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簡最後的記憶,是圖書館窗格漏下的光裏翻飛的塵埃。
還有那本《宋代市井風物志》——他發誓,他只是想湊近聞聞,是不是真像簡介裏吹的“保留着時代氣息”。結果一股辛辣的胡椒味直沖鼻腔。
“阿——嚏——!”
沒有天旋地轉,沒有黑洞吞噬。
更像有人猛地掐斷了世界的聲源,再鬆開時,喧囂已經換了質地。
人聲。脂粉香。絲竹黏膩的調子。
還有更濃鬱的,活人扎堆的那種暖膩氣——酒氣、汗味、說不清道不明的甜暖香氣,一股腦涌進他還沒從噴嚏裏緩過來的鼻腔。
“咳、咳咳——”他彎下腰,眼淚都嗆出來了。
“哎喲,這是哪位媽媽新招的雛兒?站門口演什麼戲呢?”一道脆生生的女聲響起,帶着毫不掩飾的調笑。
林簡勉強睜開淚眼。
首先看到的是一雙蔥綠繡鞋,尖翹翹的,鞋頭綴着小珍珠流蘇,在他視線下方輕輕點着地。順着往上是水紅撒花裙,系深綠絲絛,再往上……他猛地直起身後退,後腦勺差點磕在雕花門框上。
眼前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梳雙鬟髻,簪了朵鮮靈靈的粉海棠,臉蛋圓潤,眼睛又亮又活,正歪着頭像看什麼新奇玩意兒似的打量他。手裏端着紅漆托盤,上面幾碟精致小菜配一壺酒。
“你……”林簡喉嚨發,環顧四周。
昏暗卻華麗的走廊,深紅廊柱,懸着無數絹紗燈籠,光線暖昧昏黃。兩側一扇扇門緊閉或半掩,門內隱約傳來嬌笑、勸酒聲、琵琶叮咚。空氣裏的香氣濃得發膩,混着酒菜和……某種人體溫熱的餘味。
遠處大堂方向傳來更喧囂的絲竹與喝彩。
“我……”他低頭看自己。
一身粗糙靛藍布衣,布料磨得發白,袖口緊束。腰上灰撲撲的布帶,腳下黑布鞋。這絕不是他那件洗白的連帽衫和牛仔褲。
“新來的吧?”小姑娘眼裏的調笑淡了點,多了點了然,還有絲幾乎看不見的同情,“跟我來,別擋路。媽媽這會兒該在二樓查房訓話,你撞她槍口上,沒好果子吃。”
她端着托盤嫋嫋婷婷往前走,示意林簡跟上。
木地板吱呀輕響。路過一扇半開的門,林簡瞥見裏面——穿着輕薄紗衣的女子正倚在富態男人身邊斟酒,側臉盈盈笑着,眼底卻沒半點溫度。
穿越了?
這兩字砸進腦海時,林簡感到一陣荒謬的眩暈。就因爲一個噴嚏?因爲那本該死的、據說“保存完好”的古籍上的胡椒粉塵?
就在這時,視線邊緣忽然跳了一下。
幾行半透明、泛着微藍光澤的字,突兀地浮現在他視野左下角,像某種劣質遊戲界面:
【場景載入:醉紅樓(江寧府最大風月場所之一)】
【身份綁定:林簡(新晉龜公,見習期)】
【主線任務(長期):存活並提升地位】
【當前狀態:困惑/輕微恐慌/鼻腔不適】
林簡猛地站住,用力閉眼再睜開。
字還在。
他甚至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像貼在眼球上的透明標籤。他試着集中注意力想“關閉”,字跡閃爍了一下,沒消失。又注意到狀態欄後面有個極小、幾乎看不清的箭頭,心念一動,狀態欄展開了:
【困惑值:72/100】
【恐慌值:58/100】
【鼻腔不適:33/100】
【體力:81/100】
【精力:69/100】
下面還有行小字:【更多數據待解鎖】。
“喂!發什麼呆!”前面小姑娘回頭壓低聲音喊,有點急,“快跟上,媽媽最討厭人拖拉!”
