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此人古怪
周文清不知道,李一作戲不僅並非敷衍,甚至已屬上乘。
事發突然,他腦筋轉的足夠快,看見周文清醒來轉瞬就做出反應,甚至給自己搞了一套說辭。
那些看似明顯的破綻,實非他疏忽,而是源於情報的嚴重偏差。
但他哪知道這個在情報中“雖有名,不甚思敏”的年輕門客,竟突然換了個芯兒,有了如此驚人的觀察力。
畢竟之前的周文清是沒有這個能力的,他不清楚也不關心農人,哪裏知道他們手上有什麼繭?
他有人照料,也從沒爲住所發愁過,又怎會知道尋常屋舍該有幾分煙火人息?
自然也就不可能發現李一的言語漏洞。
李一自認僞裝得宜,此刻正全神貫注於另一個難題:手中那份他早已寫就,並且準備今傳遞出去的密報——“韓王門客周文清,性命垂危,恐難救,將逝。”
他凝視着那片薄薄的木牘,目光糾結。
是按原計劃此刻便將消息傳出,還是......再等上幾?
在他心中,榻上這個氣息微弱的青年,大抵是熬不過這場重傷了,剛剛,很有可能是回光返照。
即便是此刻,他閉上眼,那循着追蹤而至所見的景象,依舊歷歷在目,難以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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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陽章台宮內,秦王正在處理政務,深夜不歇。
自十三歲登基,他已蟄伏十年,而今,他以雷霆之勢一舉肅清嫪毐叛黨,隨之罷黜權相呂不韋,真正獨攬了至高王權。
鏟除兩大權臣後,秦王嬴政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盤踞朝堂的“小蛀蟲”身上。
正當他思慮如何肅清餘毒時,水工鄭國的間諜身份暴露——這無疑是天賜良機。
秦王密詔李斯,一番籌謀,二人定下一出大戲。
朝堂之上,秦王因鄭國之事“勃然大怒”,順勢頒下震撼列國的《逐客令》。
此令一出,那些靠門路攀附、濫竽充數的六國客卿被名正言順地清掃出局,臃腫的朝堂爲之一清。
隨後,已被“驅逐”的李斯適時獻上《諫逐客書》。
秦王從諫如流,即刻收回成命,並將李斯等真正的大才恭請回朝,一場大戲落幕,不僅剔除了庸才,更借此向天下昭示了秦國的氣度與雄心。
而這一切,已是半月前回蕩在鹹陽宮闕的舊聞,對於被捅了一刀在生死線上掙扎的周文清來說,全然不知,他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早已悄然呈至秦王的案前。
鄭國之事既已敗露,韓王隨後落下的這枚小小棋子,又如何能逃過秦國暗探織就的羅網?
嬴政對此心知肚明,只是鑑於前番“逐客”風波,爲安天下士子之心,他心中已有計較。
即便這周文清才具平平,只要他肯來,秦王也不介意效法那“楚人獻雉”的古風,將他當作一個歸附的祥瑞,賜個閒職供養起來,以示寬仁。
然而,左等右等,鹹陽殿前始終不見這位韓使的身影。疑慮之下,嬴政終於下令遣人沿路查探。
李一,便是在此時領命而出。
韓王並未增派更多暗衛,在他想來,一個文弱書生,配一名仆從監視已是綽綽有餘,終歸是逃不出掌心的,再多派人手,不過是徒耗資源。
這周文清,本就是一步險中求活的閒棋。
成了,是意外之喜;敗了,亦無傷大雅,甚至可說是意料之中。
說到底,這本就是一場近乎無本的買賣。
當鄭國之事敗露的消息傳回時,韓王心知此計已不可爲,早將這對主仆拋諸腦後,忘得淨淨。
故而,當原主與那仆從在荒郊同歸於盡,這步棋便算徹底了局,若沒有那場來自後世的魂靈悄然入主,一切本該在此終結。
而李一奉命尋來時,所見景象也不至於難以忘懷——
濃重的血腥氣幾乎凝成實質,暗褐色的血跡深深浸入泥土,那仆從屍身已發臭,顯然氣絕多時,依現場情狀推斷,二人當是互刺致命,同時斃命。
李一沉默地立在兩具軀體之間,目光最終落在周文清蒼白的面容上,他心中暗嘆一聲,此行的任務終究是失敗了。
人既已亡,便只能將這道冰冷的死訊帶回鹹陽。
出於慣有的謹慎,他仍俯身探了探這個目標人物的鼻息。
指尖竟感受到一絲微弱的氣流!
李一悚然一驚,連退半步。
這怎麼可能?
依他經驗判斷,兩人分明是同歸於盡,爲何一人早已死透,另一人失血至此,曝露荒野多,竟尚存一息?
無數鬼神之說在腦海中浮現,又被通通鎮壓下,不可能的,他寧願相信是他的判斷有誤!
難道是周文清先手刃仆從,守屍停留數後才自戕,故而其傷看似慘烈,實則並未經過太久?
李一腦中一片混亂,汗毛倒豎,他無論如何也參不透這有違常理的生機從何而來,不信鬼神,就只能歸咎於周文清的行爲過於詭異。
既發現目標尚存一息,縱使救活的希望渺茫,流程亦不可廢,他尋到附近村莊這處廢棄茅屋,將人移入,做了包扎,還仔細給人上了藥。
這麼一折騰,又是一天的時間過去,還沒等李一徹底說服自己,周文清就已經氣息愈弱,漸如遊絲。
李一料定他大限將至,便外出寫好密報,準備回屋最後確認一眼便扔下人直接報信。
萬萬沒想到,就在這最後一刻,他推開門,竟直直對上了一雙清醒的眼睛。
那一瞬,他脊背發涼,幾乎以爲是屍變,差點尖叫出聲。
還好反應夠快,借着關門扶人的動作,掩飾好了情緒。
時間回到現在,李一嘆了一口氣,還是將木牘給收了起來。
“此人古怪,還是先等等再說吧。”
他轉而取過另一片空白木牘,筆鋒流轉,只稟明已尋獲目標,然其重傷未愈,亟待救治。
不出所料,不久後傳來的回信僅有四字:好生照看。
這就是不準備放棄這個人了,李一既知一時無法脫身,便也定下心來,索性專注於照料周文清的傷勢,畢竟,他心頭還梗着一個巨大的疑團未能解開。
他暗自思忖,或許待此人運氣再好些,復再清醒一次,能尋得機會問出些蛛絲馬跡,總好過自己此刻在這裏胡思亂想,滿腦子盡是些怪力亂神的揣測,徒增煩擾。
時光在升月落間悄然流逝,這一守,竟又是一個月過去。
李一靜坐於屋角,目光時常落在榻上那人身上,心底的驚疑一深過一。
他做暗衛多年,自認對生死創傷見得不少,可眼前這番景象,卻着實動搖了他的認知——這周文清,竟真的一好似一。
雖仍因失血過多而虛弱地臥於榻上,難以自如行動,但那呼吸卻一比一平穩悠長,先前那遊絲般仿佛下一刻就要斷絕的氣息,如今已變得清晰而有力。
竟是活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