城一半的地產都是我的!你敢動我的女人——”
話音未落,男人已經掐住了他的脖子,單手將他提起。
“你的女人?”男人的聲音因爲藥效而沙啞,卻更添危險,“從現在起,她是我的。”
“放……放手……”王總的臉漲成豬肝色。
男人隨手將他扔出臥室,反鎖了門。
門外傳來王總氣急敗壞的叫罵和踉蹌逃離的腳步聲,但很快遠去——顯然,這個男人讓他感到了真正的恐懼。
臥室內重歸安靜,只有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林晚躺在床上,藥效已經完全發作,身體燙得像是要燃燒起來。她看着走近床邊的男人,他正在扯開領帶,動作帶着一種瀕臨失控的粗暴。
“你……叫什麼名字?”林晚艱難地問。
男人俯身,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將她籠罩在陰影裏。他的氣息灼熱,噴灑在她頸間。
“傅霆琛。”他的聲音低啞得像砂紙摩擦,“記住這個名字。”
下一秒,他的吻落了下來,帶着不容抗拒的掠奪。
林晚閉上了眼睛。
在意識徹底沉淪前,她伸手摸到了床頭櫃上的一個硬物——那是一枚男士袖扣,鉑金材質,上面刻着繁復的家族徽記。
她緊緊攥住了它。
窗外,暴雨未歇。
這一夜,兩個被設計的人,在藥物的催化下糾纏,在陌生中尋求慰藉,在黑暗裏抓住彼此。
天亮時分,雨停了。
傅霆琛醒來時,頭痛欲裂。他撐起身,發現身邊已經空了。
床單凌亂,殘留着曖昧的痕跡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枕邊放着一張用酒店便籤紙寫的字條,字跡娟秀卻有力:
“昨晚兩清。袖扣我拿走了,就當紀念。勿尋。”
傅霆琛捏着那張字條,眼神陰沉。
他起身,走到窗邊。晨光熹微,照亮了他的上身,也照亮了他背上那些已經結痂的傷口——那是昨晚他被追時留下的。
手機響了。
“傅總,您在哪裏?昨晚追您的人已經全部處理了,老爺子那邊也暫時壓住了。”助理周謹的聲音傳來。
“帝豪酒店。”傅霆琛聲音冰冷,“查一個人。昨晚在這個房間的女人。”
“是。另外……老爺子讓您立刻回傅家老宅,關於您和沈家千金的婚約……”
“推了。”傅霆琛打斷他,“還有,江城有個叫王德發的,讓他今天之內破產。”
掛斷電話,他低頭看向手中的字條。
“兩清?”他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女人,你拿走了我的東西,這事可清不了。”
而此刻,林晚已經坐上了最早一班離開江城的火車。
她穿着從酒店服務員那裏“借”來的制服,戴着口罩,混在人群中。手裏緊緊攥着那枚鉑金袖扣,另一只手輕輕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昨夜瘋狂時,那個男人在她耳邊嘶啞地說:“給我生個孩子。”
她當時意識模糊,只是胡亂應着。
可現在……
林晚咬緊下唇。
不管未來如何,昨夜是她自己的選擇。她利用了他脫困,他利用她解了藥。
兩清。
只是,命運的紅線一旦纏繞,又豈是那麼容易斬斷的?
五年的時光,足以改變很多事情。
比如,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凌的落魄千金。
比如,她身邊多了兩個需要保護的小生命。
比如,那個叫傅霆琛的男人,已經站在了全球權勢的頂端,卻依然在尋找那枚丟失的袖扣,和那個消失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