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天晴。
山林間的空氣混着泥土的腥氣和草木的清香,格外沁人心脾。
但蘇夜此刻只想罵娘。
作爲月神教未來的接班人……的徒弟,他現在的造型實在是有辱斯文。
左肩扛着一包東西,右肩掛着兩壇陳年花雕,脖子上還要掛着幾串臘肉和一堆胭脂水粉的盒子。
活脫脫一個逃難的難民。
反觀前面兩位。
雪心夫人一身素白的雲錦長裙,頭戴帷帽,遮住了那張傾國傾城的臉蛋,步伐輕盈,宛如廣寒宮下凡的仙子。
任盈盈則是換回了一身的短打勁裝,手裏甩着狗尾巴草,蹦蹦跳跳,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青春活力得讓人眼暈。
“我說……二位美女。”
蘇夜氣喘籲籲,感覺兩條腿像是灌了鉛,“咱們能不能雇輛車?再不濟,雇頭驢也行啊?這一路走回黑木崖,我這腰還要不要了?”
“這才哪到哪呀?”
任盈盈回頭,做了個鬼臉,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裏滿是狡黠。
“昨天晚上師兄給我按腰的時候,那勁頭可是足得很呢,怎麼今天就虛了?”
這話一出。
走在最前面的雪心夫人腳步微微一頓。
雖然隔着帷帽的白紗看不清表情,但蘇夜明顯感覺到一股涼意從前方飄來。
“咳咳!”
蘇夜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連忙用眼神示意任盈盈閉嘴。
姑,哪壺不開提哪壺是吧?
昨晚那是爲了給你“排毒”!
雖然你是爲了湊熱鬧,但那手感……咳,那是治病救人!
“師妹慎言。”
蘇夜正色道,“那是爲了緩解你驚懼過度導致的經絡鬱結,什麼虛不虛的,師兄我身體好着呢。”
任盈盈嘻嘻一笑,倒退着走,目光在蘇夜身上打轉。
“是嗎?那你剛才喘什麼?”
“那是因爲東西太重!”蘇夜抖了抖身上的大包小包。
“切,借口。”
任盈盈撇了撇嘴,忽然壓低了聲音,湊近了幾分,神神秘秘地說道:“不過說真的,蘇師兄,你那手法真是一絕,我現在覺得渾身輕飄飄的,比以前舒服多了。”
說到這,她忽然眨了眨眼,那張昨晚在茅房被看光的俏臉微微泛紅。
“就是……你後面按那個大腿的時候,是不是稍微往上了一點點?”
轟!
蘇夜腦子裏一聲炸響。
昨晚那是爲了疏通肝經!肝經!
“師妹,那是箕門,疏通氣血的要!”蘇夜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哦~”
任盈盈拖長了音調,顯然是一個字都不信,但眼角的笑意卻更濃了。
她昨晚雖然被看了身子,起初是羞憤欲死,但經過那一通按摩,再加上蘇夜那副“正人君子”做派的掩飾,她心裏的芥蒂反而消了不少。
甚至……
覺得這個平裏看起來木訥的師兄,好像也沒那麼討厭,反而多了幾分讓人臉紅心跳的神秘感。
“行了。”
前面傳來雪心夫人清冷的聲音。
“盈盈,別逗你師兄了,趕路要緊。”
雪心夫人的聲音雖然平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耳也是微微發燙。
昨晚……
那按摩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回放。
那種從骨髓深處泛起的酥麻,那種被一雙大手掌控的感覺……
特別是那種熟悉感。
太像了。
真的太像那天晚上那個闖入浴室的“神秘人”了。
雖然蘇夜昨晚後來表現得很笨拙,甚至還戳痛了她,打消了她大半的疑慮。
但女人的直覺,有時候是不講道理的。
雪心夫人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雜念。
不管是不是他。
這小子昨晚確實是幫了大忙,自己體內那頑固的寒冰綿掌毒勁,竟然真的散去了大半。
如果能徹底治愈……
正想着。
忽然。
一陣極其輕浮的笑聲,突兀地從前方的密林中傳來。
“哈哈哈!好!好!好!”
