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我抬眼望去。
只見傅沉穿着一件褐色的風衣,身材高挑,着急地朝我奔來。
火星落在他身上,他渾然不覺。
看我被虐待得不成樣子的身體,他雙眼泛紅,強忍着心疼抱起我。
聲線冷酷,卻足夠溫情:
“音音,我來救你了,你挺住。”
這一刻,
我知道,是傅沉來了。
我用盡全力睜開眼,對上了傅沉那雙漂亮到過分的眼睛,問他說:
“傅沉,你怎麼才來,我好疼......”
“真的好疼。”
不知怎的,他的眼淚落下,滑落在我的手心。
滾燙的。
“怪我,是我來晚了,我先帶你出去,你身上傷太重了,別動了。”
他的聲音沾染上了哭腔。
我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上的痛楚,倒在他的懷裏。
......
而與此同時,顧西洲獨自一人坐在公司的落地窗前發呆。
煙蒂已經快要燎到指尖了,可他始終不覺。
助理敲門進來,看到滿地的煙灰,欲言又止。
“顧總,宋小姐那邊已經處理好了,輕微腦震蕩,住院觀察幾天就好。”
顧西洲沒回頭,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助理猶豫片刻,又道:
“顧總,別墅那邊......起火了。”
顧西洲猛地轉身,
“起火?怎麼回事?餘音呢?”
“火勢很大,消防員還在撲救,餘小姐當時好像還在裏面。”
這一刻,
顧西洲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窒息。
他幾乎是沖出了辦公室,車速飆到極限,一路闖了無數個紅燈趕到別墅。
曾經華麗精致的別墅此刻已被熊熊大火吞噬,
濃煙滾滾,消防車刺耳的鳴笛聲和高壓水槍的噴射聲混雜在一起。
顧西洲推開車門,踉蹌着就要往裏沖,被消防員死死攔住。
“先生!裏面火勢太大,不能進去!”
“放開我!我妻子在裏面!”顧西洲雙目赤紅,聲音嘶啞,掙扎着要擺脫束縛。
消防員愣了一下:
“裏面還有人?我們接到報警時,說裏面的人都已經疏散了......”
顧西洲如遭雷擊。
“餘音!餘音!”他朝着火海絕望地嘶吼,回應他的只有建築物噼裏啪啦的燃燒聲。
火場外圍觀的人群竊竊私語,有人認出了他。
“那不是顧大律師嗎?”
“聽說他那個人的前妻好像在裏面沒出來啊。”
“活該!!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
“就是,這種女人死了淨!”
這些話語像淬了毒的針,一扎進顧西洲的耳朵裏。
他第一次對周圍這些自以爲是的正義感到無比的厭惡和煩躁。
消防員經過緊張的撲救,終於控制了火勢,並進入內部搜救。
顧西洲死死盯着出口,心髒跳得快要炸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搜救人員抬着擔架出來了。
擔架上蓋着白布。
顧西洲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一步一步,僵硬地走過去,顫抖着手,想要掀開那塊布。
“先生,節哀。”消防員的聲音帶着惋惜。
白布掀開一角,露出的卻不是預想中焦黑蜷縮的軀體,
而是一具被燒得面目全非、體型臃腫的塑料模特。
顧西洲愣住了。
消防員也愣住了,仔細檢查後,尷尬道:
“抱歉,先生,裏面沒有發現遇難者遺體,火場是空的。”
顧西洲頓時怔在原地。
6
這一個月,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人脈和資源,幾乎將城市翻了過來,
卻找不到任何關於我的蹤跡。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同時,他的律師事務所開始頻頻出現問題。
幾個多年的大客戶突然毫無征兆地終止,轉投競爭對手。
手下最得力的幾個律師先後被爆出醜聞,或被挖走。
經手過的舊案也被翻出來,被對手大肆炒作,質疑他的專業守。
股市更是遭到不明勢力的惡意狙擊,市值蒸發近三分之一。
焦頭爛額,內外交困。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傅沉的手筆。
在海城,這些也只有他能做的到了。
說不上是什麼心情,他開車回到了別墅裏。
他用腳撥開灰燼和碎磚,一個幾乎被壓成薄片的銀塊映入眼簾。
是那個鐲子。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來。
銀鐲早已失去光澤,但內側我的名字的縮寫,卻依稀可辨。
這一刻,他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尖銳的疼。
這是嶽父打了幾個月工,一塊錢一塊錢攢下來,送給餘音十八歲的生禮物。
她視若珍寶,戴了很多年,從未摘下過。
他卻在她入獄後,在她無數次寫信哀求他找回這個鐲子時,
不以爲然地說:
“一個破鐲子,丟了就丟了,梔梔喜歡,給她玩玩怎麼了?你欠她的還少嗎?”
可現在,這扭曲的銀塊握在手裏,卻燙得他手心發痛。
“西洲哥?”嬌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西洲迅速將鐲子攥緊在手心,收回所有情緒,面無表情地轉身。
宋梔梔穿着一身潔白的連衣裙,楚楚可憐地站在不遠處。
“你怎麼來這裏了?這裏好髒的。”
她蹙着眉走過來,想要挽住他的手臂。
顧西洲下意識地避開了。
宋梔梔的手僵在半空,
“西洲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臉色好難看。事務所的事情我都聽說了,你別太擔心......”
“那天,”顧西洲打斷她,“你真的確定,別墅裏的人都疏散完了才報警的嗎?”
宋梔梔的心髒猛地一跳:
“西洲哥,你是在懷疑我嗎?當時那麼亂,我頭好暈,只顧着打電話叫消防車,我真的以爲所有人都出來了,我怎麼會知道餘音姐她那麼恨我,寧願放火自也要報復我們......”
