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情二字在楚不離舌尖滾了一滾,他掀起嘴角,弧度諷刺:
“若不是你此刻眼睛出了問題,需得仰仗我才出得去——”
“可以讓我仰仗一下嗎?”
雲昭拽住他一點袖子,小聲道。
楚不離剩下的話頓在口中。
她聳聳肩,語調輕鬆得很刻意:
“我眼睛特別疼,什麼也看不見,真挺害怕的。”
楚不離看了她一陣,少女眼睛紅紅的,不受控制地泛着淚花。
像只兔子。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她雙眼。
涼意襲來,灼熱痛感奇跡般消失。
雲昭用力眨了眨眼睛,眼前一片模糊重影。
“啪——”
一聲輕響,楚不離掌心火光搖晃,徹底驅散她眸中殘餘黑暗。
她閉上眼,又睜開。
寒冷昏暗的溶洞裏,少年半張臉浸在暖光中,神色淡淡。
她對着他上瞼那粒紅痣看了又看,終於確定,那不是不小心濺上去的血,是痣。
失去的視覺再次回歸,她高興得無以復加。
“我好了!”雲昭星星眼,“你怎麼做到的?太厲害了!”
楚不離攤開另一只手的掌心,兩條纖細如線的小蟲子正在活潑地扭動。
他揚揚下巴,問她:
“還要嗎?”
雲昭:“……不會是從我眼睛裏弄出來的吧?”
楚不離:“嗯。”
她默默後退一步:
“即刻處死,謝謝。”
兩條小蟲子消失不見,他撣撣衣袖,滿臉雲淡風輕。
雲昭轉頭打量四周,這是一個巨大的溶洞,不遠處,地下河河水澄澈,漣漪輕泛。
她便是掉進了這裏,又被餘波沖上了岸。
“可蟲子怎麼會跑到我眼睛裏去呢?”她不解。
楚不離言簡意賅:
“水。”
雲昭探身去看那條河。
“水質看着挺好啊,我還在裏面洗過手呢。”她不解。
楚不離隨手拋下一粒小石子,浪花四濺。
水底,褐色的大石頭驀地動了動。
再一眨眼,石頭消失,化作無數褐色“絲線”,原本幽藍的水色染作一片暗紅。
在水裏全方位無死角遨遊過的雲昭:
“……”
楚不離好整以暇地問:
“現在還好嗎?”
“我覺得有點癢。”她哭喪着臉轉頭,語氣誠懇,“全身上下哪兒哪兒都癢,你能再幫我看看嗎?”
楚不離皮笑肉不笑:
“不能。”
雲昭又問:
“不過,你沒事吧?臉色好像很差。”
楚不離扭頭吐了一口血:
“無礙。”
雲昭瞳孔地震:
“你剛剛是不是把內髒碎片一起吐出來了?”
楚不離盯着地上的血泊皺眉:
“不清楚,要看看嗎?”
雲昭瘋狂擺手:“不了不了。”
誰要去一灘血裏扒拉內髒碎片什麼的啊!!
“那便走吧。”他扯回自己的袖子,想要離開。
剛踏出一步,喉間涌上一股腥甜,他不動聲色咽下。
她追上來:
“等等我,一起走。”
楚不離循循善誘:
“不如我先離開,隨後再將你傳送到身邊,這樣似乎更爲便捷。”
這廝一看就是過河拆橋的好苗子,會接她過去才有鬼了。
再者,她可沒忘記,他最開始那副等着她被咬死的模樣。
要不是她先救了他,他連眼睛都不會給她治。
更何況,他雖重傷,但好歹是大妖,肯定有什麼保命底牌在身上,她如今靈力盡失,隨便一只小妖都能弄死她,她說什麼也得跟在他身邊。
“休想甩開我。”
雲昭陰惻惻道:
“不帶上我你也別想走,我保證,不管你走多遠我都會給你拽回來。”
楚不離挑眉:
“又在威脅我?”
雲昭底氣莫名不足:
“我這是愛的懇求。”
楚不離語調拖得長長的,似逗小孩兒一般調笑:
“若我就是不帶呢?”
“那你一個人也走不出去。”雲昭開門見山,“其實你從妖魔道逃出來的時候,受了重傷吧?”
否則單單今天這一遭,他的傷不至於嚴重到如此地步。
楚不離揚起的嘴角慢慢放下。
她道:“你方才那麼凶,是怕我趁你受傷對你做不好的事?”
楚不離反唇相譏:
“難道不會?”
雲昭瞪大眼睛:“當然不會!”
如此篤定的語氣,他稍稍愣了愣,對上她黑白分明的雙瞳。
亮得像顆珠子。
“你想,我要在那時候害你,那我也出不去呀,”雲昭接着道,“所以你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還是爲了利用他逃出去。
楚不離別開臉,神色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冷氣。
“所以啊,”雲昭抓住他胳膊,眼巴巴地望着他,“咱們先放下成見,互幫互助好不好?”