“今運氣當真是不錯!”
“剛想找個酒家喝兩盅,老天爺就送來這麼兩道極品下酒菜!”
話音未落。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從樹梢上一躍而下。
“砰”的一聲,穩穩地落在路中央,攔住了三人的去路。
塵土飛揚。
蘇夜心頭一緊,連忙放下身上的大包小包,一步跨到兩女身前,手按在了劍柄上。
只見來人是一個身穿灰色道袍的中年男子。
這人長得倒是頗爲英俊,只是眉宇之間透着一股難以掩飾的邪氣。
手裏提着把單刀,此時正用一種餓狼般的眼神,肆無忌憚地在雪心夫人和任盈盈身上來回掃視。
那種眼神。
就像是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充滿了粘稠的惡心感。
“嘖嘖嘖。”
灰衣男子舔了舔嘴唇,目光先是落在了任盈盈身上。
“這小丫頭,嫩得能掐出水來,看這身段,這細腰,還是個難得的極品。”
任盈盈頓時大怒,柳眉倒豎:“哪裏來的瞎了眼的狗賊!敢擋本姑娘的路?!”
“喲,還是個小辣椒?夠勁!”
灰衣男子哈哈大笑,隨即目光一轉,死死地釘在了帶着帷帽的雪心夫人身上。
僅僅是一眼。
他的眼睛就直了。
雖然隔着白紗看不清面容。
但雪心夫人那種成熟婦人獨有的豐韻,那種氣質,本不是青澀的任盈盈能比的。
尤其是那一身素裙下若隱若現的驚人曲線。
呼之欲出。
就像是一壇陳年佳釀,光是聞着味兒,就能讓人醉死過去。
“極品……這才是真正的極品啊!”
灰衣男子喉結滾動,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眼中的淫邪之光幾乎要化作實質。
“這位夫人,雖然遮着臉,但這身段,這氣韻,想必面紗之下定是國色天香吧?”
“在下萬裏獨行田伯光,不知夫人可願摘下面紗,讓在下一親芳澤?”
田伯光!
聽到這三個字,蘇夜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笑傲江湖裏最著名的采花大盜!
輕功卓絕,刀法極快!
這倒黴催的,怎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碰到了這號煞星?
“田伯光?”
雪心夫人冷笑一聲,聲音中透着刺骨的寒意,“我道是誰,原來是那個只會欺負婦孺的下三濫淫賊。”
“淫賊?”
田伯光也不生氣,反而笑嘻嘻地往前湊了一步,“夫人這話就難聽了,在下這是惜花,愛花,乃是風雅之事。”
“滾!”
雪心夫人懶得跟他廢話,袖袍一揮。
一道勁風如同利刃般射出,直取田伯光面門。
“好辣的手!”
田伯光怪叫一聲,身形如同泥鰍一般,詭異地一扭,堪堪避開了這一擊。
但即便如此。
那勁風還是削斷了他幾縷發絲。
田伯光臉上的嬉笑之色瞬間收斂了幾分,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高手!
這女人內力深厚,而且出手狠辣,絕不是那種只會繡花的大家閨秀。
是個硬茬子!
田伯光雖然好色,但能在江湖上混這麼久還沒被人砍死,靠的就是這雙招子夠亮,見風使舵的本事一流。
這熟婦雖然極品,讓人心癢難耐。
但看這架勢,想要拿下她,恐怕得費一番大功夫,甚至搞不好還要陰溝裏翻船。
反觀那個小的……
田伯光那雙賊眼再次落在了任盈盈身上。
這小丫頭雖然內力也不弱,但明顯稚嫩得多,而且剛才那一瞬間的慌亂可是逃不過他的眼睛。
柿子要挑軟的捏!
既然大的不好啃,那就先把這小的抓回去,嚐嚐鮮也不錯!
“嘿嘿,夫人武功高強,在下佩服。”
田伯光眼珠子一轉,忽然拱了拱手,“既然夫人不願賞臉,那在下就不打擾了,告辭!”
