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歲被拐,二十年後DNA比對成功,我終於回到親生母親身邊。
她散盡家財尋我二十年,丈夫離去世人嘲笑,從未放棄。
重逢後,她將全世界捧到我面前,無微不至,甚至跪遍寺廟磕頭祈願,願以命換我平安。
可我的身體卻在“母愛”中急速崩壞,瀕臨死亡。
直到那次昏迷,我聽見她和醫生的對話——
“別再給你親生兒子下鉈了!你這是謀!”
“可我答應了養子要多陪他……只有哲兒病了,我才有時間。”
原來,她找回我,不是爲了愛我。
而是爲了,更徹底地毀掉我。
門外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鋼針,精準地扎進我耳膜,釘進我僵冷的四肢百骸。
我躺在病床上,明明蓋着被子,卻感覺赤身裸體被扔進了三九天的冰窟,從指尖到心髒,寸寸凍裂。
鉈?中毒?謀?
爲了……許瑞軍?
那個總是安靜地、乖巧地跟在媽媽身後,叫我“哥哥”時眼神淨得像小鹿的男孩?
那個在我剛回家不適應時,會默默給我倒一杯溫水,輕聲說“哥,慢慢來”的弟弟?
原來,那杯溫水裏,是不是也摻了別的東西?
原來,媽媽每天凌晨雷打不動、親自守在廚房小火慢燉兩三小時,着我一定要喝完的“安神補身湯”,喝下去後胃裏翻攪的灼燒感,不是我的錯覺。
原來,她紅着眼眶,捧着我的臉,說“我的哲兒受苦了,以後媽媽把最好的都給你”時,心裏盤算的,是怎麼用最“溫和”的方式,一點點掏空我的生命,去兌換她對另一個孩子的承諾。
二十年。
她散盡家財,跑遍大江南北,貼了無數尋人啓事,從風華正茂到兩鬢斑白。
爸爸受不了她的“瘋魔”離開了,親戚朋友從勸慰到嘲諷再到遠離,她像一頭固執的母獸,在絕望的荒野裏踽踽獨行了二十年,成爲所有人眼中母愛極致的象征。
我也曾是這麼相信的。
被養父母告知身世,看到DNA比對報告,得知有這樣一位母親在苦苦等我時,那種撼動靈魂的愧疚和酸楚幾乎將我淹沒。
養父母雖好,但那份血緣的牽引,那份被如此熾烈尋找的震撼,讓我毫不猶豫地選擇“回家”。
回家這三個月,她確實把全世界捧到了我面前。
衣食住行,無微不至。
我稍有不適,她便如臨大敵,徹夜守候,去寺廟磕頭磕得額頭青紫,願意“以命換命”。
我曾在那厚重的、令人窒息的“母愛”裏感動得無以復加,又隱隱不安,覺得這好得不真實,像一場過於用力的表演。
現在,真相揭曉。
這不是表演。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緩慢執行的。
而劊子手,是我血脈相連的親生母親;行刑的理由,荒謬得讓人想放聲大笑,又痛得喘不過氣——爲了能有更多時間,去陪她那個沒有血緣關系的養子。
病房門把手輕輕轉動了一下。
我猛地閉上眼睛,將所有洶涌的驚濤駭浪、崩裂的世界碎片,死死壓回一片漆黑的眼底。
不能讓她們發現我醒了,不能。
門開了,極輕的腳步聲靠近。
是媽媽。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家裏常用的柔順劑香味混合着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此刻聞起來令人作嘔。
溫熱的手掌撫上我的額頭,動作輕柔,充滿憐惜。
曾經讓我貪戀的溫度,現在只覺得皮膚下的每一汗毛都在尖叫着抗拒。
“哲兒……”
她低低喚了一聲,嗓音沙啞,帶着濃重的鼻音,像是又哭過。
“我可憐的孩兒,快點好起來吧……媽媽不能沒有你。”
不能沒有我?
是不能沒有我這個“病了”才能讓她有時間去陪許瑞軍的工具吧?
我竭力控制着呼吸的平穩,扮演一個深度昏迷的病人。
指尖在被子下掐進了掌心,銳痛讓我保持着一絲清明。
“沈女士。”
李醫生也走了進來,語氣復雜,帶着未盡的話語和壓抑的憤怒。
“我剛才說的,請你務必慎重考慮。繼續下去,就是懸崖,沒有回頭路。”
“李醫生,我知道你是爲我們好。”
媽媽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一種奇怪的、不容置疑的堅定。
“但我相信,哲兒會理解的。他從小就善良……瑞軍也是個好孩子,他只是太缺愛了,需要我。等哲兒這次好了,我會平衡好的……”
平衡?
用我的命,去平衡她對兩個孩子的“愛”?
李醫生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化成一聲沉重的嘆息。
“我會用一些支持療法,盡量減輕他的痛苦。但源不除……唉,你好自爲之。”
腳步聲遠去,門被輕輕帶上。
病房裏重新陷入寂靜,只剩下儀器規律的、冰冷的滴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