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58年,神龍國地下第三層,洛家溝聚居區。
黑暗不是一種顏色,而是一種重量。
十歲的洛峰閉着眼睛,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這種重量——像冰冷的鐵礦石壓在口,讓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地下特有的溼冷與鐵鏽味。他蜷縮在不足六平米的“家”中,耳朵貼着粗糙的岩壁,聽着遠處傳來的、有規律的滴水聲。
滴答...滴答...滴答...像是時間在黑暗中慢慢流血。
“哥,我餓。”旁邊傳來妹妹洛語星微弱的聲音。她七歲,瘦得像一地下生長的蒼白菌菇。
洛峰睜開眼。黑暗中,他其實看不清妹妹的臉,但能想象出她那雙因營養不良而顯得過大的眼睛。他摸索着從懷裏掏出一塊硬邦邦的合成餅——這是昨天父親洛乾坤在礦區工作十六個小時換來的食物配額,他偷偷藏了半塊。
“噓,小聲點。”洛峰把餅掰成兩半,一半塞給妹妹,一半遞給另一側的弟弟洛飛。
九歲的洛飛接過餅,沒有立即吃,而是低聲問:“爺爺今天咳嗽更厲害了,媽說...可能熬不過這個月。”
岩洞角落裏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像是破舊的風箱在苟延殘喘。那是爺爺洛明太,六十二歲,在平均壽命只有四十五歲的地下貧民窟,這已是罕見的高齡。但高齡在這裏不是祝福,而是詛咒——意味着更久的苦難。
洛峰握緊了拳頭,指甲陷入掌心。他記得三年前,還在世時的光景。
那時雖然也窮,但至少每星期能吃上一次真正的土豆泥,而不是用藻類和真菌合成的糊狀物。總是笑着,用那雙布滿老繭卻溫暖的手摸他的頭:“小峰啊,等地球好了,我們上去,給你種真正的番茄,紅彤彤的,咬一口會流出甜汁...”
的笑容在洛峰記憶裏像一盞微弱的燈,直到那天徹底熄滅。
2055年冬天,洛峰七歲。
那天特別冷,地熱管道因“例行檢修”而停供三天——後來才知道,那只是洛家溝管理者夏家的借口,他們把地熱能源高價轉賣給了隔壁聚居區。
裹着僅有的破棉被,蜷縮在岩洞最深處。她病了,肺病,在地下很常見,但治療需要抗生素,需要淨的空氣,需要營養——這些他們都沒有。
“我去求求夏管家,借點藥。”爺爺當時說。
“別去,”拉住他,聲音虛弱卻堅定,“夏家那群豺狼...我們拿什麼還?算了吧,我這把老骨頭...”
但爺爺還是去了。洛峰偷偷跟在後面,躲在堆積廢棄物的拐角處。
夏家的“府邸”在洛家溝中心區域——一個由三個打通的大岩洞組成的住所,甚至有簡陋的空氣淨化系統和獨立水源。夏管家夏金福,四十多歲,肥胖得與周遭瘦骨嶙峋的居民形成諷刺對比。他穿着從地表走私下來的棉質衣物,而不是粗糲的合成纖維。
“洛明太?你來做什麼?”夏金福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金屬椅上,手裏拿着一塊真正的蘋果——洛峰從未見過的新鮮水果制品。
爺爺佝僂着腰:“夏管家,我老婆病得厲害,求您...借點抗生素,一點點就好...”
“借?”夏金福笑了,臉上的肉堆在一起,“老洛啊,你們家去年欠的貢獻點還沒還清呢。地下不養閒人,不養病鬼,這規矩你懂吧?”
“我兒子在礦區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我們不是閒人!”爺爺的聲音顫抖起來。
夏金福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蘋果,咀嚼了很久,才開口:“這樣吧,我看你孫女洛語星四歲了,長得還算清秀。送到我這裏當個使喚丫頭,管吃住,還能學點手藝。你老婆的藥嘛...我就當預付報酬了。”
爺爺的身體僵住了。
躲在暗處的洛峰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他聽說過“使喚丫頭”的下場——夏家前年收過一個女孩,一年後死了,說是“病死的”,但洛強堂哥悄悄說過,那女孩身上全是傷。
“不...不行。”爺爺的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
夏金福的臉色沉下來:“老東西,給臉不要臉。滾吧,你老婆死了正好,給地下省點氧氣。”
爺爺還想說什麼,兩個夏家的打手上前,把他推搡出去。洛峰看見爺爺踉蹌摔倒,額頭磕在粗糙的岩地上,血滲了出來。
那天晚上,在咳嗽中停止了呼吸。臨死前,她拉着洛峰的手,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但洛峰看懂了她的口型:“逃...出去...”
