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
我握着方向盤,目視前方。
“媽,他死不了。”
我公公開口,語氣沉重。
“小晴,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那畢竟是你爸。”
“是啊。”我回答。
“他是我爸,不是悠悠的仇人。”
“他讓我在女兒和父親之間選一個扔在高速上,我選了那個能自己照顧自己的。”
我的話說得很直白,像一把沒有鞘的刀。
公婆沒再說話。
他們都是明事理的人,只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車裏的氣氛依舊壓抑。
我打開了音樂,放的是悠悠喜歡的兒歌。
“小白兔,白又白……”
悠悠的小身子放鬆下來,靠在懷裏,小聲跟着哼。
壓抑的空氣,好像被這童聲戳開了一個小孔。
我的手機響了。
是蘇偉。
我按了免提。
“姐!你把爸扔高速上了?你瘋了!”
蘇偉的聲音像一串炮仗,在車裏炸開。
“他自己要下的。”我平靜地說。
“他自己要下你就讓他下?那是我爸!也是你爸!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
“他沒事的,我把他放在離服務區不到兩公裏的地方,路很平,車很少。”
“那是高速!不是你家後院!”蘇偉還在咆哮。
“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掉頭回去接他!”
“我不會掉頭。”
我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高速逆行,扣十二分。我駕照就沒了。”
“你……蘇晴!你現在是連爸的命都不管了是吧!”
“蘇偉,他拿跳車威脅我,讓我趕悠悠下車的時候,你在哪?”
我問他。
“我……”蘇偉卡殼了。
“你應該在家裏舒舒服服地等着我們,等着我們帶着大包小包的年貨,還有你兒子新年的金鎖,上門給你拜年。”
“姐,你這是什麼話……”
“實話。”
我打斷他。
“你告訴你爸,要麼自己走到服務區,要麼就在那等着。你那麼孝順,可以現在就開車上高速來接他。”
說完,我直接掛了電話。
車裏又安靜了。
兒歌還在唱。
“兩只耳朵豎起來。”
我丈夫周明,從上車開始就一直沉默。
現在,他終於開口了。
“小晴,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我從後視鏡看他。
他的眉頭緊鎖,眼神裏是擔憂和不贊同。
“哪裏過了?”我問。
“他畢竟是長輩,是你爸。我們做晚輩的,總該讓着點。”
“讓?”
我重復這個字,像在品嚐什麼苦澀的東西。
“我從生下悠悠開始,就在讓。”
“他罵悠悠是賠錢貨,是討債鬼,我讓了。”
“他過年不讓我們帶悠悠回家,說晦氣,我也讓了,自己在你家過的年。”
“他把我媽留給我的首飾,拿去給你弟媳婦,我也讓了。”
“周明,我讓了多少次,你都看見了。”
“可這次,他讓我把我的女兒,一個五歲的孩子,扔在高速上。”
“你告訴我,我怎麼讓?”
周明不說話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是家裏的獨子,從小在和睦的環境裏長大。
他理解不了我原生家庭的爛泥塘。
在他樸素的價值觀裏,孝順父母,是天經地義。
哪怕父母有錯。
車子下了高速,駛入縣城的路。
天色已經暗下來。
家,那個所謂的“娘家”,就在眼前。
院子門口,蘇偉和他媳老婆王莉正站着,旁邊還有幾個鄰居。
我把車停穩。
蘇偉立刻沖了過來,一把拉開駕駛座的車門。
“蘇晴!你還知道回來!爸呢?”
他的眼睛是紅的,像是要吃人。
我解開安全帶,看着他。
“不是讓你去接了嗎?”
“我怎麼接?高速我能隨便上嗎?我打電話報警,警察說緊急停車帶不能長時間停車,已經把他帶到服務區做筆錄了!”
王莉也跟了上來,陰陽怪氣地開口。
“哎喲,這真是我們蘇家有出息的姑,大過年的,把自己親爹扔高速上,讓我們去局子裏撈人,這年還過不過了?”
幾個鄰居也對着我指指點點。
“這閨女,太狠心了。”
“是啊,再怎麼說也是親爹。”
我沒理會這些聲音。
我推開車門,下了車。
然後我走到後座,打開車門,把還在發懵的悠悠抱了出來。
我把女兒緊緊摟在懷裏,親了親她的額頭。
“悠悠不怕,媽媽在。”
然後,我抬頭,看向蘇偉和王莉。
“年,當然要過。”
“但是怎麼過,我說了算。”
我的目光掃過他們,最後落在那個黑漆漆的院門上。
我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一場硬仗,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