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霓虹把“東方巨龍俱樂部”五個鎏金大字映得晃眼。林辰站在總經理辦公室的紅木地板上,腳下是每平米夠普通家庭半年生活費的手工波斯地毯。
空調的冷氣開得很足,他卻覺得後背滲出了細密的汗。
“林辰啊,你是聰明人。”
總經理李茂才靠在進口小牛皮轉椅裏,手裏把玩着一支萬寶龍鋼筆,語氣輕得像在討論今晚去哪吃飯。
“王總那個侄子,天賦是差了點,但家裏有這個。”他做了個捻鈔票的手勢,“你讓他進一隊,下賽季青訓預算,我給你加三十個點。”
林辰沒說話。他手裏攥着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青訓評估報告,紙張邊緣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皺。
報告第三頁,那個叫“王浩”的名字後面跟着刺眼的紅字:
【綜合評分:42/100】
【建議:暫不符合一隊準入標準,建議繼續在青訓營觀察。】
這個分數,在所有參評孩子裏排倒數第三。
而排第二的那個農村孩子,此刻應該還在訓練場上加練任意球——他每天要比別人多練一百次,因爲他說:“教練,我沒錢去上培訓班,只能多流汗。”
“李總,”林辰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王浩的技術特點、身體素質、戰術理解都還差得遠。現在進一隊,對他自己、對球隊都不負責。”
“負責?”李茂才笑了,那笑容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譏諷,“林辰,你在這行也三年了,怎麼還這麼天真?足球是什麼?是生意!是人情世故!”
他突然站起身,繞過那張寬大的辦公桌,走到林辰面前,壓低了聲音:
“王總每年給俱樂部投多少錢你知道嗎?八位數!沒有這些老板砸錢,咱們這俱樂部早他媽解散了!你現在跟我說‘不負責’?”
林辰抬起頭,直視着李茂才的眼睛:“青訓營的門,不該用錢推開。”
空氣凝固了幾秒。
李茂才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慢慢退回到椅子後面,重新坐下,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推到桌邊。
“這是王總的一點心意,五萬。拿着,把報告改一改。”他的聲音冷了下來,“下個月,我要看到王浩在一隊的集訓名單裏。”
信封很沉。林辰盯着它,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剛拿到教練證時在筆記本扉頁寫下的那句話:
【足球應該是淨的。】
那時候他二十五歲,眼睛裏還有光。
現在他二十八歲,眼裏的光快被這個圈子磨沒了,但還沒滅。
“李總,”林辰把信封推了回去,“這錢我不能要。報告,我也不能改。”
李茂才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鍾,然後猛地抓起那份評估報告,“刺啦——”一聲,從中間撕成兩半。
紙屑紛紛揚揚灑在地毯上。
“滾。”他說,“帶上你那些可笑的‘原則’,滾出我的俱樂部。教練證?我會跟足協打招呼,你這種不識抬舉的,不配當教練。”
半小時後,林辰拖着一個磨破了角的行李箱,站在俱樂部宏偉的玻璃旋轉門外。
夜風吹過來,帶着初秋的涼意。他摸了摸口袋,裏面有一張被撕成四片的教練證——不是李茂才撕的,是他自己撕的。在那個瞬間,他覺得這張證,連同它曾經代表的一切,都髒了。
手機震動,銀行短信進來:
【工商銀行】您尾號8879的賬戶轉入工資3,200.00元,餘額4,328.50元。
三年。帶出過三個國少隊隊員,最後全部身家四千三。
他苦笑一聲,摸出煙盒,發現已經空了。遠處,俱樂部的燈光依舊輝煌,那裏有國內最好的草皮、最先進的理療室、最豪華的更衣室。
可那些,都和他沒關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