她說着,眼淚就掉了下來。
若是以前,顧西洲早就心軟地把她摟進懷裏安慰了。
可此刻,他看着她的眼淚,
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我最後一次看他時,
那雙流血又流淚,充滿恨意的眼睛。
“是嗎?”他冷笑,“可我查了通訊記錄,火勢起來後很久,報警電話才撥出去。”
宋梔梔的哭聲戛然而止,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西洲哥,你......你調查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顧西洲向前一步,視着她,“你告訴我,火到底是怎麼起來的?餘音到底在哪裏?”
強大的壓迫感讓宋梔梔有些慌亂:
“真相就是餘音姐她想不開自己放的火!她嫉妒你對我好,她恨我們!至於她去了哪裏,我怎麼知道?也許她本沒死,不知道跟哪個野男人跑了!她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野男人?”
宋梔梔自知失言,連忙補救:
“我就是猜的!不然她傷那麼重,怎麼可能憑空消失?西洲哥,你爲什麼不相信我卻要相信一個人犯?”
“西洲,你是不是......後悔了?”
心髒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臉色煞白,踉蹌着後退了一步,
手中的銀片幾乎要嵌進肉裏。
“西洲哥!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宋梔梔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扶他。
顧西洲猛地揮開她的手,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冰冷和陌生。
“宋梔梔,”他的聲音嘶啞得可怕,“從今天起,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再來找我。”
宋梔梔徹底慌了:
“爲什麼?西洲哥!是因爲餘音嗎?她死了!她已經死了!你難道爲了一個死人不要我了嗎?!”
“她沒死。”顧西洲斬釘截鐵地打斷她,“我一定會找到她。”
說完,他不再看宋梔梔一眼,轉身離開。
7
一個月後,郊外別墅。
傅沉請來了全球最好的醫療團隊,對我進行了一場又一場精密的手術。
斷腿被重新接上,
雖然以後可能還會有些跛,但至少不用再依靠拐杖。
我的眼睛和皮膚都在以極快的速度見好。
只是,我經常會做噩夢。
總會想起,一個月前,我被宋梔梔丟在大火裏,她曾轉述我爸媽死前的遺言。
那時她惡趣味地伏在我的耳邊,嬌笑:
“你還不知道吧,你的養父母本就是你的親生父母,當初是因爲他們要去執行秘密任務才把你放到孤兒院。”
“你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親人咯,開心嗎?”
我如遭雷擊。
這麼多年,我其實一直在怪我的親生父母,爲什麼狠心會在我三歲的時候就把我拋在孤兒院。
是真的不愛我了,還是嫌棄我是個女孩,才不要我的?
如果宋梔梔不把真相告訴我,我心裏會一直編織一個自己的親生父母還活着的謊言。
可現在,我已經無法騙自己了。
傅沉端着牛走過來,把我抱在懷裏,關切地說:
“你最近睡眠不好,喝點牛再睡,會好一些。”
我抓住他的手腕,認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問:
“傅沉,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肉眼可見地怔了一下,隨即揉了一把我的腦袋,說:
“當然是因爲,當初在孤兒院的時候,對你一見鍾情了。”
“什麼?”我疑惑地問。
他又接着說:
“我也是個孤兒,從小性格孤僻,沒人願意和我一起玩,是你在我被欺負的時候挺身而出,救了我。”
“從那時候起,我就發誓,以後一定要娶你爲妻。”
“不論什麼方式,不擇手段。”
“可等我創業成功,卻發現你早就嫁給了顧西洲,也許是我來的時機不巧吧。”
“不過好在現在,一切都恰逢其時了。”
我聽到雙眼含淚,不可置信地抬頭看他:
“這些話,你之前從來沒跟我說過。”
“那是因爲我不想打擾你的生活,也許是我的性格原因,讓我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害怕和恐懼更多,怪我。”
他心疼地把我摟進懷裏:“如果不是我來晚了,你也不用受這麼多的罪了。”
“是我的錯。”
我吸了吸鼻子,鑽進他的懷裏。
這一刻,我受了多年的委屈和痛苦終於找到了出口發泄。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記得,傅沉一直爲我擦淚,一次又一次。
一遍又一遍。
等到我不哭了,他又告訴我說:
“顧西洲找到這裏了,一直想見你,來了很多次了,要不要去見一面?”
8
說這話的時候,他下意識地猶豫:
“他說,他已經替你翻案了,宋梔梔因爲故意人,肇事逃逸,已經被判了。”
“他的法務公司也已經瀕臨破產。”
“他說,想要你再給他一次挽回的機會,重新開始。”
聞言,我只覺得可笑。
顧西洲有無數次機會能挽回,可他偏偏找了一個最無法挽回的時刻。
哪怕,是在七年前。
那時候宋梔梔還是在他手底下工作的實習生,剛出現在他身邊,就像蝴蝶一樣,惹得他煩不勝煩。
他說她太過聒噪,業務能力差的要死,連最簡單的案子都能搞得一團糟。
可是後來,他不斷在我們的生活裏提起宋梔梔的存在。
“西洲,今天我們可不可以不要聊宋梔梔了?”我鼓起勇氣問他。
沒想到他卻冷笑一聲回我:
“宋梔梔說的對,你就只愛自己,我分享自己的事你永遠不願意聆聽。”
那晚他摔門而去,我們冷戰了一個月,最終還是我率先破冰,找他和好。
可是我的示弱,最終卻成了他要挾我的籌碼。
想到這裏,我堅定地和傅沉說:
“沒有見面的必要了。”
從此天高海闊,
他是他。
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