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將那件西裝外套抓在手裏,指尖能清晰感受到羊絨細膩的紋理。它像一塊冰,又像一團火,散發着陸執行獨有的、令人心煩意亂的氣息。

迷茫只持續了不到十秒。

緊接着,一股冷峭的怒意從我心底升起。

這算什麼?一種無聲的宣示?還是某種高高在上的施舍?他像一個幽靈,來去無聲,只留下一件昂貴的衣服,仿佛一個國王巡視領地時,隨意丟下的信物。

他憑什麼?

我不是他豢養的金絲雀,不需要這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偏愛”。

我走到穿衣鏡前,看着鏡中那個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的自己。疲憊,脆弱,像一被繃到極限的弦。

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脫下自己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襯衫,只留一件貼身的黑色打底,然後,我將陸執行那件外套,直接穿在了身上。

外套的尺寸對我來說太大了,肩線垂到了我的上臂,袖子長得蓋住了我的手,衣擺幾乎能當成短款風衣。空蕩蕩的,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鏡子裏的我,看起來滑稽又詭異。

我卻笑了。

你不是想用這件衣服來標記我嗎?好,那我就穿着它,走到所有人面前。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見你的“偏愛”,讓所有人都來揣測我們的關系。

我倒要看看,當你的“偏愛”被置於光天化之下,你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還能不能繃得住。

這不是示弱,這是我的戰書。

我沒有疊好它恭敬送還的義務,更沒有惶恐不安藏起來的道理。你丟下的東西,從這一刻起,處置權就在我手裏。

天亮了。

當我穿着這件與我格格不入的男士西裝,出現在臨時搭建的作戰室時,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凝固了。

周凱正在調試設備,看到我的瞬間,手裏的鼠標差點滑掉。他愣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我身上的外套,眼神裏是我從未見過的復雜情緒。有震驚,有探究,還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敬畏。

他似乎瞬間想通了什麼,之前對我那些隱秘的、不甘的挑戰,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然後徹底煙消雲散。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個平級的、靠運氣上位的女人,而是在仰望一個他無法企及的、被權力本身加持過的存在。

他的腰,下意識地彎了一點。

“蘇……蘇總,您來了。”他開口,聲音澀。

而江屹,端着咖啡從茶水間走出來,臉上的溫和笑容在我身上凝固。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外套上,瞳孔猛地一縮。我能感知到,一股巨大的、混雜着心痛、失望和苦澀的情緒,像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比周凱更敏銳,或者說,他對我的關注,讓他能立刻辨認出這件外套背後所代表的含義。

他一步步朝我走過來,腳步很沉。

“小瑾。”他開口,聲音裏帶着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你……不熱嗎?辦公室空調開得很高。”

這是一個笨拙的試探,一個卑微的請求。他希望我能把這件刺眼的外套脫下來,希望我能否定他內心那個最不堪的猜測。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祈求。

可我不能。

我甚至不能流露出絲毫的動搖。在這場賭局裏,任何多餘的情感都是致命的破綻。

我迎上他的目光,扯出一個職業化的、無懈可擊的微笑。“不熱,江屹哥。我覺得溫度正好。”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殘忍。

江屹的眼神徹底暗了下去。他沒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把手裏的咖啡遞給我一杯,然後轉身回到了自己的角落,背影是我從未見過的蕭瑟。

我們之間,那道看不見的裂縫,在這一刻,徹底變成了深淵。

我沒有去看他,而是轉向周凱。

“最後流程,現在過一遍。”我的聲音冷而硬,像一塊石頭。

“是!蘇總!”周凱立刻像上了發條的機器人,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高效和順從,開始匯報工作。他不再有任何的疑問和反駁,只是精準地執行我的每一個指令。

我身上的外套,像一件無形的王袍,壓得他喘不過氣,也讓他徹底臣服。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的心髒莫名漏跳一拍。我有一種預感。

我走到作戰室的窗邊,背對着所有人,按下了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一片安靜,只能聽到清淺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呼吸聲。

過了幾秒,那個我再熟悉不過的、冰冷平直的男聲響了起來。

“外套,合身嗎?”

