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哲把文檔發過去的時候,手指是抖的。
郵件正文裏,他斟酌了半天詞句,最終只寫了巴巴的一句:“王編輯,前三章稿子,請查收。” 沒提任何關於“異常”的事。他不敢。這太像天方夜譚,更像爲自己的拖延或可能的“抄襲”找借口。
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他像被抽空了力氣,癱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等待着可能來自編輯的、劈頭蓋臉的責罵——罵他文風突變,罵他偏離大綱,或者更糟,直接指出他“借鑑”了某個不知名大佬的段落。
時間一分一秒,煎熬地流淌。
半小時後,右下角的通訊軟件圖標跳動起來。是編輯的頭像。
蘇哲的心髒提到了嗓子眼,點開。
“可以啊,蘇哲!” 編輯的文字帶着罕見的、毫不掩飾的興奮,“這三章寫得不錯!尤其是第二、三章,氛圍營造到位,細節扎實,主角那股子韌勁和絕望感寫出來了!對嘛,早就說你有潛力,不能老寫那些巴巴的套路!”
蘇哲愣住了,盯着那幾行字,反復看了三遍。預想中的質疑和責罵沒有出現,反而是……表揚?
“特別是林安在洞裏處理傷口、攀爬那段,還有狼的細節,很有畫面感。這種扎實的‘過程描寫’讀者是買賬的,比單純堆砌形容詞強多了。” 編輯繼續發來消息,“就這麼寫!保持住!第一章稍微平了點,但也能用。後續大綱我發你,爭取把這種風格延續下去。稿費我馬上幫你申請走加急流程,最快明天能到一部分。”
稿費……加急……
這兩個詞像強心針,瞬間刺穿了蘇哲心中積鬱的焦慮和恐慌。一股灼熱的氣流從胃部升起,直沖頭頂。編輯的認可,意味着錢,意味着房租和母親的藥費暫時有了着落。
至於那“不錯”的章節是怎麼來的……重要嗎?
他之前那些關於“異常”來源的驚悚猜想,在此刻現實利益的沖刷下,驟然褪色,變得模糊而遙遠。管它是鬼是神,是潛意識爆發還是電腦成精,它幫自己解決了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機,寫出了讓編輯滿意、能換錢的文字。
這就夠了。
一種混雜着巨大慶幸、隱隱不安、以及迅速滋生的功利心態,取代了最初的恐懼。他看着文檔裏那些不屬於自己的精妙段落,眼神逐漸變了。從審視和警惕,慢慢變成了……一種看待工具的打量。
如果這“異常”能穩定出現,如果能掌握觸發它的規律……那意味着源源不斷的高質量稿子,意味着更豐厚的報酬,意味着他或許能從這個泥潭裏爬出去。
他回復編輯:“謝謝王編肯定,我會繼續努力。” 然後點開了編輯發來的後續大綱文檔。
大綱要求:主角獲得初期資源後,需展現“利用資源快速成長”,爲接下來的“外門小比打臉”做準備。具體包括:服用丹藥突破、練習基礎法術、遭遇挑釁並反。
蘇哲的目光落在“服用丹藥突破”這一項上。他需要描寫林安服用聚氣丹,突破到煉氣二層的過程。按照他以往的寫法,無非是“丹藥入腹,化爲熱流,沖破關竅,修爲提升”之類的套話。
但現在……
他新建了一個空白段落,寫下一句極其簡略、甚至可以說是大綱式的話:
【林安回到臨時藏身處,服下聚氣丹,準備突破至煉氣二層。】
然後,他停了下來。沒有立刻詳細描寫,而是保存了文檔,關掉了電腦屏幕。
他需要驗證,也需要……“喂養”這個異常。他想知道,如果自己只提供一個粗糙的劇情節點,這個“異常”是否會像之前一樣,自動補全那些需要細膩筆觸和專業知識的細節描寫?
測試,要有耐心。他故意離開電腦,去給自己煮了碗面。胃裏有了熱食,宿醉的不適和緊繃的神經都舒緩了些。那點隱隱的不安,被對稿費和未來可能性的期待,壓到了心底最深處。
臨時找到的山洞比之前墜落的那個石窟燥一些,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林安用石塊和樹枝做了簡易的預警機關,才疲憊地盤膝坐下。
身上的傷口已經粗略處理過,蛇涎草的藥效還在,疼痛處於可以忍受的範圍。他取出那個小玉瓶,倒出一粒聚氣丹。淡黃色的丹藥在掌心滾動,散發着淡淡的藥香。
他沒有猶豫,仰頭服下。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明顯比之前服用時更精純、更溫和的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他不敢怠慢,立刻運轉起修煉了三年的《基礎引氣訣》。
意識沉入體內,努力捕捉、引導着那股藥力化作的靈氣,沿着熟悉的、狹窄而滯澀的經脈緩緩運行。平時修煉,吸納外界稀薄靈氣的效率極低,往往運行數個周天也積聚不起多少靈力。但此刻,聚氣丹提供的靈氣源源不斷,雖然總量不算龐大,卻異常“聽話”,被他輕易地引導着。
靈氣流過傷處,帶來輕微的麻癢感,似乎對傷勢也有些微的修復作用。流過涸的丹田時,那原本幾乎停滯不動的氣旋,開始微微加速。
一個周天,兩個周天……
林安摒棄所有雜念,全力運轉功法。天書的預言、銀月狼的廝、妹妹的病容……所有的一切暫時被拋開。心中只剩下一個最原始的念頭:變強,吸納更多靈氣。
不知運行了多少個周天,丹田處的氣旋旋轉速度達到了一個臨界點,體積也開始緩緩膨脹。那層困擾他近一年的、薄而堅韌的屏障,在逐漸充盈、變得活躍的靈力反復沖刷下,開始鬆動。
“就是現在!”
