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雲錦苑”的頂層公寓,已是深夜十一點。
方傑在回程的車上接了個電話,似乎是關於某個海外的細節問題,他全程用流利的英語交談,語氣專注而富有權威。陸沛瑾靠在另一側的車窗上,看着窗外流動的霓虹,感覺自己和他之間隔着一層無形的、冰冷的玻璃。他處理公務時那種遊刃有餘的魅力,曾經深深吸引着她,此刻卻只讓她感到無比的陌生和疲憊。
他沒有提及紀念,沒有爲晚餐的遲到和之前的電話道歉,仿佛那些事情從未發生。或許在他眼裏,那真的只是無足輕重的小曲。
車子在地下車庫停穩。方傑率先下車,一邊看着手機郵件,一邊大步走向電梯,隨口道:“累了,我先去洗澡。”
陸沛瑾跟在他身後,看着他挺拔卻透着疏離的背影,喉嚨裏那句哽了許久的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質問嗎?拿什麼質問?一虛無縹緲的頭發?一個電話裏的背景音?還是自己那越來越強烈的不安直覺?這些在方傑看來,恐怕都只是她“無理取鬧”的證據。
公寓裏,她傍晚精心布置的香檳玫瑰依舊在綻放,只是那暖金色的花瓣,在清冷的夜燈下,莫名顯出一種強撐的頹勢。空氣中,“檀木與雪鬆”的香薰早已燃盡,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餘韻。
方傑徑直上了二樓的主臥浴室,很快,裏面傳來了譁啦啦的水聲。
陸沛瑾沒有跟上去。她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客廳中央,午夜的寂靜像水般涌來,將她緊緊包裹。那種置身於華麗牢籠的感覺,從未如此刻骨銘心。
她走到吧台,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這一次,她沒有蜷縮在沙發裏,而是端着酒杯,像幽靈一樣,在自己的家裏緩緩踱步。
目光掠過那些昂貴的擺設,意大利定制的沙發,牆上價值不菲的抽象畫,書房裏那一整面牆的原版書籍(大多只是裝飾)……這一切,都是方傑或者說方家給予她的,曾經讓她覺得安穩、幸福的外在證明。可如今,這些精致的東西,卻像一面面鏡子,映照出她的空洞和可笑。
她走到書房門口,門虛掩着。方傑的筆記本電腦還放在書桌上,旁邊散落着幾份文件。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
進去看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她想知道,他今天到底在忙什麼?那個“緊急會議”是否真的存在?那個背影裏的女生,究竟是誰?
一種混合着背叛感、恐懼感和強烈求知欲的情緒驅使着她。她回頭看了一眼樓梯方向,浴室的水聲還在持續。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書房的門。
書桌上有些凌亂,符合方傑工作時的狀態。她盡量不觸碰任何東西,只是用目光快速掃視。那些文件大多是英文的商業計劃書和財務報表,她看不太懂。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那台銀灰色的筆記本電腦上。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開機鍵上方,微微顫抖。
這樣做對嗎?窺探丈夫的隱私?
可如果婚姻已經充滿了謊言,堅守所謂的“信任”道德,豈不是更像一種自欺欺人的愚蠢?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開機鍵的瞬間——
“沛瑾?”
方傑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帶着一絲剛從浴室出來的慵懶,和不易察覺的探究。
陸沛瑾猛地縮回手,心髒幾乎跳出腔。她迅速轉過身,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自然的笑容:“我看書房燈還亮着,想幫你關掉。”
方傑站在書房門口,只圍着一條浴巾,頭發溼漉漉地滴着水,水珠順着他結實的膛滑落。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書桌,尤其是在他的電腦和文件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才落到陸沛瑾臉上。
“不用管它。”他走過來,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腰,將她帶離書桌區域,語氣帶着剛沐浴後的溫熱溼氣,“這麼晚了,還不休息?在等我?”
他身上是她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清新的馬鞭草香氣,此刻卻無法讓她感到絲毫安心,反而因爲剛才差點被撞破的舉動而心有餘悸。
“嗯,喝了點酒,沒什麼睡意。”她靠在他懷裏,身體卻有些僵硬。
方傑似乎沒有察覺,或者說並不在意她的僵硬。他低下頭,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聲音低沉下來,帶着暗示性的磁性:“紀念沒過成,是我的錯。現在補償你,嗯?”
若是往常,他這樣的溫柔和親昵,足以讓她忘記所有的不快。但此刻,他話語裏的“補償”二字,聽在她耳中,卻充滿了諷刺。這更像是一種程序化的安撫,一種試圖用身體接觸來掩蓋問題的伎倆。
她突然想起晚餐時方家倫那句低語:“有些事,不值得你付出全部。”
她的身體反應先於理智,微微掙脫了他的懷抱。
“我今天有點累。”她偏過頭,避開他試圖落下的吻,聲音有些澀,“而且……還沒卸妝。”
方傑的動作頓住了。他看着她,眼神裏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是些許被打斷興致的不悅,但很快又被掩飾過去。他鬆開手,語氣淡了些:“也好,那早點休息吧。”
他轉身走向臥室,沒有再回頭。
陸沛瑾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臥室門後的背影,緊緊攥住了手中的酒杯,指節泛白。
她拒絕了他。這是結婚四年來,她第一次在非身體不適的情況下,拒絕他的求歡。
不是因爲累,也不是因爲沒卸妝。而是因爲,在她心裏,某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當懷疑的種子生發芽,當信任的基石出現裂痕,親密無間變成了一種難以忍受的負擔。
她無法在充斥着謊言和背叛感的前提下,與他肌膚相親。那會讓她覺得自己無比廉價。
她在書房門口站了很久,直到杯中的紅酒徹底失去了溫度,才緩緩走回客廳,將酒杯放進水槽。
然後,她並沒有去主臥,而是轉身走進了次臥的浴室。
仔細地卸妝,洗臉,看着鏡子裏那張卸去所有僞裝的、略顯蒼白疲憊的臉。眼神裏,不再是溫順和迷茫,而是某種逐漸清晰的冷意。
她回到次臥,關上門,並沒有反鎖,但這扇關閉的門,本身就是一個無聲的宣言。
主臥裏的方傑似乎已經睡了,沒有任何動靜。
陸沛瑾躺在次臥陌生的床上,枕間是淨的、沒有方傑氣息的洗衣液味道。窗外,城市的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黑暗中切割出幾道微弱的光帶。
她睜着眼睛,毫無睡意。
腦海裏反復回放着今天的種種——紀念的期待落空、電話裏的女聲、婆婆的催生壓力、小姑的嘲諷、方家倫意味不明的警示、書房裏差點被撞破的窺探、以及剛才她那個帶着決絕意味的拒絕……
這一切,像散落的拼圖碎片,正在她腦海中慢慢拼湊出一個她不願面對,卻不得不開始正視的真相。
她的婚姻,她所以爲的幸福,很可能是一個巨大的假象。
而方傑,她深愛並信賴了四年的丈夫,很可能戴着一張她從未看清過的面具。
眼淚沒有流下來。它們似乎在那杯冰冷的紅酒裏,在那個無聲的拒絕中,被凍結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
她需要證據。需要看清這面具之下的真實面孔。
需要知道,這把打開金絲籠的鑰匙,究竟藏在哪裏,或者,究竟是否存在。
夜色深沉。
陸沛瑾在黑暗中,緩緩閉上了眼睛。不是入睡,而是開始真正地、清醒地思考。
裂痕,已無聲蔓延。
而狩獵者的目光,正在黑暗中,悄然凝聚。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