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平靜的聲音,像一塊投入死寂湖面的石頭,在大廳裏激起了無聲的漣漪。
“帶我去見館主。”
石磊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冰水。他失魂落魄地看着林野,又看了看場地中央那只已經失去戰鬥能力的小拳石,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恥辱,憤怒,以及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名爲“恐懼”的情緒,像藤蔓一樣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嚨。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而洪亮的聲音,從道館的內部傳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不用他帶了,我已經在這裏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一個身材魁梧、留着板寸頭的中年男人,從道館深處走了出來。他穿着一身樸素的深棕色作訓服,古銅色的皮膚上布滿了常年鍛煉留下的肌肉線條。他的眼神,像兩塊被打磨過的花崗岩,銳利、沉靜,帶着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
他就是白岩道館的館主——岩正。
岩正的目光沒有在失魂落魄的石磊身上停留,而是徑直落在了林野身上,以及他身邊那頭安靜矗立的長毛豬。他的眼神在場地那片狼藉的“冰礫地毯”和被“地震”轟出的坑洞上掃過,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
“我看了你們的對戰。”岩正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你贏了,贏得淨利落。”
他轉向周圍那些目瞪口呆的學徒,聲音猛地提高八度,如同一聲驚雷。
“你們也都看清楚了!這就是輕敵的下場!石磊!”
“在!”石磊一個激靈,猛地站直了身體,臉色慘白如紙。
“把你的小拳石帶去治療。然後,去把道館所有的訓練手冊,給我從頭到腳抄寫十遍!什麼時候懂得了‘謙遜’和‘尊重’這兩個詞,再來跟我談對戰!”岩正的聲音不容置疑。
“是!館主!”石磊不敢有任何辯駁,他狼狽地收回小拳石,在一衆師弟們同情又復雜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跑向了後勤室。
處理完自己的學徒,岩正再次將目光投向林野。
“你叫林野,對嗎?”
“是。”
“你很有趣。”岩正說道,“你對技能的理解,超出了絕大多數訓練家的範疇。你把‘細雪’變成了場地陷阱,把‘地震’變成了遠程炮火。你不是在單純地使用技能,你是在創造戰術。”
這是林野來到白岩鎮後,第一次從一個真正強者的口中,得到如此之高的評價。但他沒有絲毫的驕傲或激動,只是平靜地看着對方。
“但是……”岩正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小聰明,不等於真正的實力。一場非正式的切磋,也代表不了道館戰的殘酷。你確定,要用你現在的狀態,來挑戰我的道館嗎?”
“我確定。”林野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他來這裏,不是爲了證明自己比石磊強。他是爲了那枚徽章,爲了那個能讓他繼續走下去的資格。
“很好。”岩正點了點頭,他欣賞這份脆。
他轉身,走向場地中央那片還未被破壞的區域。
“那麼,現在開始吧。白岩道館徽章挑戰賽,規則爲3V3。任何一方的三只寶可夢全部失去戰鬥能力,則比賽結束。”
他從腰間取下第一顆球,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野。
“讓我看看,你這塊來自雪山的頑石,究竟有多硬!”
“去吧,隆隆石!”
伴隨着一聲怒喝,一只體型比石磊那只小拳石大上好幾圈的隆隆石,重重地砸在了場地上。它有四只手臂,眼神凶悍,身上散發出的能量波動,遠非那些學徒的寶可夢可比。
“豬豬,拜托你了。”林野輕聲說道。
長毛豬邁步上前,巨大的身軀與隆隆石遙遙相對,一場力量的對決,即將上演。
“先發制人!隆隆石,岩崩!”岩正的指揮風格,大開大合,充滿了壓迫力。
隆隆石咆哮一聲,雙拳捶地,無數巨大的岩石憑空在長毛豬頭頂形成,然後如同暴雨般砸落下來!
“用‘冰礫地毯’,然後躲開!”林野的指令快如閃電。
長毛豬瞬間噴出一片冰霜覆蓋身前的地面,緊接着,它在那崎嶇不平的冰面上,展現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靈活性。它龐大的身軀以一種近乎滑行的姿態,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岩崩”的覆蓋範圍。
“轟隆隆!”無數巨石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煙塵。
“就是現在!‘地震’!”
抓住對手技能的僵直,林野立刻發動了反擊。
一股精準的震動波,貼着地面,瞬間抵達了因爲使用“岩崩”而無法動彈的隆隆石腳下!
“轟!”
