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聲音細碎而綿密，像永遠還不完的賬單。
蘇哲盯着電腦屏幕上閃爍的光標，手指懸在鍵盤上，已經十分鍾了。文檔標題是編輯發來的——《凡人史詩：從雜役到仙尊》。一個標準的、爛大街的修仙套路文名字。下方是大綱，密密麻麻寫滿了“三年之約”、“退婚流”、“老爺爺”、“拍賣會撿漏”……所有能想到的爽點套路，像超市貨架上的廉價商品一樣羅列着。
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視線瞥向桌角那張皺巴巴的繳費單。房租，逾期三天。房東下午發來的短信還躺在手機裏，措辭禮貌，但透着不容置疑的最後通牒。母親的主治醫生上午也來過電話，委婉地提醒下一階段的治療費用。
錢。總是錢。
蘇哲嘆了口氣，終於把手指按在鍵盤上，開始打字。
【第一章 雜役的屈辱】
【青嵐宗，外門山腳。林安攥着手裏僅有的三塊下品靈石，指節發白。坊市藥鋪的掌櫃斜睨着他，語氣不耐：“寒髓草？就這點靈石？做夢呢。內門丹房或許有存貨，但你一個雜役，進得去嗎？”】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生了鏽的腦子裏硬摳出來的。大綱要求第一章必須出現“極致的壓抑和欺凌”，爲後續的“打臉”做鋪墊。蘇哲知道該怎麼寫——讓主角被嘲笑，被毆打，尊嚴踩進泥裏。讀者愛看這個，愛看後面的逆襲。編輯說，這叫“情緒蓄水”，蓄得越深，爆發時才越爽。
可此刻，他自己就覺得透不過氣。不是爲筆下的林安，是爲他自己。爲下個月的房租，爲母親的醫藥費，爲這篇必須馬上寫完、馬上換錢的東西。
他停下來，抓過桌邊的半瓶廉價白酒，仰頭灌了一大口。灼熱的液體滾過喉嚨，帶來短暫的麻木。屏幕上的字開始晃動、重疊。
“去他媽的套路……”他低聲咒罵了一句，手指卻還在機械地敲擊。
【林安沒有爭辯，只是更緊地攥住了靈石。妹妹靈兒蒼白的臉在他眼前晃動，寒毒發作時的痛苦呻吟仿佛還在耳邊。他轉身離開藥鋪，背後傳來掌櫃和夥計毫不掩飾的譏笑。】
【“一個廢靈的雜役，還想救妹妹？”】
【“聽說他妹妹也活不久了，早點準備後事吧……”】
寫到這裏，蘇哲感到一陣反胃。不是生理上的，是某種更深的東西。他知道自己在編織一種經過市場驗證的“痛苦”，明碼標價，用以兌換讀者口袋裏的訂閱。而他自己，何嚐不是另一個維度裏，爲錢掙扎的“林安”？
又是一口酒。瓶子空了。
視線徹底模糊。他憑着慣性，胡亂地在文檔裏敲下一些他自己都認不清的字句，關於暴雨，關於泥濘的山路，關於一個少年在無人看見的角落，無聲嘶吼。沒有章法，沒有套路，只有一股憋悶的、無處發泄的情緒傾瀉而出。
然後，他腦袋一沉，徹底趴在了鍵盤上。
林安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混着額角淌下的血，視線一片模糊。
他剛從後山陡峭的小徑上滾下來，衣服被荊棘劃得破爛，懷裏卻緊緊護着幾株剛采到的、品相殘缺的“暖陽花”。這點藥性，對妹妹的寒毒杯水車薪，但已是他能弄到的全部。
三個身着青嵐宗外門弟子服飾的少年擋在前路，爲首的王霸抱着胳膊，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惡意。
“喲，這不是我們‘孝感動天’的林大雜役嗎？又去後山找死啊？”王霸嗤笑，目光落在他懷裏的暖陽花上，“宗門有令，後山靈草不得私采。你這可是犯了門規。”
林安沉默。他知道解釋無用。王霸仗着有個在內門做執事的遠親，在外門一向橫行霸道，覬覦他偶然得到的那點微薄宗門貢獻點很久了。
“把貢獻點交出來，再給哥幾個磕個頭，這次就饒了你。”另一個瘦高個弟子嘿嘿笑着。
林安抬起頭，雨水順着他消瘦卻線條清晰的下頜滴落。他眼裏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和沉寂下壓抑到極致的火。
“貢獻點，要給妹妹換藥。”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
“給那病秧子？”王霸像聽到了笑話，“浪費！反正也活不了幾天了。拿來吧你！”
他猛地伸手去抓林安的衣襟。林安側身想躲，但連的疲憊和飢餓讓他動作慢了半拍，被王霸一把扯住。懷裏的暖陽花散落在地，被泥水迅速浸染。
瘦高個和另一個胖子弟子嬉笑着圍上來，拳腳毫不留情地落下。
疼痛從身體的各個部位炸開。林安蜷縮起來，護住頭臉和要害。他沒有求饒，只是咬緊了牙關，口腔裏彌漫開鐵鏽般的血腥味。雨水冰冷，拳腳火熱，冰冷的絕望和火熱的憤怒在他腔裏交織沖撞。
不知過了多久，毆打停了。
王霸踹了他最後一腳，啐了一口：“晦氣！貢獻點藏得挺嚴實？下次別讓老子看見你！”
三人罵罵咧咧地走了，腳步聲和雨聲混在一起，漸漸遠去。
林安躺在泥水裏，一動不動。雨水沖刷着他臉上的血污，露出底下青紫的傷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盡全力，掙扎着坐起來，一點點爬向那幾株沾滿泥濘的暖陽花，小心翼翼地將它們重新攏在懷裏。
妹妹還在等他。
他扶着身旁溼滑的岩石，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每動一下，渾身都像要散架。他望向坊市的方向，又回頭，看向青嵐宗後山那更深、更幽暗、被列爲禁地的區域。那裏終年霧氣彌漫，傳說有低階妖獸出沒，危險，但也意味着，可能存在着更珍稀、未被采摘的靈草。
宗門貢獻點不夠，買不起好藥。常規的采藥路徑，找不到能緩解寒毒的東西。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那片被雨幕籠罩的、危險的後山禁地。眼神裏的絕望，慢慢被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取代。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蒼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