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露營燈下,孟序看清了盒子裏的東西,盯了好久。
裏面躺着一枚白青色的貝斯鑰匙扣。
看着普通,只有孟序知道它的份量。
那把早就損壞,卻是他最喜歡的完美微縮復刻版,很精致。
能看出做的人花了很多心思。
他撫過冰涼的金屬琴頸,指尖一顫,一時間心緒難言:“謝謝。”
在做演員前,他是玩樂隊的,一場live演出因爲那把價值不菲的私定貝斯和過於惹眼的長相被拍下瘋傳。
後面就有編導陸續找來,樂隊也因爲一些原因解散了,於是他發現做演員也挺有意思的,一路走到了現在。
那時,演戲之餘還偶爾參加一些演出活動,可惜一次意外損毀了那把設備後,就再也沒去過任何live。
他隱藏的很好,沒幾個人知道他對這把貝斯的珍重,因爲這是爺爺親自爲他設計打造的,獨一無二。
一股酸澀堵在心頭,他問:“這……是你自己做的?”
池輕點點頭:“嗯,找材質和組裝花了點時間。”
然後她從帳篷裏摸出一把貝斯,略顯生疏地撥了兩下弦,用手機放出一段簡單的伴奏。
手指搭上琴弦,音符雖不熟練,卻清晰地流淌出來。
孟序自己也記不清有多久沒碰過貝斯了,此情此景內心說不上來的情緒充斥整個腔。
就這樣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此刻,就像她被風吹起的發絲,很肆意。
曲目結束,池輕有些不好意思:“臨時找人學的,彈的不好……別介意。”
孟序聲音低沉:“不會,彈的很好。”
池輕撓撓頭:“我自己什麼水平還是知道的,別硬誇了。”
她拉了下他的衣角,示意他一起坐在帳篷邊的防墊上:“接下來就等出!”
孟序直直盯着她,深眸映照出她的面容。
真是個騙子……
明明就很昂貴,貴到無可替代。
“你白天,都在準備這些?”他問。
“嗯,主要是去租裝備了。”她抱膝坐着,望向遠處的燈火。
“謝謝,我很喜歡。”
“喜歡就好。”
兩人在月色中,沉默下來。
時間久到池輕開始犯困,她打着哈欠八卦地問:“孟先生和黎小姐……是如何相識的?”
見他沒吱聲,她又半開玩笑道:“不是說,我們可以當朋友一樣相處嗎?這個不能跟朋友說嗎?還是說當時是誆我的?”
孟序低笑一聲:“你倒是記性好,”停頓了一下,“沒什麼不能說的。”
他很坦然,說起前任沒有一絲隱瞞,也或許因爲對池輕沒情感所以毫無顧忌。
初次見面那天,在一個頒獎晚宴。
他比同齡演員入行都要晚,也不是科班出身,沒什麼演技,純粹只靠一張臉頂着。
彼時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份背景,因此也吃了不少苦頭。
可一向脾氣不好的他竟忍了過來,內心甚至覺得還挺充實,或許只有一個人面對冰冷的房間才會煩躁吧。
那晚是他演戲兩年拿的第一個最佳男主獎,因爲哪部作品、當時什麼心情已經記不清了,反正沒多少自己被認可的激動。
因爲他知道不止這個獎,以後更多、更大的獎他都會拿到。
黎羽那時才十七歲,入行時間不長,也沒什麼背景,當晚做了人氣獎的陪跑。
後來在後台被那個拿到人氣獎的前輩故意刁難,被孟序撞見。
那個獎或許本來屬於黎羽,但水分太大,稍微被人暗箱作,就可能給了別人。
而她年紀小,涉世未深,不懂這背後的彎彎繞繞。
孟序卻深知這點,原本不想多管閒事,可偏偏當時和家裏鬧了些矛盾,心情煩躁,於是,順手幫個忙,也順帶泄了火。
“那時她看向我的眼睛亮亮的,像只小鹿。讓我想起了很久以前遇到的一小孩,之後因爲都在一個圈內就多關照了些。”說到這他不自覺笑了下。
“後來,她向我表白,我答應了。”
而那天他剛好拿下了影帝,便順勢公開了。
“你很喜歡她。”池輕說。
孟序挑眉,饒有興致:“爲什麼不是問句?”
池輕心裏有些堵,艱難開口:“在事業巔峰時期,公布戀情是件很需要勇氣的事。”
也需要很多愛……
“我覺得,那是一種責任吧。”孟序想了想,認真回答:“但我也不否認,喜歡過。”
但更多的是欣賞。
黎羽溫柔的外表下有顆很堅韌的心,即使後來知曉了他身後顯赫的家世,也從未想過借他的勢,而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現在的位置。
所以兩人一年裏見不到兩面。
而最初的那點微妙喜歡,早就在聚少離多裏消耗殆盡。
池輕聽着,心裏說不出的滋味,只覺得那股澀意在不停翻騰,怎麼也壓不下去,卻還是猶豫着問出了她一直想知道的問題:“那爲什麼……沒娶到她?”
孟序側頭看她,繼續說:
“求過婚,催的急,我覺得在一起六年了,也應該有個結果。”他聲音平靜,“但她拒絕了,她說她還年輕,想再發展發展。然後我們就分開了。”
他的語氣裏沒有絲毫遺憾,也全然沒有被拒絕的難堪。
因爲如果他真的很想要什麼,怎樣都會得到……
池輕不敢看他,低頭盯着自己的鞋尖,垂下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掩去幾分心思:“那還真是可惜。”
“你呢?”他忽然問。
“什麼?”
