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9，黎明。陳墨回到體育中心時，太陽剛爬過東側山脊，陽光落在他身上，沒有影子。
不是沒有光，而是他的身體在吸收光線——新融合的共生體水晶構成了一種非反射表面，像黑洞般吞噬着周圍的光亮。趙大山帶着人迎出來，看到陳墨的第一眼就僵住了。
“你...的眼睛。”趙大山聲音澀。
陳墨的左眼還是人類，但瞳孔邊緣泛着黑色晶體光澤；右眼則完全變成了多面體水晶結構，沒有眼白，只有深不見底的暗光在緩慢旋轉。
“我沒事。”陳墨聲音平靜，但聽起來像多重聲音疊加，“至少現在沒事。召集核心人員，有重要信息。”
會議室裏，蘇雨拄着拐杖坐着，林小雨和另外兩個救出的幸存者也都在。陳墨站在牆邊，避免光線直射——他發現自己強光下會不自覺地吸收能量。
“地底的東西是外星探測器，三百萬年前來的。”陳墨開門見山，“播種者追蹤它來到太陽系，發現地球後，決定把這裏改造成養殖場——既收割人類意識，又回收敵方科技。”
他簡要解釋了共生體的歷史和“守望者”的真實身份。
“所以張明遠那些人是...外星人的走狗？”一個體育生憤憤道。
“更糟。他們是更早被收割的文明後代，被播種者改造成管理其他養殖場的工具。”陳墨敲了敲自己的左，那裏黑色水晶隱約可見，“我融合了共生體的核心，獲得了一些它的知識和能力。”
“什麼能力？”趙大山問。
陳墨抬起右手，手掌向上。幾秒鍾後，空氣中的塵埃開始在他掌心聚集，旋轉，逐漸形成一個微小的球狀閃電，噼啪作響。
“物質重組的基礎應用，還有...”他閉上眼睛，會議室裏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像腦子被輕柔地撥動了一下，“意識場感應。”
蘇雨臉色發白：“你能讀心？”
“不能讀具體思想，但能感知情緒波動和意識強度。”陳墨收起能量球，“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如何制造‘反向頻率’——一種能擾播種者控制網絡，甚至讓轉化體短暫恢復自主的信號。”
會議室一片寂靜，然後是低低的吸氣聲。
“你能做到？”林小雨問。
“需要設備，需要能源，還需要...”陳墨停頓，“活體轉化體作爲測試對象。”
“什麼意思？”趙大山皺眉。
“反向頻率必須在被控制的意識中激發抵抗記憶。我需要一個還保留部分人類記憶的轉化體，作爲信號放大器。”
蘇雨突然站起來，雖然腿傷讓她搖晃：“隔離區裏...有一個人。昨天新送來的，被藍光照射過但還沒完全轉化。他還能說話，記着家人的名字。”
“帶我去。”
隔離區現在擴大到體育中心西側整片區域，用鐵絲網和木板隔出十二個小隔間，每個關着一個有轉化跡象的人。條件簡陋，但至少能防止他們互相融合。
蘇雨說的那個男人在第七隔間，四十多歲，叫老吳。他坐在角落，左臂已經完全金屬化，但右臂和臉部還是人類。看到陳墨時，他下意識地後退。
“別怕。”陳墨隔着鐵絲網說，“我想幫你。”
“幫...我？”老吳聲音嘶啞，“醫生說我沒救了。”
“傳統方法沒救。但我想試試別的。”陳墨伸出手，“讓我碰一下你的手臂。”
老吳猶豫，最終伸出金屬化的左臂。陳墨握住，閉上眼睛。
右眼的水晶結構深處，意識感應啓動。他“看到”老吳的神經系統：納米單元像銀色的藤蔓纏繞着神經元，但核心的自我意識還在掙扎，像困在蛛網裏的飛蛾。
陳墨找到了那些掙扎的節點——憤怒、愛、記憶、恐懼。他用共生體賦予的能力，向那些節點注入微弱的反向脈沖。
老吳猛地抽搐，眼睛翻白。蘇雨想上前，被陳墨抬手阻止。
三十秒後，老吳停止抽搐，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裏，屬於人類的光芒亮了一瞬。
“我女兒...”他喃喃，“小雨...她在城北幼兒園...”
