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如刀，割過豫州陳國的土地。
十六歲的厲炎緊了緊身上布滿補丁的麻衣，袖口破洞處露出凍得發紫的皮膚。
他佝僂着背，一手扶着土牆，另一手捂着空癟的肚子。
這條通往尤府的路，他今天走得格外緩慢——
家中斷糧五，母親咳出的痰裏帶着血絲，父親雙腿浮腫得無法下地，十五歲的妹妹小禾餓得連說話力氣都沒了。
“老天爺，給條活路吧……”他喃喃道，聲音沙啞得像風吹砂礫。
路旁，新添了三具用草席半掩的屍骸。
烏鴉在枯樹上排成一列，啞聲等待着。
厲炎別過臉，不敢細看。
這個月，村裏已經餓死十一人。
旱災持續兩年，蝗蟲啃光了最後一點莊稼，朝廷的賦稅卻一張張催命符般貼滿村口。
只有大財主尤德的莊園，兀自立在一片荒蕪中，高牆內隱約可見綠樹屋檐，透着不協調的生機。
轉過最後一個土坡，尤府赫然在望。
厲炎卻愣住了——朱漆大門前，竟圍着一群人。
“放我們進去！姓尤的畜生出來！”一個女人淒厲的哭喊穿透晨霧。
厲炎加快腳步走近，看清那是一對中年夫婦。
男人身材壯實卻滿面悲愴，手中緊握打鐵錘；
女人披頭散發，眼睛紅腫如桃——
正是鄰村劉鐵匠和他的妻子。
“我家春妮才十五歲！被你們少爺糟蹋了投井自盡！你們尤家還是不是人！”
劉妻瘋狂拍打着尤府大門，聲音嘶啞如裂帛。
劉鐵匠赤紅着雙眼，吼道：
“尤良狗賊償命！今不見人，我就砸了這‘積善之家’的招牌！”
大門“吱呀”一聲打開半扇，管家帶着七八個家丁涌出，瞬間將夫婦倆圍住。
“劉鐵匠，你這是要造反不成？”
管家冷笑，“你家女兒自己不知檢點，勾引我家少爺不成，羞憤自盡，與尤家何？再鬧下去，送你們見官！”
“胡說！”
劉鐵匠揮舞鐵錘，“那晚有人看見尤良帶着兩個家丁把春妮拖進樹林！春妮屍身上全是傷！仵作都說了是遭人施暴了！”
家丁們一擁而上。
劉鐵匠雖壯，卻雙拳難敵四手，被打倒在地，他的妻子撲在他身上，哭喊聲撕心裂肺：
“沒天理啊！富貴人家就能隨便死人嗎！”
厲炎站在人群外圍，雙手緊握成拳。
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小禾，同樣十五歲年紀，同樣在這吃人世道中掙扎求活。
“住手！”
聲音出口，厲炎自己都愣住了。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他。
管家眯起眼睛，上下打量這個瘦弱少年：
“哪來的窮小子？尤家的事也敢管？”
“我……我叫厲炎，厲家村的。”
厲炎硬着頭皮上前，“管家老爺，劉叔一家已經這樣了，您高抬貴手……”
“厲家村的？”
管家皺眉，正要呵斥，門內忽然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何事喧譁？”
尤德踱步而出，五十餘歲，肥胖身軀裹着錦緞袍子，臉上掛着虛假的悲憫。
他先瞥了一眼地上的劉鐵匠夫婦，目光掃過圍觀人群，最後落在厲炎身上。
“老爺，這窮小子多管閒事。”管家躬身道。
尤德擺擺手，緩步走到厲炎面前，仔細打量：
“你叫厲炎？厲老栓的兒子？”
厲炎連忙躬身：“是，尤老爺。我爹……我爹病重，家中斷糧，他帶我來求您多次了，今他下不了床，求您賞口飯吃，我願籤終身契爲尤家爲奴爲仆……”
尤德眼神微動，若有所思。
他轉身看向劉鐵匠夫婦，嘆了口氣：
“劉鐵匠，你女兒的事老夫深表痛心。但凡事要講證據，你若再鬧，老夫也只能報官了。”
“報官？好啊！”
劉妻掙扎起身，眼中盡是瘋狂，“我正要去郡裏告狀！縣衙被你們買通了，郡守也買通了嗎？州牧也買通了嗎？我就不信這天下沒個說理的地方！”
尤德臉色一沉。
這時，一個錦衣青年從門內晃悠出來，臉色蒼白，眼圈發黑，正是尤良。
他看到這場面，先是一愣，隨即滿不在乎地嗤笑：
“爹，跟這些賤民廢什麼話，打走就是了。”
“你閉嘴！”
尤德厲喝，眼中卻閃過一絲憤怒。
劉妻一見尤良，如同見到血仇，尖叫着撲過去：
“畜生！還我女兒命來！”
家丁慌忙阻攔，場面再度混亂。
尤德臉色鐵青，目光在劉鐵匠、尤良和厲炎之間來回掃視，忽然眼神一定。