林安心念集中,控着所有能調動的靈力,朝着那層屏障發起最後的沖擊。
嗡——
腦海中仿佛響起一聲輕微的鳴響。屏障應聲而破!
丹田氣旋驟然擴大了一圈,旋轉變得更加穩定、有力。一股比之前強韌了不少的靈力從丹田涌出,自動流轉全身,滋養着經脈,甚至連肉身的疲憊都減輕了些許。
煉氣二層!
林安緩緩睜開眼睛,洞內昏暗的光線在他眼中似乎清晰了一點。他握了握拳,能清晰感受到體內流動的力量感。雖然依舊渺小,但確確實實是前進了一步。
聚氣丹的藥力還未完全耗盡,他繼續運轉功法,鞏固着新突破的境界。直到藥力徹底消散,境界穩固在煉氣二層初期,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突破的喜悅並未持續太久。他摸了摸懷裏的天書殘頁。它依舊沉寂,但林安知道,它“醒”過一次,就可能再“醒”。
自己按照它的預言,找到了赤陽果,突破了修爲。這依賴感,正在不受控制地滋生。而依賴,往往意味着危險。
他必須保持清醒。利用它,但絕不能完全相信它,更不能被它支配。
他將赤陽果和剩下的兩粒聚氣丹小心藏好,開始清點銀月狼的材料。這些都是資源,是他和妹妹活下去的資本。
就在他整理狼皮時,一直沉寂的天書,忽然再次散發出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淡光。
林安動作一僵,立刻將其取出。
光暈流轉,新的字跡緩緩浮現,比之前的預言簡短許多:
【三內,外門弟子王霸將借口搜尋失蹤銀月狼,帶人探查後山禁地邊緣區域,極可能發現你之蹤跡。謹慎。】
林安瞳孔驟縮。王霸?那個搶他貢獻點、毆打他的家夥?他知道王霸有個內門執事的遠親,偶爾會借職務之便帶人進後山外圍“歷練”或“搜刮”,但沒想到會這麼快,而且目標直指銀月狼?
是天書預知了王霸原本的行動?還是因爲自己了銀月狼,導致了王霸的行動?
無論哪種,威脅都迫在眉睫。他剛剛突破,傷勢未愈,絕無法正面抗衡王霸及其狗腿子。
他必須立刻轉移,或者……想辦法應對。
天書的提示只有“謹慎”二字,沒有具體建議。這次,需要他自己做決定。
他看着那行逐漸淡去的字跡,眼神冰冷。利用天書,獲取資源,提升自己;同時,也要應對因天書預言而可能引發的、新的危機。
這“機緣”,果然不是那麼好拿的。
現實世界,蘇哲吃完面,洗了碗,磨蹭了快一個小時,才重新坐回電腦前。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文檔,直接拉到最後。
在他寫下的那句【林安回到臨時藏身處,服下聚氣丹,準備突破至煉氣二層。】的下方,果然又多出了一段文字。
描寫細致入微,從藥力化開的感覺,到靈力運行的路徑,再到突破屏障時的細微體驗,甚至提到了突破後靈力對傷勢的微弱滋養……完全就是他想要但又寫不出來的那種專業又具象的文字。
蘇哲看着這些文字,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復雜的弧度。恐懼進一步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隱的、掌控般的興奮。
他找到了一個“寶藏”,一個可以幫他輕鬆渡過難關、甚至可能走得更遠的“外掛”。
至於這外掛是什麼,從哪裏來……暫時,不重要了。
他移動光標,在這段異常生成的突破描寫之後,按照大綱要求,主動寫下了新的劇情引導:
【突破後,林安傷勢好轉,實力提升。他決定尋找一處更隱蔽的、適合短期修煉和躲藏的地點。在後山深處,他發現了一個廢棄的、帶有簡單防護機關的小型洞府遺跡。】
他寫得很簡略,只給出了一個“帶有簡單防護機關的洞府”的設定。然後,再次保存文檔,合上電腦。
他知道,明天早上打開,關於這個“洞府機關”的詳細描寫,很可能已經工工整整地出現在文檔裏了。
而他,只需要“提交”就好。稿費,也會如期而至。
這種近乎不勞而獲的便捷感,像甜蜜的毒藥,開始悄然腐蝕他最初那點身爲創作者的、近乎本能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