然後光芒熄滅，他又變回那種空洞狀態。
“有效，但持續時間太短。”陳墨鬆開手，“我需要增強信號強度。”
“怎麼增強？”蘇雨問。
陳墨看向自己的左：“用共生體核心作爲發射源。但那樣做會暴露我們的位置，像黑夜裏的燈塔。”
“暴露給誰？”趙大山問。
“播種者的軌道矩陣，還有‘守望者’的所有地面部隊。”陳墨平靜地說，“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摧毀威脅。”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外面傳來幸存者常的嘈雜聲：孩子的哭鬧、分發食物的呼喊、巡邏隊的腳步聲——平凡得奢侈。
“如果成功，”趙大山最終問，“能救多少人？”
“反向頻率覆蓋半徑取決於能量強度。理想情況下，如果我能到達城市中心最高點，全功率發射，可以覆蓋整座城市。”陳墨計算着，“大約能讓三十到四十萬轉化體短暫恢復自主，持續幾分鍾到幾小時不等。”
“幾分鍾有什麼用？”
“足夠他們決定自己是反抗，還是逃跑，還是...”陳墨沒說下去，“至少，能讓他們在徹底失去自我前，有一個選擇的機會。”
林小雨突然開口：“張明遠知道你融合了共生體。他不會讓你輕易成功的。”
“我知道。”陳墨看向窗外，“所以我們需要分散他的注意力。同時進行多個行動。”
他在地圖上畫出三個點：
“第一，趙大山帶領主力，佯攻工業區的控制節點。制造我們想摧毀地面信號的假象。”
“第二，蘇醫生和林小雨，組織醫療隊和後勤，準備接收可能恢復的人類——如果有的話。”
“第三，我獨自前往電視塔，那是城市最高點。到達頂部後，啓動反向頻率。”
“你一個人？”趙大山反對，“太危險了。”
“人越少越容易潛入。而且，”陳墨敲了敲自己的金屬軀體，“我現在不太容易被死。”
計劃定在當天午夜。白天的時間用於準備：趙大山組織攻擊隊伍，搜集能用的武器和爆炸物；蘇雨和林小雨準備醫療站，清點藥品和床位；陳墨則在隔離區繼續測試反向頻率，優化參數。
測試過程中，他發現共生體核心在持續改變他的身體結構。不只是外觀——他的新陳代謝完全停止，不需要進食飲水，靠吸收環境中的輻射和熱能維持。神經系統在重新布線，人類的情緒反應越來越微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計算和邏輯。
有一次，老吳在短暫恢復時說“謝謝你”，陳墨感到腔裏有東西抽動了一下——可能是殘留的人類情感，也可能是機械故障。
傍晚，陳墨爬上體育中心屋頂進行最後一次偵察。右眼的水晶視覺切換到電磁頻譜模式，他看到了城市中無形的戰場：
藍色是播種者的控制信號網，像發光的蛛網覆蓋全城，節點是那些轉化場和“守望者”設施。紅色是殘餘的人類生命信號，零星分散，大多在移動。而在城市中心電視塔方向，有一片異常區域——信號被屏蔽，呈現空洞的黑色。
那裏有什麼在擾播種者的網絡。不是他，是別的東西。
陳墨記下坐標。可能是盟友，也可能是陷阱。
夜幕降臨前，趙大山來找他，遞給他一個手掌大小的設備。“自制的電磁脈沖彈，威力不大，但能癱瘓電子設備幾秒鍾。也許用得上。”
陳墨接過，點頭：“工業區佯攻，不要戀戰。你們的任務是制造混亂，不是犧牲。”
“你也是。”趙大山盯着他的異樣眼睛，“別忘了，你還有一半是人。”
陳墨沒回答。他自己也不確定這句話還有多少真實性。
午夜十二點，行動開始。
趙大山帶領三十人從地下通道出發，目標是工業區。陳墨則走地面路線，獨自一人。
街道在月光下泛着詭異的銀灰色——那是蝕變體活動時留下的金屬粉塵。陳墨在建築陰影中快速移動，金屬肢體幾乎沒有聲音。偶爾遇到小群蝕變體，他選擇繞開而不是戰鬥。
距離電視塔三公裏時，他遇到了第一個障礙：一道臨時搭建的防線，由“守望者”的人類士兵和四個融合體守衛。防線封鎖了通往市中心的主道。