葬禮很簡單——把遺體送到“回收處”,據說會被分解成有機質,用於培養食用菌類。這是地下不成文的規定,因爲墓地需要空間,而空間在地下比黃金珍貴。
夏金福那天“恰好”經過回收處門口,對正在哭泣的爺爺說:“老洛,節哀啊。對了,礦區那邊有個夜班缺人,從今晚開始你去頂,工資按七折算——畢竟你年紀大了,效率低嘛。”
爺爺沉默着點頭,背脊彎得像是再也直不起來。
洛峰站在陰影裏,看着夏金福離去的背影,七歲的男孩第一次理解了什麼叫“恨”。那恨意像地底深處的岩漿,在他膛裏翻滾、積蓄。
“哥,你在想什麼?”洛飛的聲音把洛峰拉回現實。
黑暗中,洛峰的眼睛亮得異常:“在想怎麼讓他們付出代價。”
“誰?”
“所有欺負過我們的人。”洛峰的聲音很平靜,卻讓弟弟妹妹感到陌生,“夏金福,夏家,所有把腳踩在我們頭上的人。”
岩洞外傳來腳步聲,父親洛乾坤回來了。他拖着疲憊的身體,礦燈掛在腰間,光芒昏暗。母親蔣華韻——雖然長期營養不良,但依然能從眉眼間看出曾經的美貌——迎上去,接過父親手裏的小布袋。
“今天只有這麼點?”母親的聲音很低。
父親沉默地點頭,坐到角落,開始咳嗽。礦區的粉塵讓他的肺千瘡百孔。
洛峰走過去,遞上半塊藏起來的合成餅。父親搖搖頭:“你吃,長身體。”
“我吃過了。”洛峰撒謊道。
父親看了他一眼,接過餅,掰成三份,分給母親和爺爺。爺爺沒接,只是搖頭:“我吃不下...小峰,你吃。”
就在這時,岩洞外傳來喧譁聲。
“洛乾坤!出來!”粗魯的喊叫在狹窄的巷道回蕩。
父親臉色一變,起身走出去。洛峰緊跟其後。
巷道裏站着三個人,爲首的是夏金福的侄子夏彪,二十出頭,滿臉橫肉。他身後跟着兩個打手,手裏拿着電擊棍——這在地下是稀罕的武器。
“夏隊長,什麼事?”父親盡量讓語氣恭敬。
夏彪不懷好意地打量着洛家簡陋的岩洞:“礦區今天丟了一批高鐵礦石,有人說看到你們家洛強鬼鬼祟祟的。洛乾坤,你堂弟偷東西,你得負責啊。”
洛峰心裏一沉。洛強堂哥確實在礦區工作,但他老實巴交,絕不可能偷東西。這是陷害,裸的陷害。
“夏隊長,這一定有誤會...”父親試圖解釋。
“誤會?”夏彪上前一步,“搜!”
兩個打手沖進岩洞,開始翻找。母親蔣華韻驚慌地護着弟弟妹妹,爺爺掙扎着起身,又被推倒在地。
“住手!”洛峰沖上去,想攔住一個打手。對方隨手一推,十歲的孩子撞在岩壁上,額頭頓時流血。
“小峰!”母親驚叫。
打手們翻找了幾分鍾,一無所獲。夏彪卻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扔在地上——裏面滾出幾塊閃着金屬光澤的礦石。
“找到了!贓物!”夏彪獰笑,“洛乾坤,按規矩,偷竊礦區物資,要麼交罰款五千貢獻點,要麼全家流放到地表去‘開荒’。”
五千貢獻點!洛家一年的總收入也不過八百點!
父親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慘白如紙:“夏隊長...我們沒有...這明顯是栽贓...”
“栽贓?”夏彪一腳踹在父親肚子上,“老東西,敢污蔑我?”