“爲什麼選擇和我結婚?”
雖然知道她多半是池家爲了利益推出來的籌碼,但還是想聽她親口說說。
池輕想了下還是不想騙他,於是坦白:“我……不是池家親生的,是養女。”
孟序面上浮現出一抹短暫的錯愕,眯起眼,目睛地等她繼續說。
池家在圈裏甚是低調,大女兒從不喜出來露面,小兒子送去了國外也很少出現,沒想到神秘感的背後,存在這樣的內情。
池輕自嘲了一下:“我也是十八歲才知道的,哦不,還差幾個月呢。在收到京師錄取通知書那天,本該是個開心的子,回家後就感覺氣氛不對。”
“然後就被趕出了池家,他們甚至連個我犯錯的理由都不願意找,一句‘養你到這麼大已經仁至義盡了’就把我打發了。”
“明明之前還興致勃勃的討論要怎麼給我辦一場盛大的成人禮,結果……說變就變了。”
“一直到我們領證前,她……”池輕停頓,努力調整着氣息,喉嚨發緊,“找到我,那是這九年來,我們第一次見面。結果也只是有求於我罷了,她說池家養我這麼多年,希望我幫一次。”
孟序抿着嘴若有所思,壓低聲音:“所以,第一次見你那天,你是剛被趕出來?”
池輕驀然抬頭,有些震驚:“你……還記得我?”
只是那不是第一次,是第二次才對。
“嗯,”他看着她,“印象很深。”
“是狼狽得印象深刻吧。”她扯了下嘴角。
那天她被趕出去後,身無分文,不知道應該去哪。
直到走累了隨意坐在路邊,望着過往的車流,倏爾想起小時候遇見過的那個好看卻有些凶的大哥哥。
於是她比着他教的手勢放在眼睛上,四處張望,雖然她知道那個樣子看起來很傻。
但,直到一個身影,逐漸與記憶裏的人重合。
周圍像被按下了加速鍵,只有他在緩慢走來。
她聽見他說,需要幫助嗎?小孩。
她想,這世上或許真的存在神明,而神明每次都能聽到她的心願。
因爲他就是證明。
飄遠的思緒被孟序戲謔的嗓音拉回:“那你嫁我之前,就不怕我是壞人?”
她認真想了下,輕聲說:“事實證明,我運氣很好不是嗎?孟先生,你是一個很好的人。”
很早之前她就知道。
似是沒想到她對他的評價如此高,他雙手撐在身後,往後仰,輕笑出聲。
指尖卻碰到一絲順滑的觸感,他轉頭看清什麼東西後,抱在懷裏:“這也是送我的?”
“嗯?”看到那束花的時候,池輕點點頭。
孟序摸了下花瓣,在微弱的燈光下,乍一看是白色,仔細看才發現是很淡很淡的紫色:“那這次是什麼原因送我花?”
池輕偏頭,腦子一動:“嗯……大概是,好看的花,當然要送給好看的人。”
孟序被逗笑:“孟太太這麼會撩?”
“啊?”後知後覺過來,她才發現剛才那句多麼像一句情話。
還沒來得及找補,就聽到他繼續問:“這花呢?叫什麼?”
“Menta,曼塔。它還有個小故事。”
孟序被勾起興趣:“說來聽聽。”
“相傳,這花開在一片神秘的花園裏,只要對它許下願望,就會被神明聽見。後來有一對戀人因爲分別而痛苦着,女孩就在花前落淚誠懇地許願,然後花瓣亮起光芒,兩人終得團聚。”
“是個很好的童話故事。”孟序點評。
“嗯,確實……”
遠處天際漸漸泛起灰白,孟序肩頭一沉。
他側頭,看見池輕話音剛落就睡着了,呼吸輕緩。
身體僵了片刻,最終沒有動,只是將姿勢放得更穩,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其實領證那天,他遠遠就認出了她。
那個蹲在路邊,像只找不到家的小流浪貓似的姑娘。
他自己也說不清爲什麼,就像被什麼牽引着,陰差陽錯地走了過去,潛意識裏覺得她很需要他。
後來時隔多年,大概有七年了吧。
他在機場再次遇到了她。
粉絲推搡間撞倒一個女孩,膝蓋重重磕在地上,那一聲悶響讓他心頭一緊。
立刻上前扶起她,抬眸的瞬間他就認出來了。
她看起來比七年前少了幾分稚嫩,多了些沉穩。
他來不及感慨緣分的奇妙,不由失笑。
怎麼每次見到她,都似乎伴隨着她的狼狽和疼痛?
他將她抱起,打算讓助理送她去醫院,她卻急急攥住他的衣角,說還有很重要的事要辦。
後面才知道她的籤售會就在他活動的隔壁,原來她現在已經這麼厲害了。
心裏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緒,微微發緊,卻暖暖的,似有一種“家有小女初長成”的感覺。
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直到助理第三次催促才轉身離開。
那時,她好像並沒有認出他。
此刻,夜風拂過,吹起池輕額前的碎發。孟序抬起手,將那縷發絲輕輕別到她耳後,指尖擦過她溫熱的臉頰。
“是你……”他望着她熟睡的側臉,低聲呢喃,“好像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