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幕:江湖起於風雪(1996年初冬·九龍市中學)

一、教室裏的江湖

北方的冬天,刀子般的風刮過九龍市榮耀鄉中學斑駁的紅磚牆。初三二班的教室裏,爐子燒得正旺,煤煙味混着少年人汗涔涔的熱氣。龍傑坐在後排,手指無意識地在凝結冰花的玻璃上畫着符咒般的線條——那是他昨晚從地攤舊書上瞥見的,據說是“鎮煞”的紋樣。

他並不真信這些。就像他不全信課本上的道理。在這裏,有些規則比物理定律更顯效。

課間,前排的“浩子”被人用籃球狠狠砸了後腦勺。砸人的是隔壁班一夥人,領頭的外號“黑皮”,仗着個頭壯實,專挑老實學生勒索“保護費”。浩子上周沒交夠,這便是警告。

龍傑沒動,甚至沒抬眼。他正摩挲着口袋裏那枚從小戴着的“山鬼花錢”,銅錢邊緣被體溫焐得溫潤。這是小時候鑽地道撿的,的說能辟邪,他嗤之以鼻,卻一直留着,圖個心理踏實。

直到浩子被推搡到牆角,書包裏的書散了一地,一本《了凡四訓》滑到龍傑腳邊——那是他借給浩子看的,扉頁還寫着“命由己造,福田自種”。黑皮一腳踩了上去。

龍傑合上眼,吸了口氣。再睜開時,他已站起身。

“書,撿起來。”聲音不高,落在驟然安靜的教室裏,卻像顆石子砸進冰窟。

黑皮回頭,咧嘴笑了:“我當是誰,原來是‘半仙兒’。怎麼,要給你兄弟算一卦,看他今天破財還是血光?”

龍傑沒。他走過去,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沒有多餘的狠話,一手格開黑皮揮來的拳頭,另一手扣住對方手腕,腰身一沉——正是小時候在場摔翻鐵生那招的“升級版”。只不過這次,他用了巧勁,也用了暗力。

“砰!”

黑皮結結實實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震起一片灰塵。他懵了,周圍的人也懵了。龍傑彎腰,撿起那本《了凡四訓》,輕輕拍去封面的鞋印,遞給滿臉是淚的浩子。

“別踩人書。”他看向地上齜牙咧嘴的黑皮,“書裏有些話,比拳頭重。”

事後,龍傑被記大過。班主任拍着桌子罵:“江湖義氣!你能靠這個吃飯嗎?!”父親被叫到學校,在教師辦公室外抽完三廉價卷煙,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對兒子說:“回家說。”

二、榆錢樹下的賬本

家,還是那兩間低矮的磚房。門前的榆樹落了葉,光禿禿的枝椏指着灰蒙蒙的天。屋裏,氣氛比外面更冷。

父親把賬本攤在炕桌上,手指點着上面紅筆圈出的數字:“你哥這學期生活費、資料費……你媽腰疼的藥錢……開春的種子化肥……”數字像冰冷的石子,一顆顆砸在龍傑心裏。母親在灶間默默做飯,鍋鏟碰撞聲都透着小心翼翼。

“不是供不起你。”父親聲音沙啞,眼裏有紅絲,“是供兩個,這個家就得塌一個。你哥……他腦子活,是讀書的料,大學老師說他能往上走 。”

龍傑盯着賬本上“學費”那一欄,後面的數字刺得他眼疼。他想起哥哥上次回來,穿着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卻帶着圖書館借來的厚厚英文書,眼裏有他看不懂但向往的光。那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窗。

而他自己的成績單呢?除了語文歷史尚可,數理化一片慘紅。他坐不住,書本

上的字像螞蟻,爬不進他心裏。他更願意琢磨口袋裏那枚花錢上的符文是什麼意思,或者回想如何把一招一式用得更好。

“爸,”他開口,聲音是自己都沒預料到的平靜,“我不念了。”

父親猛地抬頭,像被燙了一下:“你說啥?!”

“我說,我不念書了。”龍傑重復,每個字都像從腔裏硬擠出來的,“我去找我哥。他學校那邊大城市,我打工,能活。”

“你瘋啦?!”父親霍地站起來,手指發顫,“初中都沒畢業,你去城裏能啥?搬磚都沒人要!後你後悔都沒地方哭!”