林簡一個激靈跟上,目光卻無法從那詭異的數據上移開。他能感覺到自己心跳很快,掌心出汗——大概就是“恐慌值58”的具象化。甚至能察覺到剛才噴嚏和震驚帶來的輕微頭痛,對應着“精力69”。
這不是夢。觸感太真實,空氣的味道太復雜,眼前的數據太……具體。
他們走到樓梯口,正要上樓,旁邊一扇門“吱呀”開了。
先飄出來的是一陣更高級、更清冽的香氣,像雪後鬆針混着冷梅。隨後,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子,身量高挑,穿着月白暗紋提花緞子交領長衫,外罩水藍半臂,下系同色月華裙。發髻一絲不苟,只斜一支白玉簪,耳邊墜着小珍珠。眉目如畫,卻籠着層淡淡的疏離,像遠山蒙着薄霧。手裏抱着紫檀木琵琶,指尖無意識撥過一弦,發出極輕的“錚”一聲。
她抬眼,目光清淡地掃過端托盤的小姑娘,又在林簡身上停留半秒。那眼神裏沒有好奇,沒有輕視,也沒有走廊上其他女子眼中那種職業化的暖昧或疲憊,只有一片平靜的、深不見底的寂然。
林簡視野裏,幾行新數據飛快刷出:
【人物:蘇芷】
【身份:醉紅樓清倌人(樂師)】
【情緒狀態:平靜/內斂】
【當前關注:無特定目標】
【對宿主初始印象:無】
數據一閃而過,女子已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抱着琵琶步履輕盈安靜地朝大堂方向走去,裙角拂過地面,幾乎無聲。
“是蘇芷姐姐。”小姑娘湊近林簡用氣聲說,眼裏有崇拜,“樓裏琵琶彈得最好的清倌人,性子冷,但人其實不壞。媽媽都不敢輕易她接客呢,靠手藝和名聲吃飯。”
林簡還看着蘇芷消失的走廊轉角,數據帶來的沖擊沒平息,又添了更多紛亂信息。清倌人?樂師?這地方比他想的復雜。
“別看了,”小姑娘扯扯他袖子,“那是天上月,咱們是地上泥。走了!”
他們上了二樓。二樓更安靜,走廊盡頭一間房敞着門,裏面傳來不算嚴厲、卻帶着不容置疑權威的女聲。
小姑娘在門口停下,整了整表情,臉上堆起乖巧的笑,才揚聲細氣說:“媽媽,小蓮送酒菜來了。”
“進來。”裏面的女聲說。
小蓮?林簡記住了這名字。他跟着小蓮走進房間。
房間比外面看起來寬敞,布置雅致不失貴氣。紫檀木桌椅,多寶閣擺着瓷器古玩,牆上掛幾幅意境不錯的山水畫。一個約莫四十上下的婦人坐在主位太師椅上,穿絳紫纏枝蓮紋緞面褙子,梳圓髻,金簪,面容保養得宜,眼神精明銳利。手裏正翻一本厚厚的冊子。
這就是“媽媽”了,醉紅樓的老鴇。
林簡視野裏,數據再次主動彈出:
【人物:柳三娘(醉紅樓經營者)】
【身份:老鴇/管理者】
【情緒狀態:審慎/評估中】
【當前關注:新晉人員(林簡)】
【對宿主初始印象:待觀察(潛力值:初步評估中)】
“媽媽,這是廚房剛溫好的酒,還有幾樣下酒小菜。”小蓮把托盤輕輕放桌上,動作熟練。
柳三娘“嗯”一聲,目光從賬冊上抬起,落在林簡身上,上下打量。那目光像帶着鉤子,要把他裏外刮一遍。
“你叫林簡?”她開口,聲音不算嚴厲,卻有種久居人上的壓力。
“是。”林簡盡量讓聲音平穩。他注意到自己視野裏【恐慌值】微微跳動,升到了61。
“張牙子薦來的,說你老實肯,家裏遭了災,出來討口飯吃。”柳三娘合上賬冊,“醉紅樓的規矩,小蓮跟你說了沒?”
林簡看向小蓮,小蓮微微搖頭。
“還沒……”林簡老實回答。
“那我簡單說幾句。”柳三娘端茶杯抿了一口,“第一,手腳要淨。樓裏姑娘們的首飾、客人的打賞,碰都別碰,發現了,剁手送官。”
林簡後背一涼。
“第二,嘴巴要緊。客人有什麼癖好,姑娘們有什麼私事,看見當沒看見,聽見當沒聽見。亂嚼舌,壞了醉紅樓名聲,縫上你的嘴。”
“第三,眼力要活。該你出現的時候麻利點,不該你出現的時候,把自己當個影子。客人和姑娘們‘忙正事’的時候,離遠點,但招呼你得聽得見。”
“第四,”她放下茶杯,看着林簡,“在我這兒,能活、能帶來進項的,才有飯吃,才有工錢拿。試用一個月,不行就走人。明白?”