說完。
他身形一晃,竟是直接轉身要走。
“算你識相!”
任盈盈輕哼一聲,手中的長劍剛剛拔出一半,正準備收回去。
就在這時!
異變突生!
原本已經轉身的田伯光,身形猛地在空中一個折返,快得不可思議!
“萬裏獨行”這名號絕不是浪得虛名。
他的速度快若閃電,帶起一道灰色的殘影。
目標——直指任盈盈!
“盈盈小心!”
蘇夜一直緊盯着田伯光,見狀大吼一聲,顧不得內力低微,直接撲了上去。
“滾開!”
田伯光看都沒看蘇夜一眼,隨手一刀揮出。
鐺!
一聲脆響。
蘇夜只覺得一股巨力襲來,虎口劇痛,手中的長劍差點脫手飛出,整個人被震得連退五六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差距太大了!
“小美人,跟哥哥走吧!”
田伯光獰笑一聲,大手如同鷹爪般抓向任盈盈的香肩。
任盈盈大驚失色,想要拔劍格擋,但田伯光的速度實在太快,快到她本反應不過來。
“找死!”
雪心夫人鳳目含煞,身形暴起,一掌拍向田伯光後心。
寒冰真氣!
周圍的溫度瞬間下降,空氣中仿佛凝結出了冰霜。
田伯光感覺到背後的機,卻並不回頭。
他嘿嘿一笑,拼着硬受了一掌的掌風餘波,借着這股推力,速度竟然再快三分!
啪!
他一把扣住了任盈盈的脈門,真氣一吐,瞬間封住了她的道。
“娘!救我!”
任盈盈驚恐地尖叫一聲,整個人已經被田伯光像扛麻袋一樣扛在了肩上。
“哈哈哈!大的留着下次再來品嚐,這小的哥哥我就先帶回去快活了!”
田伯光大笑三聲,腳尖在樹上一點。
整個人如同大鵬展翅,瞬間竄出去十幾丈遠。
“淫賊休走!”
雪心夫人目齜欲裂,帷帽被勁風吹落,露出了那張絕美的臉龐,此刻卻滿是焦急與意。
她顧不得其他,提氣就要追趕。
但田伯光的輕功乃是一絕,再加上雪心夫人舊疾初愈,內力運轉尚有一絲凝滯。
這一追一逃之間,距離竟然在一點點拉大。
“該死!”
蘇夜從地上爬起來,看着田伯光消失的方向,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當着老子的面搶老子的小師妹?
“追!”
蘇夜咬緊牙關,將體內那點可憐的內力催動到極致,甩開兩條腿,朝着兩人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
……
半個時辰後。
一座荒僻的小山村外。
“呼……呼……”
蘇夜扶着膝蓋,肺像是要炸開一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汗水如同雨漿般落下。
他這具身體雖然有些底子,但這麼玩命地跑,還是第一次。
在他身旁。
雪心夫人的狀態也不算太好。
雖然她內力深厚,沒有蘇夜這麼狼狽,但那一身潔白的雲錦長裙此刻也沾滿了泥點和草屑。
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發髻也有些凌亂,幾縷發絲貼在被汗水浸溼的臉頰上。
口劇烈起伏,顯然也是消耗極大。
那張絕美的臉上,此刻滿是寒霜,眼神焦急地四處掃視。
“沒影了……”
雪心夫人的聲音有些發顫。
他們一路循着蹤跡追到這裏,但到了這村口,田伯光的氣息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徹底斷了。
“這淫賊……輕功太快……”
蘇夜直起身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看着眼前這個寂靜得有些詭異的村子。
這是一個典型的大山裏的窮村子。
幾十戶人家,破破爛爛的土坯房錯落分布。
此時正值正午,村裏卻安靜得可怕,連聲狗叫都沒有。
只有幾縷若有若無的炊煙,懶洋洋地升起。
“他一定就在這附近!”