“我不後悔。”龍傑迎上父親的目光,少年人的倔強像出鞘的刀,“我自己選的路,跪着也走完。總比在這裏,拖垮家裏,最後啥也不是強。”

話很沖,撞得父親往後踉蹌一步,頹然坐下。長久的沉默,只有灶膛裏柴火的噼啪聲。

最終,父親抹了把臉,從牙縫裏擠出話:“你哥那邊……我寫信問過了。他說,海門市電子城招學徒,管吃住,學裝機。苦,累,沒前途。你想清楚。”

“我去。”龍傑沒有絲毫猶豫。

三、離

走的那天,是個晴天。風依然冷硬,但太陽出來了,給蕭索的屯子鍍了層淡金。龍傑只背了個破舊的雙肩包,裏面幾件衣服,幾本書,還有那枚山鬼花錢。

母親往他懷裏塞了一包榆錢,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餓的時候,泡水喝……別虧待自己。”

父親送到村口那棵老榆樹下,遞過來一卷皺巴巴的鈔票:“你哥寄回來的路費。剩下的……省着點花。”

龍傑接過,鈔票還帶着父親的體溫。他張了張嘴,那句“對不起”或“謝謝”都堵在喉嚨裏,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

“爸,媽,我走了。”

他轉身,沒回頭。不是心硬,是怕一回頭,看到母親抹淚的樣子,看到父親佝僂的背影,自己那點僞裝出來的決絕就會粉碎。

綠皮火車像一條疲憊的鋼鐵長蟲,吭哧吭哧駛離站台。龍傑擠在滿是煙味、汗味和雞鴨氣味的車廂連接處,望着窗外飛速倒退的、逐漸變得陌生的北方原野。

口袋裏,山鬼花錢貼着大腿,微微發涼。他忽然想起那個先生的話:“一生僧道之緣。”

“去他的僧道緣。”他對着模糊的車窗倒影,輕聲卻堅定地說,“我要去的地方,是江湖,是錢。我要活出個人樣來。”

火車轟鳴,駛向未知的南方,駛向海門市,駛向電子城閃爍的霓虹和看不見的、比校園復雜千百倍的真正江湖。

而在他看不見的身後,故鄉的榆樹在風裏輕輕搖晃,仿佛在回應一個少年尚未知曉的、關於命運的巨大伏筆。前方的路,漫長如鐵軌,而第一個關於生存與抉擇的“劫”,已然拉開序幕。

(第一章·完)

第二章 見識(南下列車的江湖)

火車像一頭喘着粗氣的鋼鐵巨獸,載着滿廂的離愁、夢想和形形的江湖,哐當哐當地碾過中國南北的分界線。對龍傑而言,這不僅是地理上的遷徙,更是他見識的第一個“江湖”。

一、車廂裏的“局”

硬座車廂,人聲鼎沸,混雜着泡面、汗味和劣質煙草的氣息。龍傑抱着背包,蜷在靠窗的位置,眼睛卻像剛裝上電池的探頭,警覺又好奇地掃視四周。

很快,他見識了什麼叫“手藝活”。

不遠處,幾個衣着普通、眼神卻格外活絡的男人擺開了場子。一個玩的是“解九連環”,手法快得眼花繚亂,嘴裏喊着“智力挑戰,解開了獎一百”,吸引了好幾個好奇的旅客。龍傑看了幾輪,發現那環扣本被動了手腳,是個死結,注定解不開。另一個角落,撲克“推牌九”的吆喝聲更高,莊家通吃幾把後,總會有一兩個“托兒”贏點小錢,着旁觀者的神經。龍傑記得父親說過:“世上沒有白掉的餡餅,越是熱鬧的坑,越要繞道走。”他攥緊了口袋裏僅有的幾十塊錢,心裏那弦繃緊了。

二、初試鋒芒:一個“狗”字

或許是看他年紀小卻獨行,又總沉默觀察,對面一個滿臉風霜、手關節粗大的中年男人遞過來一支廉價香煙。“小兄弟,一個人出遠門?打工?”

龍傑擺擺手,沒接煙,點了點頭。男人自稱老陳,去南方建築工地。聊開了,老陳絮叨起生活的艱辛,工錢難討,家裏老人孩子負擔重,眼裏滿是渾濁的疲憊。不知怎的,龍傑忽然想起包袱裏那本翻舊的《了凡四訓》,還有先生斷他“僧道緣”時那玄乎的眼神。一種混雜着模仿、試探和莫名沖動的情緒涌了上來。

“陳叔,”龍傑開口,聲音有些澀,“我……跟鄉下老人學過點看相的皮毛,要不,我給你胡亂看看?不準你別見怪。”

老陳愣了,隨即憨厚地笑了:“嘿,小兄弟還有這本事?行啊,就當逗個樂子!”

龍傑哪會正經看相,他完全是憑着一種近乎本能的觀察:老陳眉頭深鎖形成的“川”字紋,眼神裏揮之不去的憂慮,尤其是那雙布滿老繭、傷痕累累的手。他硬着頭皮,按記憶裏先生模糊的套路說:“您這面相,勞碌命,心重,錢財左手進右手出,難留住。尤其得注意,最近……容易犯小人,惹上是非。”

老陳聽得怔住,連連點頭:“是,是這麼回事!那小人是……”

“您隨便寫個字吧,測測看。”龍傑想起了聽說過的“測字”。

老陳用粗壯的手指,沾了點杯子裏的水,在髒兮兮的小桌板上,認真地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 “狗” 字。

龍傑盯着那個字。狗,看家護院,忠誠,但也常被驅趕、呵斥。字形左邊是“犭”,像被拴着;右邊是“句”,有勾纏、局促之象。他腦袋裏那些雜七雜八的傳說、模糊的卦象感覺突然串聯起來,結合老陳的處境,話沖口而出:

