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越
意識從一片黏稠的黑暗裏掙脫,率先蘇醒的是嗅覺。
鐵鏽味、汗餿味、泥土被反復踐踏後泛起的土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內髒破裂後的甜膩——種種氣味混在一起,蠻橫地沖進鼻腔。緊接着是聲音,金屬撞擊的銳響、鈍器砸進肉體的悶響、瀕死的慘叫、歇斯底裏的喊......無數聲音交織成一片沸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海洋。
李墨猛地睜開眼。
視野被一片暗紅和土黃占據。暗紅的是潑灑得到處都是的血,土黃的是被無數雙腳蹂躪得稀爛的泥地。近處,幾具穿着破爛皮甲或粗布衣服的屍體以扭曲的姿勢疊在一起,瞪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遠處,更多的人影在煙塵裏翻滾、砍,刀光閃過,帶起一蓬蓬更深的紅色。
他躺在一個淺淺的、尚存溫熱的血窪裏。
怎麼回事?不是在電腦前通宵打逆水寒,剛下副本團滅,氣得趴桌子上眯了一會兒嗎?
遊戲......對,遊戲!副本!BOSS狂暴了,那記全屏AOE......
沒等他想明白,一聲野獸般的咆哮炸響在耳側。一個穿着殘缺鐵甲、滿臉橫肉沾滿血污的士兵發現了他這個“漏網之魚”,獰笑着舉起手中豁了口的砍刀,朝着他的腦袋直劈下來!
刀鋒破開渾濁空氣的尖嘯刺得耳膜生疼。
要死了!
這個念頭清晰而冰冷。李墨渾身血液似乎瞬間凍住,四肢僵硬得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看着那抹寒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躲開!動啊!
求生本能終於沖破最初的茫然和恐懼,他幾乎是靠着脊椎反射地向旁邊一滾。
“噗!”
刀鋒深深剁進他剛才腦袋位置的泥地裏,濺起的泥點混着血水打在他臉上,冰涼黏膩。
那士兵一擊不中,低罵一聲,抽刀再砍!動作更快,更狠!
完了!滾動的勢頭已盡,李墨眼睜睜看着第二刀攔腰斬來,避無可避。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視線邊緣,那因極度驚恐而模糊的視野裏,忽然浮現出幾個熟悉的、散發着微弱藍光的圖標輪廓。
技能欄?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進混沌的腦海。沒有時間思考合不合理,沒有餘力質疑是幻覺還是真實。幾乎是憑着肌肉記憶,在刀鋒及體的前一刻,他全部的精神力都“撞”向了視線中那個雪花狀的圖標——逆水寒神相流派,最基礎的保命技能之一,寒冰護體!
嗡——
一聲輕微的、仿佛冰層凝結的顫音。
以李墨爲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淡藍色寒瞬間擴散開來。空氣中的水分被瘋狂抽取、凝結,化作一面晶瑩剔透、流轉着玄奧符文的弧形冰盾,險之又險地擋在了腰腹之前。
“鐺——咔啦啦!”
砍刀狠狠劈在冰盾上,發出金鐵交擊般的巨響。巨大的反震力讓那士兵虎口崩裂,刀都差點脫手。更讓他亡魂大冒的是,一股難以想象的極致寒意順着刀身洶涌而至,瞬間蔓延過他的手臂、肩膀,直透全身!
他臉上的獰笑僵住,眼睛驚恐地凸出,皮膚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上一層白霜,整個人保持着劈砍的姿勢,被凍成了一具僵硬的冰雕。冰層下的眼珠還殘留着難以置信的駭然。
李墨癱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喘着氣,肺部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濃重的血腥味。他愣愣地看着面前這尊散發着森森寒氣的“冰雕”,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顫抖、卻完好無損的雙手。
不是夢......那些圖標......是真的?
他心念急轉,嚐試集中精神。果然,一個半透明、極具遊戲風格的UI界面浮現在他視野中。熟悉的角色頭像、血條藍條、快捷技能欄、小地圖、任務追蹤......甚至右上角還有一個小小的、閃爍的郵件圖標和活動提醒。
真的是逆水寒的遊戲界面!而且,是他那個投入了無數時間和金錢,裝備幾乎畢業的大號!但是奇怪的是,居然全流派都能使用!但是等級回到了10級。
狂喜如水般涌上,但立刻被更深的茫然和周圍震耳欲聾的廝聲壓了下去。這裏不是安全區,甚至不是遊戲。
他強迫自己冷靜,目光迅速掃過技能欄。除了剛剛用掉的“寒冰護體”在冷卻,其他技能圖標都亮着。他又飛快地瞥了一眼背包圖標——那代表容量的數字後面,跟着一長串令人眩暈的“9”。金幣欄,銅錢數量:999,999,999。
九億......銅錢?
