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薪三百萬,給家裏買了房、換了車,連父親的手術費都是我一個人扛。
但在我媽眼裏,我是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而我那個月薪三千、只會網貸賭博的弟弟,卻是她嘴裏的大孝子。
大年三十,我拎着一萬多的燕窩和車厘子回家,弟弟空着手,只拿了一個刷我副卡買的包。
我媽把我的禮物扔在地上,抱着弟弟感動得熱淚盈眶。
她指着我的鼻子罵:“你弟弟只有一千塊,但他肯給我花一千,這就是孝順!你有那麼多錢,卻只給我花一萬,你這就是打發叫花子!這心意能一樣嗎?”
那一刻,我看着滿桌子弟弟愛吃的菜,和特意擺在我面前讓我剝的那盤蝦——我是海鮮重度過敏者。
我笑了。
邏輯滿分,無法反駁。
我當場掏出手機,取消了幫弟弟還網貸的五萬轉賬,給銀行打電話永久凍結了給全家消費的副卡。
然後,我走進了風雪裏。
身後是親媽的咆哮:“你今天敢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讓我給你收屍!”
她以爲我會像以前一樣哭着回來認錯掏錢。
但她不知道,這一次,我不光斷了供,還順手報了警。
臘月二十九,平城的雪下得像扯碎的棉絮,髒兮兮地糊在單元樓的破玻璃窗上。
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兩個月,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姜浩身後,手裏拎着兩箱車厘子和四盒燕窩,勒得指關節發白。
前面的姜浩兩手空空,除了那個新買的愛馬仕手包——那是刷我的副卡買的,說是爲了“撐場面”。
“姐,你快點啊,媽都把飯菜熱第三遍了。”姜浩站在三樓緩步台上,不耐煩地往下瞥了一眼,那眼神不像看姐姐,像看個搬運工。
我喘了口氣,沒接話。
就在十分鍾前,我們在樓下超市。姜浩指着那一堆高檔年貨,一臉爲難地跟我搓手:“姐,你也知道,小倩那個美容院剛倒閉,我這工資卡又凍結了……這年貨錢你先墊上?回頭我周轉開了立馬還你。”
回頭?
他上一次說回頭,是拿走我五萬塊去填網貸的坑,結果轉頭就在朋友圈曬了新的限量球鞋。
但我還是刷了卡。一萬三千八。
因爲爸走了以後,媽就剩這點念想,過年圖個團圓,我不也不想大過年的讓她老人家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
姜浩當時怎麼說的?
他拍着脯,信誓旦旦:“姐你放心,我是家裏的頂梁柱,這份情我記下了,一會進屋我就跟媽說,這都是你買的。”
防盜門開了。
熱氣混合着油煙味撲面而來。媽系着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臉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喲我的浩浩回來啦!快讓媽看看,瘦了沒有?”
媽直接略過了站在前面的我,一把拽住姜浩的胳膊,那眼神熱切得像是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姜浩順勢把手裏的那個愛馬仕手包往身後一藏,然後指了指我手裏提着的東西,大嗓門瞬間就亮開了:
“媽,你看,我特意托朋友從澳洲空運回來的車厘子,還有這燕窩,都是頂級的!我就想着您最近咳嗽,吃這個補補!”
我拎着箱子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間,樓道裏的冷風仿佛順着脊梁骨灌進了全是熱氣的屋子。
我看着姜浩。
他臉不紅心不跳,甚至還沖我擠了擠眼睛,那意思好像在說:姐,給我留點面子。
媽的視線這才舍得落在我身上,確切地說,是落在我手裏拎着的東西上。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了三分,變得有些刻薄和挑剔。
“行了,還愣着什麼?還不快把東西放下,沉甸甸的,別把浩浩累壞了……哦,是你拎着啊。”
媽把姜浩拉進屋,又回頭掃了我一眼,語氣涼颼颼的:“寧寧啊,不是當媽的說你。你看看你弟弟,哪怕手頭再緊,心裏頭裝着這個家,裝着我這個媽。你呢?”