“‘狗’字,左邊爲‘犯’字之半,主有沖撞、觸犯之險;右邊‘句’通‘拘’,有束縛、困頓之意。狗爲犬 去掉句字剛好合起來是個獄字 犬毛加言字旁加犬 易有牢獄之災!狗看家卻易被鏈鎖,忠事主卻常食殘羹。陳叔,這個字……主你近期恐有官非口舌之擾,行事要格外小心,尤其錢財往來,謹防陷阱。生活……怕是要更吃一陣苦了。”

話音落下,周圍幾個看熱鬧的旅客都安靜了。老陳呆呆地看着桌上漸漸涸的水跡,又抬頭看看龍傑年輕卻異常平靜的臉,眼眶倏地紅了。他粗糙的大手抹了把臉,竟滾下淚來:“小兄弟……你說到我心裏去了……包工頭上次就說要扣錢,我跟他吵了,這次去,怕是……怕是難熬啊……”

龍傑沒想到自己一番夾雜着觀察、聯想和唬人的話,竟真戳中了對方的痛處,還把人說哭了。他心裏先是咯噔一下,有點慌,隨即涌起一種極其復雜的感受:一絲窺見他人命運的悚然,一點利用“知識”的微妙優越,更多的是面對真實苦難的無措與憐憫。這和他打架、輟學時的感覺完全不同,這是一種更沉重、更無形的“見識”。

三、山水啓靈

火車穿山越嶺,跨江過河。龍傑的臉幾乎貼在玻璃窗上,貪婪地看着外面飛速流轉的天地。

離開北方時,是千裏冰封,萬裏雪飄,一片肅的白。過了長江,世界仿佛被一只溫柔的手重新塗抹了顏色。先是土地露出溼潤的深褐,接着是山巒泛出淡淡的青黛,然後,大片大片的綠,毫無防備地撞進他的眼睛——那是稻田、茶園、常青的樹木,是在東北寒冬裏絕不可能見到的、飽含汁液的生機。

“原來山不全是石頭殼子,水不全是冰疙瘩……”他喃喃自語。當火車經過江西境內,窗外是連綿的丘陵,在薄霧中宛若水墨畫時,他竟不由自主地深深、深深地吸氣,仿佛想把那山水間氤氳的、看不見的“靈氣”都吸進肺裏,滌淨從北方帶來的風塵和中的塊壘。從小在平原屯子裏長大的孩子,第一次被這種秀美而充滿靈性的自然景觀震撼了心靈。

四、落地煙火

幾天顛簸後,火車終於嘶鳴着駛入終點站——海門市。一股溼、溫熱、夾雜着海腥和都市塵埃的空氣撲面而來,與北方冷的朔風截然不同。

月台上,他看到了哥哥龍翔。哥哥比離家時瘦了些,戴着眼鏡,更顯斯文,眼裏有見到親人的喜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沒有過多寒暄,哥哥接過他的破背包:“走,先吃飯,餓壞了吧。”

哥哥的一個本地同學也來接風,熱情地領他們去了學校後門一家擁擠但熱鬧的小飯館。油膩的桌子,喧鬧的人聲,空氣裏彌漫着一種他從未聞過的、復雜而誘人的香氣。

菜上來了:油亮噴香的回鍋肉,肥瘦相間的肉片炒得卷曲,配上青蒜和豆豉;酸甜勾人的魚香肉絲,筍絲、木耳、肉絲在紅油醬汁裏翻滾;還有一盤清脆碧綠的炒空心菜,只用了蒜末清炒,卻爽口得驚人。

龍傑幾乎把頭埋進碗裏。米飯香甜,菜肴的滋味更是爆炸般地沖擊着他貧乏的味蕾——東北農村的燉菜、鹹菜,何曾有過這般豐富的味型層次?麻辣鮮香,酸甜鹹鮮,在口中交織起舞。他吃得額頭冒汗,鼻尖發亮,顧不上說話,只覺得一股暖洋洋的、踏實的滿足感,從胃裏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稍稍驅散了離鄉的彷徨。

“哥,這菜……太好吃了。”他扒完最後一口飯,舔了舔嘴角的油光,由衷地感嘆。這頓川菜,是他對南方“好”的第一層具體認知,是滾燙而實在的煙火氣。

哥哥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樣子,笑了,眼裏的擔憂散去一些:“好吃就常來。慢慢來,海門大着呢,有你見識的。”

龍傑用力點頭,望向飯館外車水馬龍的陌生街道。是的,見識。火車上的騙局和眼淚,車窗外的青山綠水,眼前這盤滋味無窮的回鍋肉……這一切,都只是開始。他知道,一個比九龍市、比火車車廂更復雜、更精彩也更殘酷的“江湖”,正在他面前緩緩展開大門。而他口袋裏的那枚山鬼花錢,似乎在溫熱的體溫下,也悄然蘇醒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悸動。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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