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確認自己那坑死人不償命的“細作”身份,以及系統發布的,堪稱天方夜譚的新任務後,
沈舒月癱坐在回廊角落的陰影裏,只覺得前途無“亮”,一片漆黑。
讓她去親謝清辭三十息? 還不如直接讓系統現在就抹了她來得痛快!
就在這萬念俱灰的當口,一段屬於原主的,被塵封在記憶角落的零碎畫面,卻突兀地涌現出來。
那是原主沈舒月,在夫君“戰死”,自己被老夫人以“守節”之名,變相軟禁在謝府深處時,最昏暗絕望的一段時。
記憶裏的“她”,面容比現在更憔悴幾分,眼下一片青黑,原本合身的衣衫都顯得有些空蕩。
每送到偏院的飯食,不是清可見底的米湯,就是幾乎不見油星的青菜,偶爾有幾塊硬邦邦的,不知隔了幾夜的冷面餅,便是難得的佳肴。
老夫人身邊的嬤嬤還時常冷言冷語:“二既要爲二爺守節,自當清心寡欲,粗茶淡飯方能顯其心誠。”
原主並非蠢笨到全然不知這是刻薄,可她一個商賈之女,嫁入高門本就基淺薄,如今“喪夫”成了寡婦,更如無浮萍。
謝府上下,無人爲她撐腰,連院門都輕易出不得,仿佛被圈禁在一座華麗又冰冷的牢籠裏。
她不甘心,看着鏡中漸黯淡枯萎的容顏,再看看府中其他人,依舊鮮亮的衣着和偶爾飄來的點心香氣,一股夾雜着怨恨、絕望與破釜沉舟的狠厲,漸漸在心底滋生。
憑什麼?憑什麼她要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就因爲她是個沒人要的寡婦?
她想起那驚才絕豔,地位尊崇的夫兄謝清辭。
若是……若是能與他扯上關系,哪怕只是一點點不堪的傳聞,是否也能讓人有所忌憚?
是否也能換來一絲喘息之機?
於是,她利用僅存的首飾,買通了偶爾能接觸到大廚房的一個粗使婆子,弄來了一點據說藥性極強的藥。然後,將藥下在了送往書房的醒神湯裏。
記憶的畫面跳躍而模糊,充斥着緊張的心跳和孤注一擲的顫抖。
她躲在暗處,看着阿福將湯端進去,又看着阿福不久後出來,面色如常地守在門外。時間一點點過去,書房內再無動靜。
她鼓足此生最大的勇氣,悄悄摸了過去。書房門虛掩,她閃身而入。
謝清辭果然伏在書案上,似是沉睡,燭光映着他俊美無儔卻冷意盎然的側臉。
原主躡手躡腳靠近,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薄唇,顫抖着貼了上去,心中默數……一、二、三……一直數到三十,直到被人發現。
再然後,便是第二的天翻地覆。
她被闖入書房的下人發現,尖叫驚呼響徹院落。
謝清辭醒來後震怒,她便被拖了出去,關進了陰冷肮髒的柴房,開始了更加暗無天的子。
回憶至此,沈舒月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原主……是真生猛啊。
居然真敢給未來首輔下藥,還硬生生親夠了三十息。
驚嘆歸驚嘆,對比自己眼下的處境,沈舒月只覺得更絕望了。
原主當時雖然處境艱難,但至少謝清辭對她或許只是厭惡與防備,未必上升到“細作必除”的層面。
而現在呢?
她,沈舒月,是已經被確認的“敵方細作”,是隨時可能被“一並處理淨”的隱患。
謝清辭對她的警惕和意,遠非原主可比。
卻偏偏要在這個時候,親吻他三十息!