洛峰從地上爬起來,額頭的血流進眼睛,視野一片血紅。他看着父親蜷縮在地,看着母親無助的哭泣,看着夏彪囂張的臉,腔裏的岩漿終於噴發。
“我你媽!”男孩爆發出不屬於十歲兒童的怒吼,像一頭小獸撲向夏彪。
夏彪猝不及防,被撞了個趔趄。他惱羞成怒,抽出電擊棍:“小找死!”
噼啪!藍色的電光在黑暗中炸響。
洛峰感到全身劇痛,意識瞬間模糊。最後一刻,他看見母親撲過來擋在他身前,電擊棍打在她背上,她無聲地癱軟下去。
“華韻!”父親嘶吼。
夏彪似乎也嚇了一跳,後退兩步,啐了一口:“晦氣!給你們三天時間湊罰款,不然就等着流放地表喂變異獸吧!”
三人揚長而去。
巷道裏只剩下洛家的哭聲和壓抑的呻吟。鄰居們從各自的岩洞探出頭,又迅速縮回去。在地下,同情是奢侈品,自保才是本能。
洛峰被父親抱回岩洞。母親背部有一道焦黑的傷痕,但還有呼吸。爺爺顫抖着用溼布給她擦拭。
“爸...我們怎麼辦?”父親的聲音充滿絕望。
爺爺沉默了很久,久到洛峰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乾坤,”爺爺的聲音嘶啞,“你還記得你怎麼死的嗎?”
父親渾身一震。
“不是病死的,”爺爺的眼睛在昏暗中閃着異樣的光,“是被死的。被夏家,被這不公的世道死的。我忍了一輩子...但現在,他們連我孫子都不放過。”
老人劇烈咳嗽起來,咳出帶血的痰。他擦擦嘴,繼續說:“小峰今天敢撲上去...比我強。這孩子心裏有火,地下最缺的就是火。”
洛峰掙扎着坐起來:“爺爺...我不怕他們。”
爺爺摸了摸他的頭,動作很輕:“怕不怕是一回事,能不能活下去是另一回事。三天後,如果我們交不出罰款,真會被流放到地表。”
地表。這兩個字讓所有人打了個寒顫。
雖然已經22年沒人真正在地表長期生存——除了那些被流放的“罪人”和偶爾上去探險的“尋寶者”——但每個人都聽說過地表的恐怖:致命的輻射、變異的怪物、狂暴的天氣...
“那我們...”母親醒過來,虛弱地問。
“逃。”爺爺說了一個字。
“逃到哪裏去?地下每一層都有管理者,沒有通行證哪裏都去不了。”父親苦澀地說。
“不去其他地方,”爺爺的眼神變得深邃,“去上面。”
岩洞裏一片死寂。
“爸,你是說...地表?”父親的聲音在顫抖。
“不是永久居住,是暫時躲藏。”爺爺壓低聲音,“我年輕時,被征調去修過地表的防護哨站,知道洛家溝正上方有個廢棄的避難所入口。雖然大部分區域坍塌了,但有個小空間還能用,有舊時代的空氣過濾系統——如果還能運轉的話。”
“可是輻射...變異獸...”
“總比在這裏等死強。”爺爺的語氣不容置疑,“夏家不會放過我們了。今天能栽贓偷竊,明天就能栽贓更重的罪。地下沒有法律,只有夏家的規矩。”
洛峰的心髒狂跳起來。地表...那個生前總念叨的、充滿陽光和番茄的地方——雖然現在已變成,但至少...是自由的。
“我有個朋友,”洛峰突然開口,“唐啓剛,他爸是機械師,懂得修舊時代的設備。也許他能幫我們修復過濾系統。”
父親驚訝地看着兒子:“小峰,你什麼時候...”
“我每天去鍛煉時,都會經過唐家。唐啓剛是我唯一的朋友。”洛峰沒說謊,但他隱瞞了一部分——他和唐啓剛經常偷偷研究從垃圾堆裏撿來的舊時代書籍,尤其是關於輻射、變異和“前文明科技”的。
母親擔憂地說:“可是小峰才十歲...”