“都住手！”他高聲喝道，隨即對管家低語幾句。
管家點頭，指揮家丁將劉鐵匠夫婦拖進院內。
尤德則轉身對厲炎道：“你，跟我進來。”
厲炎一愣，慌忙跟入尤府。
大門在身後關閉，隔絕了外面圍觀的視線。
廳堂裏，炭火燒得正旺。
尤德示意厲炎坐下，親自倒了一碗溫水遞給他。
厲炎雙手顫抖接過，溫水下肚，凍僵的身子終於有了點暖意。
院內隱約傳來劉鐵匠夫婦的哭罵聲，漸漸遠去，似乎被帶到了偏院。
“厲炎，你今年多大？”尤德忽然問道。
“十、十六。”
“十六……與犬子同年。”
尤德喃喃，踱步到窗前，背對着他，“你剛才說，願籤終身契換糧？”
厲炎連忙點頭：
“只要能救我家人，我什麼都願做！”
尤德轉身，目光如炬：
“實不相瞞，老夫眼下有件難事，你若願幫忙，不僅糧食，老夫還可贈銀二十兩，保你全家度過荒年。”
厲炎眼中燃起希望：
“尤老爺請講！”
“犬子良兒惹的麻煩，你也看到了。”
尤德壓低聲音，“劉鐵匠女兒之死，雖與良兒無關，但人言可畏。若鬧到郡裏，即便能平息，也會損了尤家聲譽。”
厲炎心中隱隱不安。
“老夫需要一個與良兒同歲之人，在堂上頂替他的身份認罪。”
尤德緊盯着厲炎的眼睛，“你放心，這只是走個過場。真正的良兒會躲去外地暫避風頭，而你入獄後，老夫會上下打點，保你在獄中不受苦，最多一年半載便能出來。”
“頂……頂罪？”厲炎聲音發顫，“那可是人命官司……”
“只是過失致人落水！”
尤德加重語氣，“仵作那邊老夫已打點好，改口供爲‘酒後爭執，失手推入河中’。過失罪最多判三年，老夫再打點一番，一年足矣。你若答應，現在就可拿走二十兩銀子、十鬥糧食。入獄期間，老夫每月派人給你家送糧，保你家人衣食無憂。另外……”
尤德頓了頓：
“老夫還會給劉鐵匠夫婦百兩銀子作爲安撫，保他們安度餘生。”
厲炎腦中一片混亂。
廳外隱約傳來尤良的笑聲，那笑聲刺耳如針。
“你若不願，現在便可離去。”
尤德語氣轉冷，“只是老夫聽說，你父親厲老栓腿腫得厲害，若再不得醫治，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還有妹，年紀尚輕吧？這災荒年景，賣到窯子裏，或許還能換幾鬥米……”
“不！”
厲炎猛地抬頭，眼睛充血。
尤德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看着他。
許久，厲炎顫抖着聲音：
“我……我需要先看到糧食和銀錢……送到我家。”
“自然。”
尤德臉上露出笑容，喚來管家：
“備糧十鬥，白銀二十兩，即刻送往厲家。再請李訟師來，教厲公子如何供述。”
按下手印的那一刻，厲炎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鮮紅的指印落在白紙上，像一攤血。
他未曾看見，尤德眼中一閃而過的寒光，也未曾聽見他送厲炎出門時，對管家的低聲囑咐：
“等定罪後，厲家三口，一個不留。”
三後，縣衙公堂外人頭攢動。
劉鐵匠夫婦擠在最前面，眼中滿是血絲。
當戴着帷帽的“尤良”被衙役押上公堂時，劉妻幾乎要沖上去，被衙役死死攔住。
公堂之上，縣令草草審問。
身着尤良衣物的厲炎按照李訟師教的話，仿着尤良的聲音低沉地承認：
“那夜我酒後路過河邊，與春妮發生口角，失手推搡……她跌落河中……我驚慌逃離……”
“畜生！”劉鐵匠在堂外怒吼。
縣令一拍驚堂木：
“犯人尤良，過失致人死亡，本應重判！但念其主動投案，悔罪誠懇，判監三年，以儆效尤！”
帷帽下，厲炎閉上眼睛。
他能聽到堂外劉鐵匠夫婦的哭罵聲，能感受到四周投來的鄙夷目光。
但他想着家中父母妹妹此刻應已收到糧食銀錢，心中稍安。
衙役上前，押着他走向後堂。
在無人角落，一名獄卒快速將厲炎帶入側室，取下帷帽，換上囚服，低聲道：
“尤老爺都打點好了，獄中不會爲難你。”
而真正的尤良，此刻早已坐上前往鄰郡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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