他問得如此平淡,仿佛只是在問我“吃了嗎”一樣。

我的血液在這一瞬間沖上頭頂。我握着手機的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我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看向窗外。天色陰沉,高樓林立,像一座灰色的鋼鐵森林。

我壓下心頭的翻涌,用一種同樣平淡,甚至帶了點輕佻的語氣回應他:“陸總的‘關心’,有點太貴重了。我怕我這小身板,承受不起。”

我把“關心”兩個字,咬得極輕,又極重。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我幾乎能想象到他此刻的樣子,坐在某個寬大空曠的辦公室裏,面無表情地聽着我的挑釁。

他會生氣嗎?還是會覺得無趣?

我不知道。我永遠無法“讀取”他。

“那就讓它變得承受得起。”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發布會結束,我要看到啓星的股價,有正面波動。”

他輕而易舉地,就將我充滿情緒的試探,轉化成了一個冰冷的KPI。

他本不在乎我的感受,不在乎這件外套背後代表的曖... 也不在乎別人會怎麼看我,怎麼看他。

他只在乎結果。

這件外套不是信物,也不是施舍。它是預付款。是我必須贏得這場戰役的押金。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我以爲我在第二層,用穿着這件衣服來反擊他。原來,他早就在第五層等着我了。他算準了我會穿,算準了這件衣服會幫我震懾團隊,算準了我會因此背負上更大的壓力。

他甚至,連我的反抗,都計算在內。

一股無力感攫住了我。和這個男人博弈,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會被他那片虛無所吸收,然後轉化成他想要的能量。

我還能怎麼辦?

我突然笑了,是真的笑了出來,笑聲很輕,卻充滿了說不出的自嘲和悲涼。

“如您所願,陸總。”我對着電話,用一種近乎甜膩的、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聲音說,“畢竟,拿了您的好處。”

我刻意讓自己的姿態變得很低,低到塵埃裏,像一個依附於他而存在的菟絲花。

我要用這種極致的卑微去刺他。我要讓他明白,他這種控人心的遊戲,有多麼肮髒和下作。

這一次,電話那頭沒有沉默。

“嘟——”

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沒有憤怒,沒有評價,甚至沒有一句“再見”。

他就這樣消失了,像他來時一樣,不留下一絲痕跡,只留給我一室的冰冷和這件沉重得像枷鎖的外套。

我放下手機,手心一片冰涼的汗。

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一個穿着寬大西裝的、瘦削的女人。那樣子看起來那麼狼狽,那麼可悲。像一個被命運提着線的木偶。

怒火、委屈、不甘……無數情緒在我口翻滾,幾乎要將我撕裂。

但最終,它們都沉寂了下去,化爲一片冰冷的灰燼。

然後,從那片灰燼裏,燃起了一簇新的火焰。

去他媽的陸執行。

去他媽的“偏愛”和算計。

這場仗,我不僅要贏,我還要贏到你陸執行都必須仰視我。

我轉過身,臉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我的目光掃過房間裏的每一個人,周凱的敬畏,江屹的躲閃,還有其他工作人員的緊張和好奇。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裏。

“周凱,再確認一遍媒體名單,把那幾家之前寫過啓星負面的,尤其是傳聞有磐石資本背景的,座位全部調到第一排。我要他們看得清清楚楚。”

周凱一個激靈,立刻點頭:“明白!”

“江屹,”我看向那個角落裏的背影,“你負責後台,從現在開始,到林總監上台前,除了你我,我不希望有第三個人能接觸到他,一句話都不行。”

江屹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轉過來。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傷痛,只剩下一片職業性的麻木。他點了點頭,聲音很低:“好。”