“十歲在地下已經是半個大人了。”爺爺打斷她,“就這麼定了。乾坤,你明天照常去礦區,別讓人起疑。華韻,你收拾能帶的東西——只帶必需品。小峰,你去找唐啓剛,但要小心,別讓人看見。”
“那我和妹妹呢?”洛飛問。
“你們跟着媽媽,幫忙收拾。”爺爺頓了頓,“記住,這件事對任何人都不能說,包括堂哥洛強。不是不信任他,是知道的人越少,我們越安全。”
衆人點頭。黑暗中,洛峰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在腔蔓延——是恐懼,但更多的是興奮。像被困在地底多年的種子,終於感覺到一絲裂縫透下的、可能致命的微光。
他摸到額頭凝固的血痂,想起夏彪的臉。總有一天,他在心裏發誓,總有一天我會回來,讓你們所有人付出代價。
夜更深了。地下的“夜晚”只是燈光的調暗,但今天洛家岩洞的黑暗格外濃重,像在孕育着什麼。
凌晨三點,洛峰悄悄溜出家門。他知道唐啓剛的父親值夜班,此時只有唐啓剛和生病的母親在家。
穿過迷宮般的巷道,避開巡邏的守衛——夏家爲了控制居民,雇傭了所謂的“治安隊”,其實就是一群打手。
唐家住在較靠近通風管道的區域,條件稍好。洛峰輕敲三下門,停頓,再敲兩下——這是他們的暗號。
門開了一條縫,唐啓剛警惕的臉露出來。他比洛峰大一歲,個子卻高半個頭,因父親是機械師,營養稍好。
“這麼晚?出事了?”唐啓剛壓低聲音。
洛峰閃身進去,快速說明了情況。
唐啓剛聽完,臉色凝重:“廢棄避難所...我知道那個地方。我爸說過,2038年核戰前修建的,後來被輻射風暴破壞了入口。你們要去那裏?”
“只有三天時間。夏家要五千貢獻點,我們沒有。”
唐啓剛沉默片刻,轉身從床下拖出一個金屬箱子:“我爸的工具箱,我偷偷復制的鑰匙。裏面有便攜式輻射檢測儀、多功能焊槍、還有...這個。”
他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布滿灰塵的設備。
“這是什麼?”
“舊時代的空氣過濾芯檢測儀。”唐啓剛眼睛發亮,“如果避難所的過濾系統只是電力中斷,也許我能修好。但需要時間,至少兩天。”
“我幫你打下手。”
“你?”唐啓剛懷疑地看着洛峰,“你會用焊槍嗎?會看電路圖嗎?”
“不會,但我可以學。”洛峰的眼神讓唐啓剛愣了一下——那不像一個十歲孩子的眼神,更像...更像地下那些經歷過生死的礦工,或者傳說中的“地表幸存者”。
“好吧,”唐啓剛終於點頭,“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如果你們真的去了地表...活下來了...有一天回來,帶上我。”唐啓剛的聲音很輕,“我受夠地下了,受夠每天吃着合成糊糊,看着夏家的人作威作福。我想看看真正的天空,哪怕被輻射雲遮住的天空。”
兩個男孩在昏黃的燈光下對視,達成了某種超越年齡的盟約。
“我答應你。”洛峰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這是地下古老的誓約手勢,意味“以命相托”。
唐啓剛也伸出手,掌心向下,覆蓋在洛峰手上:“以命相托。”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兩人迅速藏起工具箱,假裝在玩撿來的舊時代卡片遊戲。
腳步聲遠去。洛峰鬆了一口氣,卻突然感到一陣眩暈,眼前閃過奇怪的畫面——扭曲的植物、發光的岩石、還有...一雙在黑暗中注視着他的金色眼睛。
“你怎麼了?”唐啓剛注意到他臉色不對。
“沒事...可能是今天被電擊棍打到了。”洛峰搖搖頭,但心裏的疑惑揮之不去。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幾個月,他偶爾會在受傷或極度疲勞時,看到奇怪的幻覺。
唐啓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小峰,你有沒有想過...你可能和別人不一樣?”
“什麼意思?”
“我偷偷看過我爸藏的舊時代醫學書,”唐啓剛壓低聲音,“核輻射會讓一些人產生變異,大部分是壞的,但極少數...會獲得特殊能力。地下傳說中那些能徒手掰彎鋼筋、跑得比地鼠還快的人,可能不是傳說。”
洛峰想起自己最近確實感覺力氣變大了,昨天還無意中捏碎了一塊堅硬的合成餅。他以爲是正常的成長,但現在想來...
