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青
柵門緩緩打開，帶着山間傍晚微涼的空氣和一絲未散的血腥味涌入。那支精悍小隊護着中間兩人，快步走進村內，隨即，柵門又被迅速關上、閂牢。
村口空地上，火把噼啪燃燒，映照着衆人驚疑不定的臉。王鐵牛帶着護衛隊持刃警戒，目光緊盯着這些不速之客，尤其爲首那名作男裝打扮、卻明顯是女子的陌生人。村民們則聚在稍遠處，既感激他們的援手，又對他們的身份充滿好奇與不安。
李墨從箭樓上下來，走到近前。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名被攙扶着的錦衣中年人身上。此人約莫四十許，面容方正，即使昏迷中眉頭也緊蹙着，帶着久居上位的威儀。他腹部衣衫被血浸透了一大片，血色暗沉，似是舊傷崩裂，臉色灰敗，氣息微弱，傷勢顯然極重。攙扶他的兩個漢子身形精悍，眼神銳利，動作卻小心翼翼，看向那女子的目光帶着明顯的恭敬與擔憂。
然後，李墨才看向那女子。
她約莫雙十年華，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穿着一身半舊的藏青色勁裝，外罩一件同樣色澤的披風，沾了些塵土和草屑。烏發用一簡單的木簪束起，幾縷碎發被汗水貼在光潔的額角。她的面容清麗，五官精致如畫，但眉宇間並無尋常女子的柔弱，反而透着一股子英氣與疏離，如同山巔積雪，清冷而遙遠。尤其那雙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探究，回望着李墨。她的右手握着一柄帶鞘長劍，劍鞘古樸，劍柄纏着細密的防滑繩，尾端系着的那枚青銅小鈴鐺，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澤。
“多謝諸位壯士方才援手。”李墨拱手，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不知諸位從何而來，爲何相助我黑石村？這位......先生傷勢不輕，若不嫌棄，村中簡陋，可暫作歇息處理。”
那女子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李墨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他身後嚴陣以待卻掩不住青澀的護衛隊，以及村口那些簡陋卻顯然剛建起不久的防御工事，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她看得出，這個村子不久前還是一片破敗，能在短時間內組織起這樣的防御，甚至擁有那種能拋射火球的奇怪器械，絕非易事。眼前這個看似年輕、氣質溫潤如書生的男子，恐怕就是這一切的核心。
“路見不平罷了。”女子開口，聲音清脆，帶着一點不易察覺的沙啞，語氣平淡，“在下沈青，遊方醫師。這位是我家主人，途中遇襲，受傷不輕，需要靜養治療。追兵或許還在附近，貿然闖入貴寶地，實屬無奈，還請行個方便。”她言簡意賅，透露的信息有限，卻點明了“有追兵”的麻煩，也解釋了爲何會出現在這偏僻之地並順手解圍——很可能是被追兵入山林，恰好撞上土匪攻村。
“沈姑娘客氣了。若非諸位出手，擊潰匪徒後陣，我等應付起來也要多費周章。”李墨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村中尚有淨屋舍，雖簡陋，可暫避風雨。周師傅，帶路。”
周老實連忙上前，引着那兩名漢子攙扶傷者，往村裏那幾間剛修繕好、原本打算作爲工坊管事居住的土屋走去。沈青向李墨微一頷首，也跟了上去，步履從容，但李墨注意到她握劍的手，指節微微發白，顯是消耗不小，且對周圍環境並未放鬆警惕。
王鐵牛湊到李墨身邊，壓低聲音：“東家，這些人......看着不一般。那傷者，還有那兩個護衛，像是軍伍出身，或者......大戶人家養的死士。這沈姑娘，說是遊方醫師，可那身手氣度......”他搖搖頭，意思不言而喻。
“我知道。”李墨望着他們離去的背影，眼神深邃，“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但他們方才確實幫了我們，而且......那位‘主人’傷勢極重，追兵可能就在左近。於情於理，此刻都不能拒之門外。”
“那萬一追兵找上門......”