沒等他細想這荒謬的數字在這個世界意味着什麼,一聲變了調的驚呼打斷了他的思緒。
“妖......妖法!!”不遠處,另一個正在追潰兵的敵兵看到了同伴被瞬間凍成冰棍的恐怖一幕,嚇得魂飛魄散,指着李墨,聲音嘶啞顫抖。
這一聲喊,在混亂的戰場上並不算特別響亮,卻像投入滾油中的一滴冰水,引發了奇異的連鎖反應。
以李墨和那尊冰雕爲圓心,廝聲詭異地低了下去。越來越多滿身血污、狀若瘋魔的士兵停下了動作,順着同伴所指的方向,將目光投了過來。
煙塵稍稍散去了一些。
他們看到一個穿着古怪(李墨身上還是穿越前的T恤牛仔褲)、纖塵不染的年輕人,癱坐在血泥之中。而在他面前,一尊栩栩如生的人形冰雕,在晦暗天光下反射着幽藍的光澤,冰層內同伴驚駭的表情清晰可見。以年輕人爲中心,地面凝結着一圈白霜,與周圍暗紅泥濘的戰場形成刺眼對比。
死寂。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後,“當啷”一聲,一個離得最近的、手持短矛的士兵,武器脫手掉在地上。他臉上的凶狠被極致的恐懼取代,雙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朝着李墨的方向,以頭搶地,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神............饒命!饒命啊!!”
仿佛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噗通!”“噗通!”“噗通!”
以那個士兵爲起點,跪倒的聲浪如同水波般層層擴散開來。近處的敵兵、遠處的敵兵,甚至一些紅了眼、本屬於李墨這方(從他躺的位置和屍體服裝大致判斷)的殘兵,都在這無法理解的“神跡”面前失去了所有鬥志和思考能力。
刀劍墜地聲、甲胄摩擦聲、膝蓋撞擊硬地的悶響,混雜着壓抑不住的、帶着哭腔的呼喊:
“天神下凡了!”
“神明顯靈!懲罰這些屠夫!”
“饒命!大神饒命!我們不敢了!”
“求!求啊!”
成千上萬的人,如同被鐮刀掃過的麥稈,黑壓壓地跪倒一片。原本喊震天、血肉橫飛的戰場,在短短幾十秒內,變成了一個龐大而詭異的祭祀現場。所有人,無論敵我,都將額頭死死抵在冰冷肮髒的地面上,向着場中那個唯一站立(其實是坐着)的“非人”存在,獻上最原始的恐懼與敬畏。
濃重的血腥味和塵土味中,開始彌漫起另一種味道——動、迷茫,以及近乎狂熱的信仰萌芽的氣息。
李墨坐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風吹過曠野,卷起血腥和塵沙,也帶來遠方低沉嗚咽的號角聲,以及更遠處模糊的、似乎又被這變故驚得停滯了的喊。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手,再次看向那懸浮的、只有他能看見的遊戲界面。技能欄閃閃發光,背包裏圖標琳琅滿目,金幣數字長得幾乎溢出框外。
然後,他抬起頭,環視四周。
匍匐的、顫抖的、黑壓壓的人海,一直蔓延到視線的盡頭,與低垂的鉛灰色天穹相接。他們跪拜的,是他。
寒意,比剛才“寒冰護體”更深的寒意,順着尾椎骨爬上來,卻又詭異地與一股陌生的、滾燙的顫栗交織在一起。
他張了張嘴,澀的喉嚨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視線重新落回遊戲界面,背包裏,除了那串天文數字的銅錢,還有靜靜躺着的、圖標華美流光溢彩的武器【風雪驚濤筆】,以及全套閃爍着暗金色澤的【牧野彌】套裝。
要不......他腦海裏,那個最初荒謬絕倫、此刻卻無比清晰強烈的念頭,終於沖破了所有懵懂與恍惚,變得具體而灼熱——
......順便,統一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