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和三年,臘月初八。
京城被大雪封得嚴實,永寧侯府的青磚灰瓦全覆在白雪下,檐角銅鈴凍了冰碴,風一吹,響聲沉悶。
後院最偏的清芷院,是府裏最冷清的去處。寒風鑽窗縫、門縫往裏灌,卷着雪沫拍在窗櫺上,嗚嗚作響。院子裏的老梅樹積滿雪,光禿禿的,透着寒酸。
屋內更是冷得像個冰窖。
沈清鳶坐在梳妝台前,指尖剛觸到冰涼的台面就趕緊縮了回來。黃銅鏡裏映着她的樣子——十五歲的少女,眉眼生得精致秀氣,是標準的大家閨秀模樣,可臉色慘白得沒一點血色,嘴唇裂,一雙黑眸裏滿是怯懦,全然沒有同齡人的鮮活勁兒。
她穿一件素色雲錦襦裙,料子是侯府嫡女該有的規制,卻洗得發白,袖口磨了毛邊,腰間的玉帶也失去了光澤。她攏了攏裙擺,姿態拘謹,透着一股揮之不去的怯懦。
爐子裏的炭火早熄了,只剩幾塊青黑炭灰,連點火星都沒有。沈清鳶攏了攏衣襟,指尖依舊冰涼。
今是她的十五歲生辰。
雍國規矩,女子十五及笄是頭等大事。尋常人家尚且擺席宴請親友,永寧侯府這樣的勳貴,本該張燈結彩辦隆重及笄禮。
可清芷院裏,什麼都沒有。
清芷院裏什麼都沒有,沒有紅綢喜燭,沒有賓客,連碗長壽面都沒有。從清晨到晌午,伺候的丫鬟婆子全沒露面,只剩風雪呼嘯。
沈清鳶對此早已習慣。
在侯府待了十五年,她就冷清了十五年。父親沈毅常年在外,回府也從不正眼瞧她;母親柳氏更是把她當眼中釘,若不是礙着“嫡女”的名分,她早活不下去了。府裏的下人都見風使舵,清芷院的用度被克扣得厲害,連旁支小姐都比不上。她性子軟,被欺負了也不敢作聲,只能默默忍着。
她輕輕嘆了口氣,指尖在梳妝台上輕輕摩挲。在這侯府十五年,她早就摸清了生存法子:少說話,多做事,別人怎麼說就怎麼聽,絕不敢惹半點麻煩,這樣才能勉強活下去。
只是今,似乎有那麼點不一樣。
只是今不同。天沒亮時,教她武藝的暗衛玄影悄悄來過,沒說話,只在梳妝台上放了枚細長銀針,眼神復雜地看了她一眼,便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風雪裏。
沈清鳶小心翼翼地捻起銀針,指尖微微發顫。這針身光滑、頂端鋒利,是玄影常用的暗器,淬了麻藥,碰着就會暈倒。她看着銀針,眼神裏滿是恐懼,她一點也不想學這些打打的東西,可侯府的安排,她不敢違抗。
這些年,玄影一直按侯府的吩咐教她格鬥、刺、易容這些本事,還有粗淺的下毒解毒法子。訓練強度大得嚇人,稍有偷懶就是嚴厲的懲罰。她曾小聲問過玄影,爲什麼要教她這些人的伎倆,玄影只冷冰冰地說“侯爺自有安排”。她不敢再問,只能硬着頭皮學。
侯爺的安排?沈清鳶低下頭,嘴角牽起一絲苦澀。她這個名義上的嫡女,在府裏連只寵物都不如,哪配讓侯爺費心安排?可她不敢多想,也不敢多問,只能乖乖聽話。
她將銀針放回原處,剛想抬手攏一攏耳邊的碎發,就聽見“吱呀”一聲沉重的木門被推開的聲響。
寒風裹着雪沫子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亂飛,單薄的襦裙貼在身上,凍得她渾身發抖。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身子微微發顫。
沈清鳶抬眼,見柳氏穿一身石榴紅織金錦裙,頭戴赤金鑲紅寶石抹額,珠翠環繞,滿臉盛氣凌人。
柳氏身後跟着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都是她的得力人手,此刻居高臨下地站在門口,眼神裏滿是嫌棄。
“沈清鳶,你倒沉得住氣。”柳氏踩着金線軟底鞋走進來,帶進來的積雪融化成水漬。她居高臨下地睨着沈清鳶,語氣譏諷,“今是你十五生辰,還等着我來賀壽?”