陳墨繞到側面建築，從二樓窗戶觀察。防線後方停着兩輛裝甲車，車頂有天線陣列——移動信號擾站。
他需要通過這裏，但不能引發大規模戰鬥。
想到一個方法。陳墨爬到大樓頂部，從背包裏取出趙大山給的電磁脈沖彈，設置延時十秒，扔向擾車方向。
然後他躍向對面建築——六米距離，金屬腿提供的爆發力讓他輕鬆越過。
脈沖彈爆炸，無聲，但所有電子設備瞬間失靈。街燈熄滅，裝甲車的引擎熄火，士兵們的通信器發出刺耳噪音。
陳墨在黑暗中落地，沖向防線缺口。一個融合體察覺，轉身撲來。他側身閃避，左臂機械手指入融合體關節縫隙，用力一擰——金屬撕裂聲，融合體的一條腿脫落。
他繼續前進，不糾纏。第二個融合體攔截，陳墨用右眼發射低功率能量束——共生體核心的新能力。光束擊中融合體頭部，燒穿外殼，內部電路短路。
三分鍾內，他穿過防線，消失在建築群中。身後，士兵們還在混亂中。
接近電視塔一公裏範圍時，陳墨注意到環境變化：街道上蝕變體數量銳減，建築損壞程度也較輕。更奇怪的是，有些商店櫥窗還完好，裏面甚至有商品。
有人在維護這片區域。
電視塔基座周圍建起了臨時圍牆，用車輛和沙袋加固。牆上有守衛，但不是“守望者”的制服——是混雜的平民服裝，手持各種自制武器。圍牆入口有檢查站，燈火通明。
陳墨在暗處觀察。他看到有人從裏面出來，推着手推車運送物資；有人換崗，交接時還互相打招呼。這裏像一個小型避難所，但規模比體育中心大得多。
更關鍵的是，他的右眼檢測到電視塔頂有強烈的信號屏蔽場——正是之前看到的黑色空洞。
他決定接觸。
走近檢查站時，守衛立刻舉槍：“站住！什麼人？”
“幸存者。從城外來。”陳墨舉起雙手，展示人類模樣的左手。
守衛用手電筒照他，光束掃過金屬化的右半身時，驚得後退：“你...你是什麼東西？”
“被部分轉化，但保持意識。”陳墨保持平靜，“我想見這裏的負責人。”
守衛們交換眼神，其中一個拿起對講機。幾分鍾後，圍牆門打開，走出三個人：兩男一女，都持槍，但姿態相對放鬆。
爲首的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短發，臉上有疤，眼神銳利。“你說你保持意識？怎麼證明？”
陳墨指了指自己的左眼：“我還有人類的情感和記憶。蝕變體沒有。”
“也許你是新型號。”男人走近一步，“‘守望者’最近在制造能僞裝的轉化體。”
“如果我是在僞裝，你現在已經死了。”陳墨說，“我叫陳墨。我需要使用電視塔頂的發射設備。”
男人眯起眼：“爲什麼？”
“發射一種能擾播種者控制網絡的信號，讓轉化體短暫恢復自主。”
沉默。男人身後的女人開口：“李隊，他可能說的是真的。塔頂的設備確實能放大特定頻率信號。”
被稱作李隊的男人盯着陳墨看了很久。“跟我來。但如果你有任何異常舉動，我的狙擊手會立刻爆你的頭。”
“理解。”
進入圍牆內，陳墨看到電視塔基座被改造成生活區：帳篷、簡易房、公共廚房，至少有兩三百人在這裏居住。人們好奇地看着他走過，竊竊私語。
他們進入電視塔內部，乘電梯上行——電力居然還正常。李隊解釋：“我們有自己的發電機，用地下車庫的汽車引擎改造的。”
“你們在這裏多久了？”陳墨問。
“災變第三天就占據這裏。”李隊說，“電視塔結構堅固，視野好，而且...”他看了一眼陳墨，“塔頂的設備有些特殊功能。”
電梯到達觀景層。這裏被改造成指揮中心，牆上掛滿地圖和監控屏幕。幾個技術人員正在作設備。
陳墨立刻注意到中央控制台：不是民用設備，而是級別的信號發射器，連接着電視塔原本的廣播天線陣列。
“你們從哪裏搞到這個的？”陳墨問。
李隊和女人交換眼神。“災變前，我們就在準備。”女人說，“我們是‘末準備者’團體的一部分。這座電視塔是我們的備用據點之一。”
陳墨想起前世聽說過這類團體——在災變前就預感到災難，提前儲備物資和武器。但這一世，他忙着獨狼生存，沒接觸過他們。
