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創業（在象牙塔旁扎）
海門市的夏天，溼悶熱，仿佛一塊溼毛巾捂在口鼻上。龍傑蹲在城中村出租屋的門口，看着地上忙碌的螞蟻，覺得自己還不如它們——至少它們知道下一粒米渣在哪裏。
恒通科技的辭職，並沒有讓債務消失。幾個大批發商雖然沒把他往死裏，但見面時的冷臉和偶爾提及的“那筆賬”，像一細針，扎得他坐立難安。哥哥龍翔找到了他，在學校後門那個曾請他吃回鍋肉的小飯館。
“打算怎麼辦？”龍翔推過來一瓶冰鎮汽水。
龍傑盯着瓶身上凝結的水珠，聲音發啞：“哥，我栽了，活該。但賬…我得認。”
“認，怎麼認？回去搬顯示器，搬到猴年馬月？”龍翔語氣平靜，卻一針見血。“阿傑，你腦子不笨，手也巧，這次是吃了人心的虧，不是技術的虧。”
“那還能怎樣？現在全電子城都知道我龍傑接了個雷，誰還敢賒貨給我？本錢…我一分都沒有了。”龍傑苦笑，那枚山鬼花錢在褲兜裏，被他無意識地摸得發燙。
龍翔沉默了一會兒，從隨身的舊書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他面前。“我拿的獎學金，加上這兩個月做家教攢的。不多，八千塊。我同學，機械系的趙峰，他家裏條件還行，人也實在，聽我說了你的事，願意湊五千。總共一萬三。”
龍傑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抬頭：“哥！這不行！你的學費……”
“學費我有辦法。”龍翔打斷他，眼鏡片後的目光很堅定，“這不是白給你的。是。我看好你這個人，比看好什麼莆田老板靠譜。但這次，我們要換個玩法，不能再去電子城那個大染缸裏跟人拼賬期、比誰膽大了。”
“那去哪裏？”
“去學校門口。”龍翔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油膩的桌面上畫了個圈，“海門大學，擴招了，今年新生多了兩成。很多學生，特別是城裏來的，都想買電腦。但他們不懂，怕被騙，也怕貴。電子城太遠，太亂。”
龍傑的心髒砰砰跳起來，仿佛黑暗裏裂開一道縫，透進光。“在學校門口…開個小店？賣組裝機？”
“對。本小，利薄，但現款現結，不玩虛的。就靠實在、靠口碑、靠你比別人都懂怎麼配出性價比最高的機器。”龍翔壓低了聲音，“趙峰他表哥在學生會，能幫上點忙。我們租個小門臉，不用大，淨亮堂就行。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學友電腦’，一聽就是給學生服務的。”
一萬三千塊，攥在手裏，沉甸甸的，帶着哥哥的體溫和同學的信任，也壓着前所未有的責任。龍傑沒有再矯情推辭，他把信封緊緊按在口，重重點頭：“哥，峰哥，這錢，我一定當命一樣把它用好，賺回來！”
找門面成了第一道關。大學周邊的鋪子金貴，好不容易在側門一條不算太熱鬧的街巷找到一間，原來是個賣茶的，轉租。房東是個精明的本地老太太，開口就要押二付三，半年起租。龍傑磨破了嘴皮子，幾乎要把那本《了凡四訓》裏“與人爲善”的道理搬出來，最後抬出“海門大學學生創業”，老太太才勉強同意押一付三，租金每月一千二。
交完租金、簡單粉刷、做了個樸素的燈箱招牌“學友電腦（專業組裝·學生特惠）”，一萬三已經去了一大半。剩下的錢，他精打細算：二手桌椅，最便宜的玻璃櫃台，然後就是進貨。他不能再找那些電子城的大批發商，面子上過不去，也賒不來貨。他騎着哥哥的舊自行車，跑遍了海門市幾個小的、散的配件市場，用現金一點點“啃”回最基本的貨源：一些二三線品牌但口碑穩定的主板、性價比最高的散裝CPU、保真的內存條……每花出去一筆錢，他都在本子上記好，心跳跟着數字減少而加速。
店鋪開張那天，沒有花籃，沒有鞭炮。龍傑和來幫忙的趙峰一起，把玻璃擦得鋥亮，把寫滿配置和公開單價的海報貼在牆上。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襯衫，站在門口，看着來來往往、洋溢着青春氣息的學生，手心全是汗。他口袋裏，除了僅剩的幾百塊流動資金，就是那枚山鬼花錢。他下意識地摩挲着它，心裏默念：這次，別再錯了。
起初幾天，門可羅雀。只有好奇的學生探頭看看，問兩句，一聽是“組裝機”，往往搖搖頭走了。他們更認品牌機。龍傑不急，他讓趙峰通過學生會的關系，在幾個食堂門口貼了手寫的小廣告，提供免費的電腦諮詢和簡單維修。
轉機來自一個物理系的大三學生，他的兼容機老是藍屏，找了幾家店沒修好，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找來。龍傑檢查後發現是內存條鬆脫和系統文件損壞，三下五除二搞定，只收了十塊錢手工費。學生很感激，回頭就帶了兩個想買電腦的同班同學過來。
龍傑沒有急着推銷最貴的，而是仔細問他們的專業用途（是編程、寫論文還是偶爾打遊戲？）、預算，然後給出兩三個配置方案，把每個配件的性能和價格差距講得清清楚楚，最後補充一句：“這個檔位，絕對夠你用四年，而且以後升級也方便。” 透明、實在、站在對方角度想問題——這是他被騙後領悟到的、最笨也最可能長久的方法。
生意，就這樣一口一口做了起來。他白天守店、裝機、解答問題，晚上就研究新的配件行情，優化配置單。因爲本錢小，他壓不起庫存，常常是接到訂單，收了定金，才趕緊跑去市場湊齊配件，回來連夜組裝測試。累了，就在店裏那張撿來的破沙發上囫圇一覺。
第一個月結賬，扣除成本房租，淨賺了一千五百塊。不多，但每一分都淨、踏實。他把五百塊分成兩份，塞給哥哥和趙峰，作爲“第一期分紅”，雖然少得可憐。剩下的，他仔細收好，那是下一批貨的本金，也是他未來一點點歸還那些債務的希望。
夜晚，關掉店裏的燈，他獨自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大學校園裏星星點點的燈火。疲憊像水般涌來，但心裏卻有一種久違的、堅實的平靜。這條路走對了。雖然小，雖然慢，但扎在了實處。他摸出那枚山鬼花錢，在月光下細細地看。上面的符文依舊神秘，但此刻摸起來，不再是嘲諷的冰冷，而像一塊被捂熱了的、沉默的戰友。
學友電腦，就像大學圍牆外一株不起眼卻頑強的小草，在龍傑最困頓的時節，於象牙塔的陰影裏，悄悄探出了頭，開始迎接屬於自己的陽光和風雨。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