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年。

足夠一個孩童長大成人,足夠一座城市改換新顏,也足夠將尖銳的劇痛磨成一種深植骨髓的、沉默的隱痛。

十年以來,葉寸心她從一個小小的上等兵,到如今的少校,她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攀登絕壁時凍僵的手指,沙漠潛伏時灼熱的砂礫,雨林奔襲時螞蟥和毒蟲的叮咬,深海訓練時肺腑欲裂的壓力……

還有那些真正的槍林彈雨,擦着頭皮飛過的灼熱,爆炸氣浪將人掀翻的暈眩,看着戰友受傷或犧牲時撕心裂肺卻必須壓下的悲慟。

甚至,她還曾多次的徘徊於死亡的邊緣,差一點就挺不過去了。

每一次瀕臨絕境,支撐她的,早已不僅僅是軍人的職責和榮譽。

那更像是一種近乎自毀的驅動力,一種想要變強、強到足以抵御任何失去、強到能夠替某些人看清更多真相、完成某些未竟之事的執念。

但是,這些苦難,她都一一的挺了過來,而且,在雲雀(譚曉琳)犧牲、和路雪(何璐)被調走了以後,她還成功的成爲了火鳳凰的隊長。

隊長的責任,讓她不得不將個人的痛楚更深地掩埋。

她要決策,要負責,要成爲其他隊員最堅實的依靠。她做到了,火鳳凰在她的帶領下,戰績斐然,聲名赫赫。

只不過,她的那些戰友們都知道,這一切都是她自己拼出來的,用她自己的命,拼出來的。

沈蘭妮、歐陽倩、田果、阿卓……這些並肩作戰多年的姐妹,太了解她了。

她們見過她訓練到嘔吐昏厥,見過她任務中帶着傷死戰不退,見過她深夜獨自在器械室加練到精疲力盡。

那份狠勁,與其說是追求卓越,不如說是一種對自我的鞭撻和放逐。雷神的離去,不僅帶走了他自己以往的一切,與此同時,他也帶走了,葉寸心的笑容。那個曾經會帶着幾分桀驁、幾分狡黠笑容的列兵葉寸心,仿佛也隨着那場爆炸死去了。

自他走後,她們就很少見到葉寸心笑了,當然啦,除了那幾次不達心底的、禮節性或任務需要的敷衍笑容以外。

那笑容浮在表面,達不到眼底,更觸不到那顆早已冰封或燃着暗火的心。而也恰恰正是因爲這個,讓她們知道了她的心意。

有些感情,無需言說,眼神和狀態足以泄露一切。她們看得懂她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鬱和偶爾閃過的、與雷神相關的怔忡。

但是她們卻也只能裝作不知,因爲她們不願再提及她的痛。 那是葉寸心自己劃下的禁區,她們尊重,也心疼。

只能用更默契的配合,更無聲的支持,陪着她一路走下去。

十年以來,原來的那些火鳳凰們,也都一個個的找到了自己的歸宿,成家立業了。

沈蘭妮和林國良結了婚,有了個淘氣的兒子;歐陽倩和張晨初走到了一起;田果雖然咋咋呼呼,也終於被一位沉穩的陸軍軍官“收服”;阿卓和一位海軍陸戰隊的精英低調地領了證……

當然,除了葉寸心,這個雖年僅二十九歲,但卻仿佛早已歷經人世滄桑的女人。二十九歲,對於許多人來說,人生才剛剛展開最絢爛的篇章。可葉寸心的眼中,卻時常沉澱着遠超年齡的冷靜、銳利,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她的世界,似乎早已被使命、責任和那段無法磨滅的過去填滿,再無空隙容納風花雪月。

其實,葉寸心也不是沒有人追。 她能力出衆,相貌冷峻秀美,軍銜不低,自然會吸引目光。

軍區裏,其他部隊,甚至兄弟單位,都曾有人或明或暗地表達過好感。而她們也不是沒有想過要幫她介紹,畢竟,看着她總是形單影只,將自己得太緊,姐妹們心裏也不好受。

但是卻都被後者給直接的拒絕了,甚至這件事情它發展到最後,葉寸心她還直接的來找她們談了一次話, 那是罕有的、近乎剖白的一次交談。

沒有激烈的情緒,只是平靜地,甚至帶着一點蒼涼的坦誠,難得的對她們說明了她心中的想法,直言她的心已經“死”了。

她說,有些地方,住進過一個人,就再也搬不走了,即使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她說,她現在這樣很好,有火鳳凰,有任務,足夠了。於是自此以後,她們也就沒有再提過這件事情了,故此,葉寸心她也就一直單着了。

她的情感世界,仿佛在十年前的那個瞬間,就進入了永冬。所有的熾熱、萌動、期許,都隨着那個身影的隕落而凍結、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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