她走過來,接過我手裏的燕窩,翻看了一下包裝,嘖了一聲。
“這牌子我在電視上見過,死貴死貴的。你說你如今開公司,進的,怎麼買東西跟你弟弟這種困難戶一個檔次?你弟那是勒緊褲腰帶給我買的,你這是順手打發叫花子呢?”
我站在玄關,腳下的雪水化開,髒了一小塊地墊。
鞋還沒換,心先涼透了。
“媽,這東西……”我剛想開口。
姜浩突然咳嗽了一聲,聲音很大,搶過話頭:“媽!姐也不容易,她公司忙,能回來就不錯了。這些東西雖然是我買的,但姐也出了力氣的——她幫我拎上來的嘛!”
說完,他把那個愛馬仕手包往沙發上一扔,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是在示威。
媽聽了這話,眼眶居然紅了。她拉着姜浩的手,在那滿是老繭的手背上摩挲着,感嘆道:
“這就叫,他有一千肯給我花一千,你有一千萬也只舍得給我花一千,這心意能一樣嗎?浩浩啊,還是你疼媽。”
我看着這母慈子孝的一幕,突然覺得有些惡心。
胃裏一陣翻涌。
這一萬三千八的年貨,是我刷的卡。
姜浩腳上那雙三千塊的球鞋,是我上個月剛給他買的。
甚至他那個用來裝樣子的手包,也是我副卡裏的賬單。
我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換了鞋。
姜浩似乎早就習慣了我的沉默和付出。爲了顯得自己更有情義,他還要假惺惺地給我打圓場:
“媽,你看你說的。姐那是做大事的人,平時顧不上這些小節。以後家裏真有難處,姐肯定不能袖手旁觀,是吧姐?”
他沖我挑眉,眼神裏帶着一種吃定我的篤定。
在他看來,我就是個只有錢沒有感情的提款機。只要給我扣上幾頂“不孝”、“冷血”的大帽子,我就得乖乖掏錢來證明自己。
以前,我確實是這麼做的。
我怕媽傷心,怕家裏吵架,怕鄰居看笑話。
我掏出了父親幾十萬的手術費,掏出了老房子翻新的二十萬,掏出了姜浩結婚的十八萬彩禮,甚至連他媳婦坐月子的月子中心都是我訂的。
結果呢?
在媽嘴裏,我是那個“有錢了就忘了本”、“只知道自己享樂”的白眼狼。
而姜浩,這個啃了我三十年、現在還要靠網貸維持體面的巨嬰,成了全天下最孝順的兒子。
我拿出手機。
屏幕上停留在一個轉賬頁面。
收款人:姜浩。
金額:50000。
這是我原本打算今晚吃飯時偷偷轉給他,幫他把這周到期的那筆網貸利息平了的。
姜浩還在那邊跟媽吹噓這車厘子有多甜,媽笑得合不攏嘴,剝了一顆最大的塞進姜浩嘴裏,汁水四溢。
我也笑了一下。
很輕,很冷。
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點。
取消轉賬。
我鎖上屏幕,把手機扔進大衣口袋裏。
既然“爲富不仁”的名聲已經傳出去了,那我就徹底做個一毛不拔的姐姐好了。
“姐,你站那嘛?洗手吃飯啊!”姜浩嘴裏嚼着車厘子,含糊不清地喊我,“對了,嫂子……哦不,弟妹今天回娘家了,就咱們仨,媽做了紅燒肉,特意給我做的。”
我走過去,看着滿桌子的菜。
紅燒肉,油燜大蝦,糖醋排骨。
全是姜浩愛吃的。
我是海鮮過敏,從小就過敏。只要沾一點蝦蟹,喉嚨就會腫得透不過氣。
這盤油燜大蝦就擺在我面前的位置上,紅通通的,像是在嘲笑我。
“媽,”我拉開椅子坐下,指着那盤蝦,“我海鮮過敏,您忘了嗎?”