“不好。”
他冷笑一聲,想甩開她的手,她卻抓得緊緊的,他擰眉,加重力度。
兩股力量互相拉扯,眼見他要成功,她脆抱住那條胳膊,大半個身體都壓上來,鉚足了勁不被他甩開,連臉都繃得緊緊的。
女孩子的身體溫熱柔軟,離得這樣近,淡淡的香味也跟着繞過鼻尖。
不是花香,更像枝上將要成熟的果子的甜香,摻着一點泉水似的清冽。
楚不離動作微頓。
她誤以爲他默認,生怕他反悔,急急攙着他就走。
“你看你,都虛弱成這樣了,路都走不利索,沒我不行吧?”她得意道。
楚不離回過神,輕呵了一聲:
“真是多謝了,翠翠姑娘。”
“哎呀,都是朋友,”她笑眯眯道,“不客氣不客氣。”
他停了停,移開視線,板起臉:
“誰和你是朋友。”
雲昭裝作在找路沒聽見。
他同樣不再開口,空氣安靜下去。
光線昏暗的地下溶洞,兩人一同循着風吹來的方向前行。
一路鍾石林立,不斷有水珠從上方滴落,本就不平的通道愈發溼滑。
路不好走,少年腿長,步子邁得又大,雲昭漸漸地開始跟不上,喘氣喘得像個開水壺,原本的攙扶也變成了拽着他的袖子被他拖着前行。
每走一步,衣裳就被拽掉一分。
楚不離忍無可忍,用力扯回被她拽掉一半的外裳,語氣嘲諷:
“你就是這麼扶我的?”
雲昭終於把氣兒喘勻,擦擦臉上的汗,蔫道:
“你走太快了。”
楚不離瞧了會兒她熱得紅撲撲的臉,點點頭,走得更快了。
雲昭開始自我懷疑——
他這健步如飛的模樣,受傷的到底是誰啊?
不管了,以後捅死他之前先把腿剁了。
剁得稀碎。
倏而,有什麼東西撲騰着翅膀從前方通道飛來,聲勢浩大。
她心神一凜,忙拉着楚不離躲在石柱後:
“噓。”她豎起一手指抵在唇前,對他搖了搖頭。
他朝某個方向揚了揚下巴,她跟着看去。
通道另一端,一群半人高的蝙蝠展翼飛來。
是居住在望仙山脈的妖族。
雲昭滿臉警惕,嚴陣以待。
所幸,它們並未發現異樣,在空中盤旋兩圈便匆忙飛入另一條通道。
似是趕着做某事。
她心內狐疑,正想轉頭和楚不離探討此事,他已跟了上去。
雲昭道:
“我現在用不了靈力,你又受傷了,要不然先回去搬救兵?”
楚不離:“萬劍宗那群廢物?”
雲昭糾正:“倒也不全是廢物,我覺得他們的大師兄常聽雨還挺好的。”
聞言,楚不離冷笑一聲,腳步未停。
雲昭覺得不太對。
她來這裏是爲了救人,楚不離呢?
他看上去可沒這麼好心。
“你也有人要救?”她問。
不等楚不離回答,她福至心靈,“是你那個神秘消失的朋友?他也被抓了啊。”
楚不離臉上浮現一點虛假的笑意:
“我說過了,知道太多,死得會很快。”
雲昭縮縮脖子,語氣誠懇:
“大人,你現在連飛都飛不起來了,就不要再裝了好嗎?”
楚不離神色譏誚:
“眼睛好了,膽子也跟着大了不少。”
雲昭語氣更誠懇:
“都是托您的福。”
楚不離:“……”
“轟——!”
不遠處,一聲巨響猛地傳來,兩人同時感應到某種氣息,臉色微變。
“已經開打了?”
雲昭加快速度,轉過最後一個彎,刺目光芒驟然涌來。
待看清眼前場景,她滿臉錯愕:
“這是……”
通道的盡頭,還是望仙谷。
只不過,這一次谷中無花無月。
天空是壓抑的血紅色,偌大的山谷裏,無數妖族正在互相廝。
更高處,一張巨網懸掛在山巔,網上數百個大繭隨風搖晃,蛛絲源源不斷地吸取着繭中人的生命力,輸往更遠處的未知。
巨大的蜘蛛匍匐在側,一刻不停地產出蛛卵。
那些卵眨眼間孵化,衍生出一片蛛群。
猶如一面鏡子的兩端。
外界的望仙谷平靜祥和,另一端的望仙谷,血色漫天。
亦或者說,這,才是真正的望仙谷。
“怪不得萬劍宗弟子說望仙谷沒有妖氣,”她喃喃,“原來都在這裏。”
整個望仙山脈所有的妖,都被一股力量召來了此處。
那將他們帶入地底的,又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