林簡點頭:“明白了,媽媽。”
【恐慌值:65/100】。但奇怪的是,【困惑值】開始下降,變成【68/100】。也許是因爲明確的規則,反而讓未知的恐懼減少了一些。
柳三娘似乎對他平靜的反應還算滿意,臉色稍緩:“小蓮,帶他去換身利索點的行頭,就住後院西邊那個小雜物房隔壁。先跟着你,學學怎麼端茶送水、招呼引客。多看,多聽,少說。”
“是,媽媽。”小蓮應道,示意林簡跟她走。
離開柳三娘的房間,走到樓梯拐角無人處,小蓮才鬆口氣拍拍口,對林簡吐吐舌頭:“嚇死我了,還好媽媽今天心情不算太差。你剛才挺鎮定的嘛。”
林簡苦笑。鎮定?他手心現在都是汗。他只是還沒從“視野裏有遊戲UI”和“穿越成龜公”這兩件事的雙重沖擊裏完全回過神來。
“走吧,先去拿衣服。”小蓮領着他往後院走,穿過一條較暗的通道,推開一扇小門,後面是個不大的院子,晾曬着不少衣物,還有幾個仆婦在井邊打水洗衣。
一邊走,小蓮一邊小聲念叨:“其實媽媽嘴硬心不算太黑,至少咱們樓裏姑娘病了真給請大夫,也不得太狠……當然,該賺的錢一分不能少。你以後機靈點,別惹月嬈姐姐那樣的人就行。”
“月嬈姐姐?”林簡捕捉到這名字,下意識問。
小蓮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咱們樓裏的頭牌,長得頂頂好看,手段也厲害,客人沒有不服帖的。就是……性子有點讓人捉摸不透,高興了逗你玩玩,不高興了,一個眼神能讓你臊得找地縫鑽。你新來的,盡量躲着點,別往前湊。”
頭牌……林簡腦海裏閃過架構裏的描述。他點頭表示記下了。
小蓮從管雜物的婆子那裏領來兩套淨靛藍布衣,比林簡身上那套稍新,料子也細軟點。又帶他到後院角落一個極其狹窄的小屋,屋裏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個破舊木櫃和一張歪腿桌子。
“以後你就住這兒。雖然小,但還算清淨,離前樓遠,晚上吵不到。”小蓮幫他推開吱呀作響的小窗通風,“被褥一會兒我找淨的給你送來。”
“謝謝。”林簡真誠地說。在這個完全陌生、甚至有些危險的世界,這點微不足道的善意顯得格外珍貴。
小蓮擺手:“客氣啥,都是苦命人。你先換衣服,換好了來前頭找我,我教你認認茶室、水房、還有各位姐姐們常用的東西都放哪兒。”
她說完帶上門出去了。
狹小空間裏只剩下林簡一個人。他摸着粗糙但潔淨的布衣,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古代院落景觀,視野左下角的數據靜靜懸浮着。
【恐慌值:60/100】
【困惑值:62/100】
【體力:80/100】
【精力:65/100】
下面那行“【更多數據待解鎖】”的提示,像個沉默的誘惑。
他深吸一口氣,那混雜着皂角、泥土和遠處飄來脂粉香的氣息充滿腔。
一個噴嚏,一本古籍,一串數據。
他從一個在圖書館查資料準備論文的普通學生,變成了江寧府最大青樓裏一個試用期龜公。
沒有退路,沒有說明書。
只有眼前這浮動的數據,和這個叫“醉紅樓”的、活生生的、散發着復雜氣息的世界。
他慢慢換上那身龜公布衣。布料摩擦皮膚的感覺很真實。
換好衣服,他推開那扇單薄木門。傍晚的光線斜照進來,前樓隱約傳來的絲竹聲更加清晰,夾雜着陣陣歡笑。
數據在視野邊緣微微閃爍。
【新任務觸發:熟悉醉紅樓環境(0/1)】
【任務提示:跟隨小蓮,了解基礎工作流程】
林簡整理了一下衣襟,邁步走向前樓喧囂與暖昧交織的燈火處。
第一步,活下去。
然後,搞明白這該死的“系統”到底是什麼,以及……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個簡陋的棲身之所。
怎麼才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