“加強警戒，尤其是南邊和東邊的山路。放出探哨，範圍擴大五裏。今夜所有人輪流值守，不得鬆懈。”李墨吩咐道，“另外，栓子，你機靈，帶兩個小夥伴，遠遠盯着那幾間屋子，有任何異常動靜，立刻來報。記住，只是盯着，莫要靠近，更不可驚動他們。”
“明白！”王鐵牛和栓子領命而去。
李墨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沈青消失的方向。遊方醫師？那沉穩的氣度、犀利的劍法（方才雖只驚鴻一瞥，但能率小隊攪亂數十土匪後陣，絕非庸手），還有那兩個明顯訓練有素、對她恭敬有加的護衛......這身份，漏洞百出。
更重要的是，她手腕上那枚青銅鈴鐺。樣式古樸，絕非尋常飾物。剛才她揮劍時，鈴鐺並未發出聲響，要麼是啞鈴，要麼......內有玄機。
“沈青......”李墨默念這個名字，搖了搖頭，走向臨時作爲指揮所和藥房的土屋。無論如何，先得處理戰後事宜，安撫村民，救治己方傷員——剛才的戰鬥，雖然靠着陷阱和發石機占了上風，但還是有幾個村民被流矢所傷，或是在近戰中被土匪的刀槍劃傷。
他將心神沉入遊戲面板，從背包裏取出足量的特效金瘡藥和止血散，交給村中略懂草藥的婦人去分發處理。對於傷勢較重的，他親自出手，用“清風垂露”技能暗中輔助，加速愈合。村民們早已見識過他的“醫術”，感激涕零。
等到將村中事務大致安排妥當，天色已完全黑透。一彎冷月懸於山巔，清輝灑落在剛剛經歷過戰鬥、尚殘留着血腥氣的土地上。村中燃起更多火把，巡邏的護衛身影在火光中拉長。
李墨端着一碗剛熬好的粟米粥，配一小碟鹹菜，走向沈青他們暫居的屋子。走到門口，能聽到裏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和低語。
他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護衛警惕的面孔出現，見是李墨，神色稍緩，回頭低聲說了句什麼，這才將門完全打開。
屋內點着一盞油燈，光線昏暗。那錦衣中年人被安置在鋪了淨褥子的土炕上，依舊昏迷，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愈發灰敗。沈青正坐在炕邊，手裏捏着幾銀針，似乎剛剛進行過針灸，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旁邊木盆裏的水被染成淡紅色，換下的染血布條堆在一旁。
“沈姑娘，叨擾了。”李墨將粥菜放在屋內唯一一張粗糙的木桌上，“村中簡陋，只有這些粗食，聊以充飢。這位先生的傷勢......可需要幫忙？我略通醫理，或可參詳一二。”
沈青抬起頭，燈光下她的臉色也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清亮。她看着李墨，又看了看桌上的粥菜，沉默片刻，才道：“有勞李......先生。”她顯然已經從村民口中知道了李墨的姓氏。“家主傷勢沉重，失血過多，傷口又有些......潰爛跡象，我已施針穩住心脈，敷了傷藥，但能否熬過今夜，還需看造化。”她語氣平靜，但眼底深處的一絲憂慮並未能完全掩飾。
李墨走近幾步，借着燈光觀察了一下傷者。傷口在腹部偏左，似是刀劍所傷，包扎的布條邊緣仍有血滲出，顏色暗紅發黑，確實有感染跡象。傷者呼吸微弱而不規律，唇色發紺。
“看傷勢，似是數前所受？”李墨問道。
沈青眼神微凝，點了點頭：“四前遇襲，當時匆忙處理，一路顛簸，未能好生休養，今又......牽動了傷口。”
四前......李墨心中計算着，這個時間點有些敏感。他沒有追問遇襲細節，而是道：“我觀先生面色，似是失血之外，還有中毒之兆？傷口潰爛顏色有異。”
沈青微微一震，看向李墨的目光多了幾分驚異。她確實懷疑傷口染毒，但只是隱約感覺，並未完全確定，此人竟能一眼看出？“先生好眼力。我也疑心對方兵刃淬毒，但毒性不明，不敢妄用解藥。”
李墨走到桌邊，從懷中（實則是背包）取出一個粗瓷小瓶，正是他之前用遊戲醫術技能配合商城材料制作的“百草祛毒丹”，對外傷感染和常見毒素有不錯效果。“這是我偶然所得的一味解毒療傷丸，對外傷潰爛、常見毒物有些效果。沈姑娘若信得過，可給傷者試服一粒，溫水化開送服。外敷的金瘡藥，我這裏也有稍好一些的。”他又取出一個小罐，裏面是品質更高的特效金瘡藥。
沈青看着那兩樣東西，沒有立刻去接。萍水相逢，對方示好如此，由不得她不警惕。但看着炕上氣息奄奄的主人，再想到後面可能存在的追兵......她咬了咬下唇，伸出手，接過了藥瓶和藥罐。
“多謝。”她低聲道，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許，“此恩，沈青銘記。”
“醫者本分。”李墨擺擺手，“你們且安心歇息，我會讓護衛加強村外巡視。若有需要，可隨時喚人。”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屋子，並未多做停留。
回到自己的臨時住處，李墨躺在床上，卻無睡意。今之事，一波三折。黑風寨的威脅暫時解除（“過山風”被擒，餘衆潰散），但更大的不確定性卻隨之而來。
沈青，還有那個身份不明的重傷者......他們是誰？爲何被追？追兵又是何人？會不會給剛剛起步的黑石村帶來滅頂之災？
他調出遊戲小地圖。代表沈青等人的幾個綠點停留在村中那幾間屋子裏，沒有異常移動。村外，代表王鐵牛布置的巡邏隊和暗哨的綠點在緩慢移動。更遠處，山林間一片朦朧，暫時沒有大規模的紅點聚集跡象。
但“暫時”不等於安全。
他需要更多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