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紀寒舟和她的婚事,並沒有被皇帝賜婚,是永嘉大長公主親自上門和祖母定下的。
二嬸羨慕極了,話裏話外總說六妹妹沒有姜渺的好福氣,要是六妹妹嫁給紀寒舟,那該多好啊。
祖母也看她越來越不順眼,各種刁難挫磨。
永嘉大長公主的丈夫景山侯掌管着宗人府,在皇親國戚裏地位超然。
紀寒舟無論在誰眼裏,都是難得的香餑餑,是六妹妹踮腳尖都夠不到的高枝。
紀寒舟養外室的消息滿天飛後,祖母和二叔二嬸義憤填膺,大張旗鼓去找紀家要說法。
等姜渺知道的時候,婚約已經退了,與紀寒舟訂婚的人變成了六妹妹。
那時姜渺已經二十一歲了,徹底成了老姑娘,又落了個小氣不能容人的名聲,沒有人再肯上門求娶,淪爲全京城的笑柄。
相反,二叔一家因爲攀上景山侯府,從此揚眉吐氣,走到哪裏都被人捧着。
有什麼能被親人背刺更讓人痛心的呢?
當時她好傷心,感覺不到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陸沉淵的一道封後聖旨卻突然頒下來,簡直就是把她拽出泥潭的救命稻草。
能嫁給自己偷偷愛慕過的男子——
那一刻,她感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只是她沒想到,這場曾令她激動不已的婚姻,是鎖死她一生的另一個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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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子傳來消息,說老夫人發了好大的脾氣,正派人來尋她,勸她小心些。
姜渺微微一笑,誰來都只是讓丫鬟說在忙。
祖母杵着拐杖親自來棲梧閣,氣勢洶洶,“怎麼把你二嬸氣病了?她着急用錢,你怎麼能坐視不管?”
姜渺熱情地扶着祖母胳膊,又是讓人奉茶,又是給祖母出主意:“祖母,我一個未嫁女,手裏哪有什麼錢?大哥在德安府修皇陵,那可是油水豐厚的差事,您要不讓人去德安,找大哥要錢?”
祖母手指都差點戳到她眼睛,“這叫什麼話?德安那麼遠,遠水解不了近渴,你別推諉,把你母親的嫁妝都交給祖母,祖母替你們幾個管着。”
姜渺:“祖母說晚了,太後也說過這話,我母親剩下的那點嫁妝,現在都在太後手裏管着呢。”
這話是她胡謅的。
就看祖母有沒有那個膽量去找太後核實了。
祖母一張臉頓時青了。
姜渺很體貼地建議:“祖母,您要不去找二哥?他認識的人比我多,應該有辦法。”
祖母冷哼,“你二哥一大早就進宮當差去了,一連十天都得住宮裏值房,哪裏見得到人影?”
“那怎麼辦呢?一會兒宮裏的馬車也要來接我了,我進宮問太後討要個法子?”
祖母每一拳都像打在棉花上,可偏偏姜渺態度好極了,叫她都指責不出半點不妥。
只得咽下心中的那口悶氣:“你去吧,好生侍奉太後,別忘了給你四弟求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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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壽宮裏,四個手腳麻利的小宮女已經在候着。
姜渺沒看到陸沉淵,心裏稍稍鬆了口氣。
空氣裏彌漫的淡淡龍涎香,好像陸沉淵一直在這裏,隨時可能出現。
臥室裏,起居室裏的陳設,和她在棲梧閣時的幾乎一模一樣,都是按照她的喜好來布置的。
姜渺沒來由地心口一緊,有些透不過氣。
好像有人在暗中窺視她,無形的壓迫感向她襲來。
是陸沉淵吩咐的嗎?
她袖中的手掐緊,緊抿着唇站在屋子裏。
臨窗的小炕桌上擺着一個紫色水晶小狗,質地通透、雕工絕倫,在陽光下折射出斑斕光暈。
小狗下壓着一張素箋。
姜渺心髒就像被人輕輕撞了一下。
很多年前,她也有過一個一模一樣的水晶小狗。
那是遠洋船隊從海外帶回來的珍品,要四千兩銀子,她在逛街時一眼就喜歡得不得了,好半天都舍不得挪動腳步。
四千兩銀子,是姜家一整年的開銷。
阿娘問她喜歡嗎?她咬了咬唇,還是搖搖頭。
爹娘哥哥疼她,她也要懂事,不能因爲一時喜好就大手大腳亂花錢。
十三歲生辰的時候,全家人都有禮物給她。
阿爹的禮物,就是這個紫色水晶小狗。
她當時高興得都跳起來了,彩虹屁連續吹了好幾個月。
“阿爹最好了!”
“阿爹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
“阿爹,我好愛你呀!”
“阿爹下值早點回來,我跟阿娘學了你最喜歡的清蒸鰣魚,做給你吃。”
可是後來回京城的路上,她的紫色水晶小狗不見了。
她難過了好久。
姜渺看向小狗尾巴上那處斷痕,非常肯定,這就是她丟失的那個小狗。
怎麼會出現在這?
她拿起素箋,上面只寫了兩句詩。
“上天厚我饋卿卿,陪走人間短短程。”
字跡遊雲驚龍,筆鋒遒勁,她認得。
是陸沉淵的字跡。
姜渺的心髒被攥緊。
這兩句酸詩是她年少無知時寫的,專門寫給她的紫色水晶小狗。
連阿爹阿娘都不知道。
陸沉淵怎麼知道的?
姜渺呼吸有些凝滯。
他並不在這裏。
卻又好像無處不在。
強勢,霸道,不容她抗拒。
那句“陪走人間短短程”,像針一樣刺痛了她。
不要。
她不要再和上輩子一樣,短短數年的夫妻相處,最後用一生去緬懷他。
她攥緊水晶小狗,呼吸發緊,暗暗告誡自己,只需要一個月。
把護心丹制作完成,她就可以走了。
到時候離開京城,要麼去德安找大哥,要麼繼續去金陵老家悠閒度。
上輩子的事,就當作是一場夢。
陸沉淵,這輩子我不想陪你走了,只想遠遠看着你,希望你獨自芬芳,長命百歲。
姜渺沒有立即動手煉丹,反而先把各項流程全都詳細寫下來,一點點推敲,查漏補缺。
她很慶幸自己當年全程跟着護心丹的研制進程。
幾種藥材的關鍵配比,劑量,都是經過反復調整,才最後確定了一個最優結果。
只有兩種藥材的劑量比例她記不太清了。
沒關系,還有時間鑽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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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淵揉了揉眉心,批閱完手裏的最後一本奏折,有點累了,正在考慮要不要洗澡休息。
盧成進來稟報:“皇後娘娘又讓人送來參湯,囑咐皇上注意保重身子。”
陸沉淵乏力地靠進座椅裏,隱藏在陰影裏的眼底滿是厭惡,薄唇吐出冰冷的兩個字:“倒了。”
他看着頭頂雕梁畫棟的天花板,一張臉面無表情着。
腦海裏莫名浮現的是,那天在海棠花樹前,少女哭着撲進他懷裏喊“夫君”的一幕。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整個房間,也把他臉上的緊繃照得一覽無餘。
轟隆隆!
雷聲緊隨而來,大雨傾盆而落,敲打着屋頂。
他整個人像是被這場大雨籠罩,禁錮。
突然,他站起來,吩咐盧成:“擺駕西苑。”
盧成吃驚:“皇上,宮裏還沒肅清,下雨路上不好走,要不等雨停了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