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來了。
是一個年輕的社區民警。
他上樓敲門。
這次,李梅過了很久才開。
她換了一身淨的家居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臉上掛着無辜的微笑。
“警察同志,有什麼事嗎?”
民警指了指我們。
“樓下鄰居投訴,說您家裝修噪音擾民。”
李梅立刻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
“警察同志,這可真是冤枉我了。”
她嘆了口氣,看向我。
“這位妹妹,我知道你懷孕了,金貴。我們裝修,肯定有點聲音,這避免不了。我們工人都是按規定時間施工的,早上八點到十二點,下午兩點到六點,完全合法。”
她在說謊。
我拿出手機,想給他聽錄音。
周明凱按住我的手,對我搖搖頭。
現在不是時候。
“可他們說你們中午也在施工。”民警說。
“絕對沒有!”李梅立刻否認,“中午工人都要吃飯休息的。可能是他們聽錯了,這樓房,管道裏有點聲音也正常。”
她演得太好了。
表情,語氣,滴水不漏。
“我們家爲了趕工期,多請了幾個師傅,就想早點弄完,也免得打擾鄰居們。沒想到,好心被人當成驢肝肺。”
她說着,眼眶居然紅了。
好像她才是受害者。
民警看看她,又看看我們,面露難色。
這是民事,他只能調解。
“這樣吧。”民警對李梅說,“鄰裏之間,互相體諒一下。特別是孕婦情況特殊,你們施工的時候,聲音盡量小一點,中午最好能保證不施工。”
“好的好的,警察同志你放心。”李梅滿口答應,“我們一定注意。”
她甚至主動走過來,拉我的手。
“妹妹,對不起啊,之前我態度不好,你別往心裏去。我就是個直性子。你放心,以後我們中午肯定不弄了。”
她的手很涼。
我把手抽回來,一個字沒說。
民警見狀,又囑咐了幾句,就離開了。
他一走,李梅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她冷冷地看了我們一眼,轉身關門。
沒有“砰”的一聲。
但那扇門,像一堵牆,隔開了虛僞和現實。
“她本不會改。”周明凱說。
“我知道。”我回答。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
腹部的墜痛感沒有消失。
反而一陣一陣,越來越清晰。
周明凱去給我倒了杯熱水。
剛遞到我手裏。
樓上,電鑽聲又響了。
下午三點半。
距離警察離開,不到十分鍾。
那聲音,像一把鋒利的錐子,精準地刺進我的神經。
周明凱手裏的水杯重重放在桌上。
水濺了出來。
“我去找她!”
“別去。”我叫住他。
“許靜!”他回頭看我,眼睛裏全是血絲,“我們還要忍到什麼時候!”
“去了沒用。”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她就是故意的。”
她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警察來了也沒用。
這個房子,她說了算。
周明凱頹然地坐下,雙手進頭發裏。
我拿起手機,打開一個app。
分貝測試儀。
紅色的指針在“85”和“95”之間瘋狂跳動。
我把屏幕對着周明凱。
“從今天開始,錄下來。”我說,“所有。”
周明凱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也打開了錄像功能。
“好。”
我們沒有再說話。
客廳裏,只有我和他手機屏幕的光,還有樓上永不停歇的噪音。
那天下午,我開始見紅。
量很少。
粉色的。
我沒告訴周明...
我怕他擔心,也怕他沖動。
我只是更頻繁地去廁所。
每一次,都帶着一種恐懼。
晚上九點,噪音終於停了。
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我卻睡不着。
耳朵裏全是電鑽的回響。
我躺在床上,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和寶寶的心跳。
兩個心跳,糾纏在一起。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地拍。
“寶寶,別怕。”
“媽媽在。”
凌晨兩點,我被一陣劇痛驚醒。
是宮縮。
強烈的,無法忽視的宮縮。
我推醒旁邊的周明凱。
“老公。”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送我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