地面爆裂,狂暴的力量將隆隆石整個掀飛了起來!
“結束了,‘冰之牙’!”
長毛豬早已預判了對手的落點,在它墜落的瞬間,那對覆蓋着森然寒氣的獠牙,狠狠地頂了上去!
“砰!”
效果絕佳!
隆隆石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便重重地摔在地上,雙眼變成了漩渦。
第一場,秒!
圍觀的學徒們,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他們看着林野,那眼神,已經從看笑話,變成了看怪物。
岩正的臉上,也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他收回隆隆石,深深地看了林野一眼。
“是我小看你了。你的戰術,已經非常成熟。”他拿出第二顆球,“但是,如果你的對手,不給你施展戰術的時間呢?”
“出來吧,大岩蛇!”
一條體長超過十米,由無數巨大岩石構成的巨蛇,出現在了場地上。它盤起身軀,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長毛豬,金色的蛇瞳裏,充滿了冰冷的意。
“好快!”林野心中一凜。
“大岩蛇,‘綁緊’!”岩正的指令,緊隨其後。
話音未落,大岩蛇那巨大的身體,如同一道灰色的閃電,瞬間彈射而出,快到本不像一只岩石系的寶可夢!
長毛豬本來不及反應,就被那鋼鐵般的岩石身軀,死死地纏繞住了!
“吼!”
長毛豬發出痛苦的咆哮,恐怖的絞力從四面八方傳來,讓它的骨骼都發出了“嘎吱”的聲響。
“用‘冰凍之風’,凍住它!”林野急切地喊道。
長毛豬艱難地張開嘴,噴出寒氣。但大岩蛇的身體立刻劇烈收縮,直接打斷了它的施法。
“沒用的。”岩正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我的大岩蛇,經過了極限的速度訓練。在被它纏住的瞬間,你就已經輸了。”
絞力越來越強,長毛豬的呼吸越來越困難,它的體力,正在被飛速消耗。
難道……要輸了嗎?
不!
林野的腦海,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着。
速度快?身體長?絞?
這些是優點,但同時,也是缺點!
“豬豬!”林野猛地大喊,聲音裏帶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瘋狂,“對着自己,用‘地震’!最大威力!”
什麼?
對着自己用“地震”?
所有人都以爲林野是急瘋了。
但長毛豬,卻毫不猶豫地執行了指令。它將僅存的所有力量,都匯集到了被大岩蛇死死壓在地上的四蹄之上!
“轟——!!!!!”
一股前所未有、毫無保留的狂暴能量,以長毛豬爲中心,轟然引爆!
整個訓練場,如同遭遇了真正的七級地震,地面瘋狂地開裂、塌陷!
“吼!”長毛豬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它自己,也承受了這股力量的巨大反噬。
但,承受傷害更大的,是死死纏繞着它的大岩蛇!
那巨大的岩石身軀,成了“地震”能量最直接的導體和承受者!狂暴的地面系能量在它體內瘋狂肆虐,讓它發出淒厲的悲鳴!
“就是現在,掙脫它!”
趁着大岩蛇吃痛鬆懈的瞬間,長毛豬猛地爆發出最後的力氣,硬生生從那岩石的囚籠中,掙脫了出來!
“最後一擊,‘冰之牙’!”
擺脫束縛的長毛豬,帶着滿身的傷痕與不屈的怒火,將那對冰冷的獠牙,狠狠地刺入了因爲劇痛而蜷縮成一團的大岩蛇的身體!
“砰!”
大岩蛇僵硬了片刻,隨即無力地癱軟在地,失去了戰鬥能力。
“呼……呼……”長毛豬大口地喘着粗氣,它的身上也布滿了傷痕,體力消耗巨大,但它依舊頑強地站着。
連下兩城!
林野贏得了第二場,但他的心,卻沉了下去。因爲他知道,長毛豬的狀態,已經無法應對最後的戰鬥了。
“精彩。”岩正收回大岩蛇,他的臉上,已經滿是身爲一個挑戰者的欣賞與贊嘆,“以自己爲中心引爆‘地震’,用同歸於盡的方式來破局……你這家夥,是個天生的戰術家。”
他拿出了最後一顆球。
“但是,到此爲止了。”
“在絕對的防御和壓倒性的屬性面前,任何戰術,都將失去意義。”
他拋出了球。
“出來吧,我的鐵壁!大朝北鼻!”