媽正給姜浩夾排骨,聞言手都沒抖一下,眼皮子也不抬:“多大的人了,哪那麼嬌氣?小時候也沒見你過敏死。不吃就不吃,別掃興。浩浩愛吃,你給他剝幾個。”
姜浩把碗往我面前一推,理所當然地等着。
“姐,幫個忙唄,我這手剛才拎東西勒疼了。”
拎東西?
那兩箱車厘子加四盒燕窩,從超市到上樓,一直都在我手裏。他手裏只有一部手機和一個手包。
我看着姜浩那雙白白淨淨、連個繭子都沒有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被勒出兩道紫痕的手掌。
“不想剝。”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青菜放進碗裏,聲音不大,但在只有咀嚼聲的餐廳裏顯得格外突兀。
空氣突然安靜了兩秒。
姜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沒想到我會拒絕,而且拒絕得這麼脆。以前這種時候,我哪怕心裏不舒服,也會一邊剝蝦一邊數落他兩句,然後他嬉皮笑臉地糊弄過去。
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
“姜寧!你什麼態度?讓你給弟弟剝個蝦怎麼了?委屈你了?你在外面當大老板當慣了,回家跟親媽親弟弟擺譜來了?”
“他手疼。”我平靜地看着媽,“我也手疼。”
“他那是心疼我給我買東西累的!你呢?你空着兩只爪子回來,還要吃現成的,讓你點活怎麼了?”媽的聲音瞬間拔高,唾沫星子橫飛。
你看。
謊言說了一千遍,聽的人信了,說的人也信了。
姜浩在旁邊裝模作樣地揉着手腕,眼神裏透着一股子“你能拿我怎麼樣”的無賴勁。
“媽,算了算了,姐不願意就不願意吧。我自己來,不就是手疼點嘛,爲了媽高興,廢了這只手也值。”
“聽聽!你聽聽!”媽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頭都在哆嗦,“你弟弟這覺悟,再看看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養你這麼大有什麼用?就是爲了氣我的?”
我放下筷子,那口青菜還沒咽下去,就覺得堵得慌。
“這年貨,是我刷的卡。”
我看着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小票還在我大衣口袋裏,要不要拿出來給您看看?”
姜浩臉色大變,猛地站起來:“姐!你什麼意思?大過年的非要找不痛快是吧?剛才不是說好了……”
“誰跟你說好了?”我打斷他,眼神冰冷,“你說你沒錢,讓我墊付。你說回家就告訴媽實情。姜浩,你嘴裏有一句實話嗎?”
媽愣住了,視線在我和姜浩之間來回掃視。
姜浩急了,臉漲得通紅:“媽,你別聽姐瞎說!我是沒帶現金,刷的她的卡,但我轉給她了啊!我怎麼可能讓姐花錢?我是那種人嗎?”
他一邊說,一邊拼命給我使眼色,那眼神裏帶着祈求,還有一絲隱隱的威脅。
以前,只要他露出這種表情,我就會心軟。畢竟是親弟弟,畢竟爸走得早,長姐如母。
但今天,我看着他那張因爲撒謊而微微抽搐的臉,只覺得可笑。
“轉給我了?行啊。”我拿出手機,點開微信和支付寶的賬單頁面,直接把手機放到轉盤上,轉到媽面前。
“來,找出來。哪一筆是你轉給我的?”
姜浩徹底慌了。他沒想到我會這麼較真,這麼不留情面。
媽低頭看着手機屏幕,密密麻麻的轉賬記錄全是紅色的支出,綠色的收入寥寥無幾。
氣氛僵硬到了極點。
就在姜浩準備編造下一個謊言的時候,他的手機突然響了。
那是一個極其刺耳的鈴聲,在這個安靜的餐廳裏顯得格外驚悚。
姜浩看了一眼屏幕,臉色瞬間煞白,手忙腳亂地要去掛斷。
但我眼尖,掃到了屏幕上的備注。
不是名字,而是一串觸目驚心的紅字:
【催收-暴力組-王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