沈清鳶被她這語氣嚇得一哆嗦,趕緊緩緩站起身,雙手交疊放在身側,深深垂着眼簾,聲音細若蚊蚋,帶着明顯的怯懦:“母、母親說笑了,女兒……女兒不敢。”
“不敢就好。”柳氏冷笑一聲,掃了眼角落裏熄滅的炭火,眼神裏的嫌棄更重,對着身後的婆子厲聲吩咐:“守好門,不許任何人進來!”
兩個婆子齊聲應了,一左一右地守在門口,堵住了所有出路。沈清鳶看着她們粗壯的身影,心裏更慌了,身子縮得更緊。
柳氏走到沈清鳶面前,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來告訴你,你本不是永寧侯府嫡女,只是個占了我女兒名分十五年的卑賤野種!”
“轟——”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在沈清鳶的耳邊炸開。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大大的,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瞳孔微微收縮,嘴唇控制不住地顫抖,連呼吸都變得又急又促,身子晃了晃,差點站不穩。
這些年的冷遇、柳氏的敵意,還有那些莫名其妙的訓練,都讓她心裏不安,可她從來不敢多想,更沒想過,自己竟然不是侯府的孩子。
“你……你說什麼?”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帶着明顯的沙啞和恐懼,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強忍着不敢掉下來。這是她十五年來,第一次敢在柳氏面前流露出這般明顯的情緒。
“我說你是野種!”柳氏見她這副嚇破膽的樣子,笑得更得意了,語氣也更刻薄:“十五年前,你娘就是清遠縣的一個鄉野村婦,生下你這個孽種,偏偏運氣好能頂替我女兒的位置。要不是侯爺當年一時糊塗把你帶回府,你早就在街頭凍死餓死了!”
“鄉野村婦?”“孽種?”“占了我女兒的位置?”
柳氏的話像刀子一樣扎在她心上,疼得她渾身發冷。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腦海裏混亂一片,那些被忽略的細節、不合常理的冷遇,此刻全串聯起來,指向一個她無法接受的真相。
原來不是她做錯了什麼,而是她本不屬於這裏,是個冒牌貨,是偷了別人身份的小偷!
“怎麼,不信?”柳氏上前一步,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下巴捏碎。沈清鳶疼得悶哼一聲,卻不敢掙扎,只能任由她擺布。柳氏眼中滿是惡毒的快意:“你以爲侯爺爲什麼教你打打?我爲什麼容不下你?因爲你本不配姓沈,連給我侯府提鞋都不配!”
下巴傳來鑽心的疼,沈清鳶卻不敢出聲,只能死死閉着眼睛,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流。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柳氏眼神裏的厭惡、鄙夷和恨意,一點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原來,她十五年的隱忍和聽話,在別人眼裏只是一場笑話;她一直珍視的嫡女身份,竟然是偷來的、不被承認的假象。
柳氏猛地鬆開手,嫌惡地擦了擦手指,仿佛碰了什麼髒東西,語氣冰冷刺骨:“真相我告訴你了,現在,滾出侯府!”對了!還有一件事忘了告訴你,你那鄉下村婦的好像十五年前就死了,野種就是野種,哼,
“門口那包袱裏有幾件粗布衣裳,趕緊收拾好離開!記住,不許帶走侯府的一針一線!”柳氏頓了頓,眼神裏滿是威脅:“出了這侯府的門,就別再提你曾是侯府的人。要是敢在外頭敗壞我侯府的名聲,我定讓你死無全屍!”柳氏走的時候丟下一塊玉佩說是你死去娘留給你,出侯府沒錢還可以擋當掉多活幾天!
說完,柳氏轉身帶婆子離開,木門“砰”地關上.然後又被風呼的一下刮開。房間就剩沈清鳶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