紅光閃過,一個巨大而怪異的寶可夢,出現在了場地中央。
它有着一個巨大的、如同復活節島石像般的藍色身體,一個巨大的紅色鼻子異常顯眼。更詭異的是,在它的身體周圍,還漂浮着三個戴着紅色帽子的小型“迷你鼻”,像衛星一樣,圍繞着它緩緩旋轉。
岩石系/鋼系——大朝北鼻!
在它出現的一瞬間,林野感覺到一股無形的磁場籠罩了全場。空氣,都仿佛變得凝重起來。
鋼系……
冰系最大的克星之一。
“屬性……被克制了……”
“岩石/鋼,長毛豬的冰系技能效果減半,地面系技能雖然克制,但……”
“這場,難了。”
圍觀的學徒們,也看出了問題的關鍵。
“豬豬,還能戰鬥嗎?”林野低聲問道。
“吼!”長毛豬用一聲低吼,回應了他的主人。它還可以戰!
“好!”林野的眼神,再次變得銳利,“用我們最強的招式,‘地震’!”
面對鋼系,這是唯一的機會!地面系,四倍克制!
一股強大的震動波,再次呼嘯而出,狠狠地轟在了大朝北鼻的身上!
“轟!”
四倍傷害!
大朝北鼻發出一聲悶哼,巨大的身體向後滑行了一小段距離,但……它依舊穩穩地站着!
“怎麼會?”林野瞳孔一縮。
“我的大朝北鼻,是天生的防御者。”岩正的聲音,充滿了絕對的自信,“它所有的訓練,都只爲了一個目的——將防御,磨煉到極致!你的攻擊,確實很痛,但還不足以擊倒它!”
他舉起手。
“現在,輪到我們了。‘電磁飄浮’!”
大朝北鼻的紅色鼻子閃過一道電光,緊接着,它那沉重的身體,竟然緩緩地、違反了所有物理定律般地,漂浮了起來,離地足有半米高!
電磁飄浮:五回合內,免疫所有地面系技能!
看着這一幕,林野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這和石磊小拳石的“飄浮”特性,何其相似!
不,這更令人絕望!
“飄浮”是天生的,而“電磁飄浮”,是後天的、純粹的戰術!是岩正看穿了他所有戰術的核心後,爲他量身定做的、無法破解的死局!
他最強的、也是唯一的攻擊手段——“地震”,在這一刻,被徹底封印了。
“結束了。”岩正冷酷地宣判,“‘加農光炮’!”
大朝北鼻巨大的紅色鼻子前端,開始匯聚起刺眼的白光,一股毀滅性的鋼系能量,鎖定了已經瀕臨極限的長毛豬。
“躲開!”林野嘶吼着。
但長毛豬在之前的戰鬥中消耗了太多體力,它的速度,已經跟不上反應。
- 一道粗大的、銀白色的能量光柱,瞬間劃破長空,結結實實地轟在了長毛豬的身上!
效果絕佳!
“轟——!”
在耀眼的白光中,長毛豬那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攻城錘正面擊中,倒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它的眼睛,緩緩地變成了漩渦。
失去了戰鬥能力。
全場,一片寂靜。
林野看着倒下的夥伴,身體僵硬,一動不動。
他輸了。
在連下兩城,看到了勝利的曙光之後,以一種更加殘酷、更加無力的方式,輸了。
岩正緩緩地走了過來,收回了自己的大朝北鼻。他看着失魂落魄的林野,沒有嘲諷,也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是平靜地說道:
“你的劍,很鋒利。但它只適合劈砍岩石。當你遇到鋼鐵的壁壘,當你遇到柔韌的藤蔓時,它就會變得無力。”
“你的夥伴很強,你們的羈絆也很深。但一個人的軍隊,是無法贏得整個戰爭的。”
“孩子,回去吧。好好想一想,當你唯一的劍被折斷時,你還能用什麼來戰鬥。”
說完,他轉身離去,只留給林野一個如山般厚重的背影,和一句在空曠訓練場上回響的、直擊靈魂的拷問。
當你唯一的劍被折斷時,你還能用什麼來戰鬥?
林野慢慢地蹲下身,顫抖着拿出球,將他傷痕累累的夥伴收了回去。
他緊緊地攥着那顆球,岩正的話,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心上。
鋼系……
格鬥系……
這些冰系天生的克星,就像一座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橫亙在他的面前。
他,需要一把新的劍。
一把能夠斬斷鋼鐵、能夠對抗拳頭的、屬於他自己的、新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