這簡直是從“難度”直接跳到了“不可能完成之任務”。
沈舒月抬手扶額,感覺腦仁兒一陣陣地疼。
原主那套下藥強親的拙劣法子,莫說如今本不可能近他飲食,即便僥幸得手,只怕未等她數到三十,便已身首異處。
沈舒月強迫自己冷靜,硬碰硬是死路,虛與委蛇是等死。
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謝清辭這等心性堅冷、多疑善謀之人,能夠相信她的機會。
手裏握了握那張紙條,她必須找一個合適的機會送出去。
沈舒月脊背微僵,強自按捺着擂鼓般的心跳與浸透四肢的寒意,躡足屏息,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沿着回廊陰影退去。
直至拐過月洞門,才敢稍稍勻出一口顫栗的氣息。
她未曾察覺,就在她身影消失在轉角的同時,書房那扇緊閉的雕花長窗,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內裏無聲推開一線。
微涼的風卷入,稍稍沖淡了室內濃重的血氣。
阿福垂手立在謝清辭身側,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方才沈舒月匿身的回廊方向,眉頭緊鎖,低聲道,
“公子,這女子……機變過人,滑不留手。昨夜屬下親去偏院,本想趁亂將她了結,永絕後患,不料她反應極快,竟借廚房雜物周旋逃脫,更膽大包天,直闖公子院落以求庇佑……”
他頓了頓,悄然瞥了一眼謝清辭的神色。
今晨親眼見那女人竟能從公子臥房安然走出,雖形容狼狽,卻全須全尾,已是令他心中巨震。
公子素來厭人近身,尤其厭惡這等身份可疑,行爲放誕之人,昨夜那般情形,竟容她在房中滯留一夜而未立時處置,實屬破天荒。
見謝清辭面容沉靜,眸色深晦難辨,阿福斟酌着再次,
“此女既已知曉自身可能暴露,必更添戒心。不若……今夜屬下再尋機會,務必淨利落,不留痕跡。”
他語氣已帶上一絲狠決,不信以他的身手,在有所準備之下,還除不掉一個內宅婦人。
謝清辭的目光仍落在窗外庭院一角,那裏殘留着晨露浸潤的痕跡。
他並未立刻回應阿福的請示,半晌,才緩緩收回視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玉佩冰涼的紋路。
“不必急於一時。” 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冷冽平穩,卻比平多了幾分思量,
“方才那廝,骨頭硬,話卻未必真。至死咬定與御賜之人無關,反倒顯得刻意。對方既舍得將這等死士送入府中行刺,又早早埋下她這顆棋子,所圖必然不小。”
他頓了頓,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銳光:“她在明,亦在暗。明爲細作,暗裏……或許連她自己,也未必全然清楚被賦予的‘用處’。此刻她,不過掐斷一條已現形的線索,背後之人蟄伏更深,再送新人,防不勝防。”
阿福恍然:“公子的意思是……將計就計?留着她,引蛇出洞?”
謝清辭幾不可察地頷首:“她既是對方送進來的‘眼睛’和‘手’,不妨讓她繼續看,繼續動。看得越多,動得越頻,破綻自現。府內既已肅清一遍,加強戒備,諒她也翻不出太大風浪。
正好借此,看看她背後之人,究竟想從謝府得到什麼,又想借她……傳遞什麼。”
言及此處,謝清辭的目光倏地沉凝,想起自己昨夜曾用力抵住床柱,此刻仍隱隱殘留着隱痛與灼燙記憶的額角。
昨夜失控的情形,歷歷在目。
藥力催發的狂固然可怖,但……自己那遠超尋常的激烈反應,以及後來對她觸碰那近乎貪婪的本能渴求……
他緩緩抬眸,望向沈舒月離去的方向,眼底深處翻涌起探究的迷霧。
“更何況,”他聲音壓低,帶着一絲唯有自己才懂的審慎與疑竇,“昨夜……我竟會因她近身而失態至此。是她身懷異術,還是那‘藥’……本就與她有關?”
阿福聞言,神色亦是一凜。
公子自幼習武,心志堅毅遠超常人,等閒藥物難侵其神。昨夜公子歸府後的異常,他也略有察覺,只以爲是試藥副作用強烈。
如今聽公子提及此女可能與此有關,頓覺事態或許比單純細作潛伏更爲詭譎復雜。
“若真如此,此女更不能輕易除去。” 謝清辭指尖在窗櫺上輕輕一叩,發出清脆的微響,仿佛下定某種決心,
“且留着她。好好‘照看’,衣食住行,一應如常,甚至……可略寬鬆些。看她下一步,意欲何爲。也看看她身上,究竟藏着什麼古怪。”
阿福肅然應諾:“屬下明白。”
謝清辭不再多言,重新將目光投向案上堆積的文書,仿佛方才談論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
只是那眸底深處,一抹晦暗難明的光影悄然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