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幼悠坐在沙發上，一邊擦着頭發一邊心裏盤算着明天的那場聚會。
明天晚上，她張幼悠的角色不僅是李傑的“女朋友”，更是用來活躍氣氛、潤滑關系的“工具”，是替李傑這個不擅交際的“新晉公務員”拓展人脈的“橋梁”。
她想起高中時的自己，確實因爲性格開朗，和許多同學關系都不錯，田萌更是她無話不談的閨蜜。
可那時的交往多麼簡單，大家一起啃習題，分享偷偷帶上教學樓的小零食，討論隔壁班帥氣的男生，爲彼此的夢想鼓勁……
如今，這些純粹的情誼，在李傑和他母親的藍圖裏，都變成了可以折算、可以利用的“資源”了。
那她真的要去嗎？以這樣一種被預設好的、功利的身份？
手機此時又震動了一下，是李傑發來的消息，詳細寫着明晚聚餐的時間、地點，是一家本地頗有名氣的本幫菜館，後面還跟着一句：“穿好看點哈，好久沒見同學了。”
他刻意發的語氣輕鬆，仿佛剛才電話裏兩人的微妙不快不曾發生過一般。
張幼悠盯着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良久沒有回復。她解開發巾，拿起吹風機吹着頭發。轟隆的噪音暫時填滿了房間，也掩蓋了她紛亂的思緒。
吹頭發後，她給自己倒了杯溫水慢慢喝着。下午圖書館裏那位老爺爺的臉又浮現在眼前，還有那個遞來紙巾、聲音沉穩從容的陌生男人。
他問她怕不怕被訛時的眼神，是探究，是某種基於世故的審視。但奇怪的是，並沒有讓她感到被冒犯。
也許是因爲他問得直接，而她也答得坦蕩。那是一種成年人間就事論事的交流，短暫，卻有種奇怪的淨利落。
對比之下，和李傑，以及他背後那個無處不在的“母親”和“未來”的拉扯，就顯得格外黏稠而疲憊。他們之間，似乎再也無法就事論事。兩人之間的每一句尋常的話，都可能被曲解出關於“上進心”、“體面”、“未來保障”的深意。而她像陷入了一張柔軟的、卻不斷收緊的網。
明晚的飯局……張幼悠最終還是決定去了。不是爲了迎合李傑和他母親的算盤，而是爲了見見田萌。
她需要和老朋友說說話，需要從這令人窒息的、關於“編制”和“結婚”的仄空間裏透口氣。
至於李傑希望她做的那些“潤滑”和“打探”的目的，她一個字也不會提。她張幼悠的人際關系，不是用來爲他鋪路的墊腳石。
想清楚了這一點，張幼悠的心裏反而略微定了些。她拿起手機，給李傑回了一個簡單的“收到”。沒有多餘的表情，也沒有任何情緒性的字眼。
幾乎是立刻，李傑的回復跳了出來：“乖，明天見！[笑臉]”
那個熟悉的、帶着點討好意味的笑臉表情，此刻看來卻有些刺眼。
張幼悠按滅了屏幕，將手機丟到一邊。
天黑了，父母陸續回來，家裏有了響動和飯菜的香氣。母親方月琴還是察覺了她情緒不高，吃飯時就旁敲側擊了幾句。
張幼悠只說下午看書累了，搪塞過去。她不想讓父母擔心，更不願把那攤子糟心事帶進這個依然溫暖、爲她留着退路的家裏。
臨睡前，她打開衣櫃，挑選明天要穿的衣服。手指劃過一排衣裙，最後停在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裙上。衣服款式簡潔，剪裁利落，是去年生時媽媽買的，媽媽說她穿着顯得清爽又精神。
就這件吧！不刻意“好看”，但足夠得體，是她自己想要的樣子。
躺到床上，關了燈。黑暗中，張幼悠望着天花板，眼前卻交替浮現着許多畫面：李傑考上公務員那天，電話背景音裏他母親拔高的笑聲；咖啡館裏他一絲不苟的頭發和隔着一層的笑容；公園暮色中他描繪的未來藍圖；圖書館裏老先生顫抖的手和救護車的燈光；還有那個陌生男人沉靜的目光，和那句“你就不怕？”……
無數個細節，無數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八年，三千個夜，不是輕易能割舍的。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那種曾經堅信不疑的、彼此是生命共同體的感覺，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她不確定這裂紋能否修補，也不確定修補後是否還能如初。
她只知道，明天，她要以張幼悠自己的樣子，去面對那些老同學，去面對李傑，也去面對那個或許正在悄然改變的自己。
不是爲了證明什麼，也不是爲了討好誰。僅僅是因爲，她需要看清楚，當褪去“李傑女友”這個跟隨了她八年的身份濾鏡後，在別人的眼裏，在她自己的心裏，她究竟是誰，又該往哪裏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