雪心夫人咬着銀牙,指關節捏得發白,“盈盈還在他手上……若是盈盈有個三長兩短,我……”
說到這裏,這個平裏高高在上的教主夫人,眼眶竟是微微發紅。
畢竟是自己的親生骨肉。
一想到田伯光剛才那淫邪的眼神,還有女兒落入那魔爪中的後果。
雪心夫人的心就像是被刀絞一樣痛。
“師娘,別慌。”
蘇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走到雪心夫人身邊,雖然身份有別,但此刻也顧不得那麼多了,伸手虛扶了一下她顫抖的手臂。
“田伯光既然好色,那他就絕不會帶着師妹一直跑。”
“他肯定會找個地方……”
蘇夜頓了頓,沒把那個詞說出來,“找個地方落腳。”
“這村子安靜得有些古怪。”
蘇夜眯起眼睛,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那幾間冒着炊煙的屋子。
“而且,師娘您忘了嗎?”
“田伯光那淫賊剛才看了您一眼,那種眼神……”
蘇夜壓低聲音,“他是看上了您,只是忌憚您的武功才退而求其次抓了師妹。”
“以這種淫賊的性子,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他既然在這附近停下了,說明……”
蘇夜冷笑一聲,“說明他還沒死心,甚至可能,正在等着我們送上門去。”
聽到這話。
雪心夫人身子微微一顫,眼神瞬間變得凌厲起來。
那一瞬間,屬於月神教高層的霸氣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上。
“好。”
“若是他敢動盈盈一汗毛。”
雪心夫人手中長劍出鞘,劍鋒在陽光下閃爍着森寒的光芒。
“我就把他碎屍萬段,拿去喂狗!”
“走!”
蘇夜打頭陣,拔出長劍,腳步放輕,如同獵豹一般,悄無聲息地朝着村口摸去。
兩人一前一後,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村落。
剛走進村口。
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香味飄了過來。
蘇夜鼻子動了動。
這味道……
不是飯香。
倒像是某種劣質的脂粉味,混合着一種說不出的甜膩氣息。
“師娘,小心。”
蘇夜回頭,給了雪心夫人一個眼神。
就在這時。
吱呀——
旁邊一間破舊茅草屋的木門,忽然被人從裏面推開了。
一個滿臉褶子、背着背簍的老太婆走了出來。
看到全副武裝、氣騰騰的兩人,老太婆顯然嚇了一跳,手裏的背簍差點掉在地上。
“哎喲!”
老太婆拍着口,渾濁的眼珠子在兩人身上轉了轉。
“這兩位客官……這是要啥呀?”
“也是來俺們村討水喝的?”
討水?
蘇夜眼神一凝。
也是?
那就是說,剛才還有別人來過?
蘇夜一步上前,盡量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和善一些(雖然手裏還提着劍)。
“老人家,跟您打聽個事兒。”
“剛才……有沒有看到一個穿灰衣服的道士,扛着一個穿着粉色衣服的漂亮姑娘進村?”
老太婆愣了一下。
隨即咧開嘴,露出僅剩的兩顆黃牙,笑得有些詭異。
“道士沒看着。”
“不過……扛着個大活人的漢子,倒是看見一個。”
“往村東頭那個沒人住的破廟去了。”
“說是……說是要給那姑娘‘驅邪’呢。”
驅邪?
蘇夜和雪心夫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怒火。
去你大爺的驅邪!
這分明是要行那禽獸之事!
“多謝!”
蘇夜扔下一塊碎銀子,也不管那老太婆接沒接住,轉身對着雪心夫人低喝一聲:
“師娘,村東頭破廟!”
這一刻。
蘇夜感覺自己體內的熱血都燒了起來。
大包小包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他緊緊握着劍柄,指節發白。
田伯光。
你最好祈禱我的小師妹還沒事。
否則。
老子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把你那禍給剁下來!
風起。
卷起地上的枯葉。
兩道身影如離弦之箭,帶着漫天的氣,直撲村東而去。
而那站在門口的老太婆,看着兩人遠去的背影,撿起地上的銀子,放在嘴裏咬了一口。
“嘿嘿。”
她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精光。
“又有好戲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