“其他人,最後一次檢查所有物料、燈光、音響。任何一個環節出錯,你們應該知道後果。”我的聲音裏不帶一絲溫度。

整個作戰室的氣氛,在這一刻,被拉到了最緊繃的狀態。

沒有人敢說話,只有鍵盤敲擊和設備調試的細微聲響。

我站在房間的正中央,那件屬於陸執行的外套,空蕩蕩地掛在我身上。

我抬起手,將過長的袖子,一圈一圈,用力地挽到手肘。

露出的手臂,因爲消瘦而顯得格外伶俐。

這件衣服,不是我的王袍,也不是我的枷鎖。

它是我的戰利品。

是我從那個深淵般的男人身上,硬生生撕下來的一塊鱗片。

我穿着它,不是爲了取悅他,也不是爲了挑釁他。

而是爲了提醒我自己——

我,蘇瑾,從來不屬於任何人。我只屬於我自己,屬於我即將親手打下的江山。

發布會現場,人聲鼎沸。

無數的鏡頭像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舞台中央。空氣中彌漫着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息,混雜着記者們的竊竊私語和對即將到來的“大新聞”的貪婪期待。

我站在側台的陰影裏,透過幕布的縫隙,看着台下那一張張或好奇、或譏諷、或嚴肅的臉。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坐在第一排那幾個資深媒體人臉上,那種準備看好戲的、不加掩飾的嘲弄。

我身上的西裝外套,成了現場一個詭異的焦點。即便在昏暗的後台,也有不少工作人員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我,帶着各種各樣的揣測。

我毫不在意。

此刻,我的所有感知都高度集中,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了整個會場。

我能“聽”到他們的情緒。

懷疑、不屑、幸災樂禍……這些負面的情緒像尖銳的噪音,充斥在每一個角落。啓星化工早已聲名狼藉,沒有人相信它能翻盤。他們來這裏,不是爲了見證奇跡,而是爲了記錄死亡。

很好。

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期望越低,反轉時的沖擊力才越強。

林嶼森就坐在我旁邊的休息室裏。門開着一條縫,我能看到他花白的頭發和緊繃的背影。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一動不動。

江屹守在門口,臉色凝重。他忠實地執行着我的命令,攔下了兩個試圖提前采訪的記者。

我走過去,輕輕敲了敲門。

江屹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然後默默讓開了位置。

我走進休息室,關上了門。

“林總監,緊張嗎?”我輕聲問。

林嶼森緩緩轉過頭。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但眼神卻異常地亮,亮得嚇人。

“不緊張。”他啞着嗓子說,“當一個人連死都不怕的時候,還怕什麼呢?”

我感知到他內心的情緒。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悲壯的、破釜沉舟的決絕。他把這次發布會,當成了他人生的最後一場獻祭。

“蘇小姐,”他忽然叫我,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寬大的西裝上,“這件衣服……”

我的心一緊。

他卻搖了搖頭,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沒什麼。只是覺得,你也不容易。”

他一個沉浸在技術世界裏幾十年的老人,或許不懂什麼職場鬥爭、權力遊戲。但他看懂了我眼裏的疲憊,和我用這件不合身的衣服僞裝出的強硬。

那一刻,我對他,產生了一種超越關系的、真正的敬意。

“林總監,”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等一下上台,什麼都不要想。不要想啓星的未來,不要想股價,也不要想那些記者會問什麼刁鑽的問題。”

“你只需要,把埋在你心裏二十年的話,說出來。說給你自己聽,說給你那些夭折的環保聽,說給這個你曾經熱愛過的行業聽。”

“今天,你不是啓星的技術總監。”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就是林嶼森。”

他布滿皺紋的眼眶,慢慢紅了。

一滴渾濁的眼淚,從他的眼角滑落,滴落在滿是裂紋的手背上。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我感知到他內心那股磅礴的、向死而生的情緒,達到了頂峰。

火種,已經變成了燎原的烈焰。

我站起身,走出門。

周凱正在外面焦急地等待。

“蘇總,時間到了!”

我點點頭,拿起對講機,聲音冷靜得像冰。

“燈光,音響,倒計時準備。”

“各單位注意,3,2,1……”

舞台的追光燈瞬間亮起,刺破了會場的昏暗。

我最後看了一眼台下那些等着看笑話的臉,然後對身邊的周凱說:“好戲,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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