“你剛才說的信號，”李隊指向控制台，“具體參數？”
陳墨報出頻率範圍和調制方式。技術人員輸入後，屏幕顯示波形圖。
“這個頻率...我們在三天前就監測到了。”一個年輕技術員說，“從地底傳來的，很微弱，但一直在增強。”
“那是我。”陳墨說，“我融合了地底的外星探測器核心，獲得了發射這種信號的能力。但需要強大的天線放大。”
李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黑暗的城市。“你知道發射這種信號的後果嗎？播種者會發現我們，會全力攻擊。”
“我知道。但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所有人最終都會被轉化。”陳墨走到控制台前，“而且，這不是最終解決方案。這只是...給人們一個選擇的機會。”
長時間的沉默。指揮中心所有人都看着李隊。
最終，他點頭：“我們需要時間準備防御。兩小時夠嗎？”
“夠了。”陳墨說，“但我要先去塔頂，檢查天線狀況。”
“小王，帶他去。”
技術員小王帶陳墨繼續上行，到達電視塔頂部的天線平台。這裏風很大，夜空中的“人造星”格外明亮，幾乎遮蔽了真實星辰。
陳墨的右眼自動鎖定其中幾顆——那是軌道矩陣的節點，正在監控地面。
他走到主天線基座，將手掌按在金屬表面。共生體核心與天線共振，他“感覺”到信號的流向：天線完好，功率足夠，但需要調整幾個參數。
“幫我調整這些設置。”陳墨報出一串數字。
小王作控制面板。完成後，天線陣列輕微轉動，對準城市不同區域。
“現在，等待趙大山那邊制造混亂。”陳墨說，“當時機成熟，我就啓動。”
“啓動後你會怎樣？”小王突然問。
陳墨看着自己的手，人類皮膚和金屬交織。“我不知道。也許會被抽意識，也許...會變成別的東西。”
“值得嗎？”
陳墨沒有回答。他看向城市遠方，工業區方向突然亮起火光——趙大山開始行動了。
爆炸聲隱約傳來。幾乎同時，天空中幾顆“人造星”亮度增強，轉向工業區方向。
時機到了。
陳墨深吸一口氣——雖然他不需要呼吸，但這能讓他感覺還像個人。
“開始吧。”
他站在天線基座中央，閉上眼睛，啓動共生體核心。
黑色水晶從左開始發光，光芒沿着金屬化的身體蔓延，最後匯聚到右眼。一道無形但強大的意識脈沖通過天線放大，射向整座城市。
陳墨“看到”了信號的擴散：像水波般掃過建築、街道、廢墟。每一個被觸及的轉化體都短暫停頓，眼中的黑色褪去，露出屬於人類的眼神。
老吳在體育中心隔離區抬起頭，喃喃女兒的名字；工業區外圍正在與趙大山隊伍交戰的幾個融合體突然解體，恢復成單獨個體，茫然四顧；城市各處，成千上萬的轉化體停下動作，像剛從噩夢中驚醒。
只有幾分鍾。但對有些人來說，已經足夠。
陳墨維持着信號發射，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被抽離，與無數恢復清醒的意識短暫連接。他看到了他們的記憶片段：家人的笑臉、未完成的承諾、對生的渴望、對轉化的恐懼...
然後，播種者的反擊到來。
軌道上的三顆“人造星”同時射出能量束，不是對地面，而是對電視塔——他們鎖定了信號源。
“導彈來襲！”小王的尖叫在陳墨意識中遙遠地響起。
能量束擊中電視塔頂。爆炸的火焰和沖擊波中，陳墨被拋飛，從三百米高空墜落。
墜落過程中，他看到的最後一幅畫面是：城市各處，恢復清醒的人們開始行動——有的逃跑，有的反抗，有的只是擁抱身邊的親人。
然後黑暗吞沒一切。
倒計時：19天。
而在陳墨墜落的軌跡下方，電視塔中層的一扇窗戶突然打開，一張巨大的緩沖網彈出——李隊他們準備了應急措施。
半人半機械的身體落入網中，黑色水晶的光芒逐漸暗淡。
但信號已經發出。
漣漪，已經開始擴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