“如果我真的變異了,是好事還是壞事?”他問。
唐啓剛聳聳肩:“在夏家眼裏,任何不受控制的東西都是威脅。但在生存面前,力量就是力量,不分好壞。”
洛峰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在昏暗的光線下,他仿佛看到皮膚下有微弱的、幾乎不可見的熒光一閃而過。
是錯覺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變異能給他力量,能讓他保護家人,能讓夏彪那樣的雜碎付出代價...他會擁抱這種變異,哪怕代價是變成怪物。
“明天老時間,垃圾場後面見。”洛峰站起身,“帶上工具,我們去看看那個避難所。”
唐啓剛點頭:“小心。”
洛峰溜出唐家,像影子一樣在巷道中穿行。回家的路上,他經過夏家的“府邸”,看見裏面還有燈光,隱約傳出夏金福的哈哈大笑聲和女人的哭聲。
他停下腳步,藏在陰影裏,盯着那扇門。
總有一天,他在心裏重復着誓言,牙齒咬得咯咯響。
頭頂傳來低沉的轟鳴——那是通往地表的氣閘偶爾開啓的聲音,也是運輸物資的升降機在工作。地下的人們習慣了這個聲音,就像習慣黑暗和飢餓。
但今晚,洛峰第一次覺得,那轟鳴像是地表在呼喚他。
回到岩洞,家人都睡了,只有爺爺還醒着,坐在角落裏,手裏摩挲着一塊發黑的金屬片。
“爺爺,那是什麼?”洛峰輕聲問。
爺爺把金屬片遞給他。借着微弱的夜燈,洛峰看到上面刻着模糊的文字,不是現代漢字,更像是某種古老的符號。
“你留給我的,”爺爺的聲音蒼老而悠遠,“她說這是她家族傳下來的,來自...地表文明毀滅前的時代。她說如果有一天實在活不下去了,就拿着這個去地表,可能會有用。”
洛峰仔細端詳金屬片。那些符號似乎在微微發熱,但他不確定是不是錯覺。
“到底是什麼人?”他問。關於的過去,家裏很少提及。
爺爺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洛峰以爲他睡着了。
“你...不是地下出生的,”爺爺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她來自上面。”
洛峰渾身一震。
“不是神國那些高高在上的富人,而是...核戰後還在地表掙扎生存的一群人。後來她所在的避難所被變異獸攻破,只有她活下來,被地下巡邏隊發現,帶了回來。”爺爺的眼中有淚光閃爍,“她總說,地表雖然危險,但有真正的風,真正的雨,真正的自由。她說地下是墳墓,我們在活着下葬。”
洛峰握緊金屬片,感到它似乎真的在散發微弱的熱量,像一顆沉睡的心髒。
“睡吧,孩子,”爺爺拍拍他的肩,“明天開始,我們要爲活着而戰。爲自由而戰。”
洛峰躺回自己的角落,卻毫無睡意。他盯着頭頂粗糙的岩壁,想象着上方一百米處的地表,想象着輻射雲下狂暴的世界,想象着曾經看過的天空——也許沒有陽光,但至少不是永恒的人工照明。
金屬片在掌心持續發熱。洛峰閉上眼睛,這次不是幻覺,他清晰地“看見”了一幅畫面:
一座高聳入雲的塔,塔頂有一顆發光的晶體,周圍是茂密的、發着熒光的森林,森林裏有奇異的生物在奔跑...而在塔的基座上,刻着和金屬片上一模一樣的符號。
畫面一閃而逝。
洛峰睜開眼,呼吸急促。他看看手中的金屬片,又看看熟睡的家人,一個瘋狂的念頭在腦海中成型:
也許,留下的不只是一塊金屬片。
也許,那是一把鑰匙。
一把打開新世界——或者舊世界寶藏——的鑰匙。
而他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強大到足以使用這把鑰匙。
黑暗中,十歲的男孩握緊了拳頭。額頭的傷口隱隱作痛,卻讓他更加清醒。
三天。還有三天時間。
要麼在屈辱中死去,要麼在危險中求生。
他選擇了後者。
選擇了一直走到黑暗盡頭,看看那裏到底有沒有光。
即使那光是致命的輻射光。
即使那光會把他燒成灰燼。
也總好過在黑暗中慢慢腐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