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那杯expresso一飲而盡,苦澀的液體像一條冰線滑入胃裏,灼燒感喚回了我的理智。
我走進洗手間,用冷水沖了把臉,仔仔細細地將那只昂貴的骨瓷咖啡杯洗淨,擦,放回原處。仿佛我從未踏足過這個只屬於陸執行的領地,也從未有過片刻的心神失守。
做完這一切,我轉身離開,腳步平穩,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走出陸執行的辦公室,穿過空曠安靜的辦公大廳,我看見一個角落的格子間還亮着燈。
昏黃的台燈光暈裏,一個身影正埋頭在文件堆裏奮筆疾書,背影透着一股擰巴的執着。是周凱。
他似乎聽到了我的高跟鞋聲,猛地抬起頭,鏡片下的眼睛因爲長時間的伏案而布滿紅血絲。
“小蘇?這麼晚還沒走?”他推了推眼鏡,語氣裏帶着前輩式的關切。
“周哥不也一樣。”我朝他點點頭,露出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微笑。
周凱,公司裏一個特殊的存在。論資歷,他比喬安還老;論能力,在某些執行層面他甚至比許多人都更細致、更拼命。但他就像一頭被拴在磨盤上的驢,永遠在原地打轉,勤勤懇懇,卻始終上不了高桌。
我能“看”到他身上那種濃烈又矛盾的情緒。一邊是出身寒門、極度渴望成功的自負,另一邊又是面對這個名利場時深蒂固的自卑。他身上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精打細算的味道。
“哎,沒辦法。”他嘆了口氣,揉着僵硬的脖子,視線落在我身上,多了幾分審視,“你現在可是咱們公司的紅人,啓星這個案子,做得是真漂亮。陸總都爲你破例,前途無量啊。”
他的話聽起來是恭維,但我能感知到那恭維背後,稀薄得可憐的真心,以及厚重如鐵的、酸溜溜的嫉妒。
“都是陸總和團隊給的機會。”我回答得滴水不漏。
“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但有時候,運氣比準備更重要。”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壓低了聲音,“小蘇,哥是過來人,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行啊,爬得越快,摔得越狠。尤其你一個年輕女孩子,風頭太勁,容易招人話柄。”
我靜靜地看着他,沒有說話。
他大概以爲我的沉默是默認,繼續他的“人生導師”課堂:“你看我,一步一個腳印,從實習生到經理,花了整整八年。累是累了點,但踏實。錢要一分一分地掙,路要一步一步地走,這樣才穩當。靠老板一時的偏愛,那玩意兒,虛得很。”
偏愛。
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帶着一股說不清的鄙夷和曖昧。我幾乎能想象出公司茶水間裏,那些關於我和陸執行的、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語,有多少是從他這裏發酵的。
我感知到他此刻的情緒,不是真的爲我好,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他享受這種用自己“踏實”的失敗,去指點我“虛浮”的成功的感覺。這能讓他那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的自尊,得到片刻的滿足。
“周哥說得對。”我嘴上應着,心裏卻覺得有些好笑。他和喬安,真是兩個極端。一個把野心寫在臉上,一個把嫉妒藏在骨子裏。
他見我“受教”,滿意地點點頭,又瞥了一眼腕上那塊老舊的電子表:“行了,不耽誤你了,快回去吧。女孩子別總熬夜,對皮膚不好。不像我們男人,皮糙肉厚,還得拼命給家裏掙錢呢。”
他拍了拍自己的膛,那動作裏充滿了廉價的、自我感動的悲壯。
我最後看了他一眼,他桌角放着一桶吃了一半的泡面,旁邊是他家人的照片,兩個老人和一個抱着孩子的女人,笑得淳樸又滿足。
在周凱的世界裏,這就是他奮鬥的全部意義。爲了這份意義,他可以忍受一切,也可以扭曲一切。
“周哥也早點休息。”我收回目光,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那片昏黃的燈光。
周凱這樣的人,永遠無法理解我和陸執行的世界。我們不是在走路,我們是在走鋼絲。腳下不是堅實的土地,是萬丈深淵。
我們享受的,從來不是踏實,而是。
天悅茶館。
我到的時候,方兆文已經坐在那裏了。
他選了一個最偏僻的角落,背對着入口,整個人像是要融入昏暗的陰影裏。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他沒有看我,雙手死死握着面前那杯廉價的茶水,手背上青筋畢露。
“說吧。”他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招來服務員。
“你好,一壺龍井。另外,麻煩把桌上這份芒果布丁撤掉。”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茶館裏,清晰地傳到了方兆文的耳朵裏。
我看到他的肩膀猛地一僵。
服務員有些詫異,但還是依言將那份精致的甜點端走了。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方兆文,他的臉部線條繃得像一塊石頭,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努力維持着最後的鎮定。但他眼神裏一閃而過的驚駭,已經出賣了他內心的潰敗。
“我女兒的事,你怎麼知道的?”他終於抬起頭,那雙因爲常年待在實驗室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銳利如刀,死死地盯着我。
“方工,我想您誤會了。”我平靜地回視他,“我不是在調查您的隱私,我只是在了解我的對象。您女兒對芒果過敏,就像我知道您最欣賞的科學家是居裏夫人,您最喜歡的茶是雨前龍井,您衣櫃裏那件穿了十年的灰色夾克,是因爲您女兒說您穿那件最精神。”
我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輕輕投入他心裏的那片深潭。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從驚駭變成了恐懼,最後化爲一片死灰。
一個自以爲是的公關公司小職員,和一個掌握了他所有軟肋的神秘人,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他以爲我是拿着一把槍對着他,其實我手裏握着的是他整個世界的遙控器。
“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他的聲音裏帶上了顫抖。
“我是誰不重要。”我親自爲他蓄上一杯新茶,茶香嫋嫋升起,模糊了我們之間的氣氛,“重要的是,我想幫您。不是幫啓星,不是幫那個只看得到利潤的CEO,是幫您,方兆文先生。幫您的十五年心血,幫您的環保理想,不至於淪爲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幫我?”他冷笑一聲,那笑聲裏充滿了自嘲,“怎麼幫?像你們之前做的那些方案一樣,找幾個網紅,買一堆水軍,在網上編幾個感天動地的故事嗎?蘇小姐,別侮辱我,也別侮辱我的技術。”
“當然不。”我搖搖頭,身體微微前傾,直視他的眼睛,“我要做的,恰恰相反。不是粉飾太平,而是刮骨療毒。”
我將我的計劃和盤托出。
不洗白,不掩蓋。
而是召開一場前所未有的發布會。由他,方兆文,親自站到台前。不是以啓星技術總監的身份,而是以一個環保技術科學家的身份。
向公衆坦白啓星過去在環保上的疏漏和錯誤,用最專業的數據,解釋這些錯誤造成了怎樣的影響。不回避,不推諉。
然後,再公布他那套被壓制了三年的,全新的污水處理技術。
“我們要做的,不是求得原諒,而是展示一種決心。一種徹底與過去割裂,向未來邁進的決心。”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公衆的憤怒,源於被欺騙。而打破欺騙的最好方式,就是極致的坦誠。您的技術,就是這份坦誠裏,最有分量的籌碼。它不再是啓星用來賺錢的工具,而是啓星用來贖罪的證明。”
方兆文怔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想從我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虛僞和算計。
但我沒有。
我只是將我“看”到的東西,說了出來。那些憤怒的網民,那些聲討啓星的人,在他們的情緒深處,除了憤怒,還有失望。對國產企業的失望,對環保承諾的失望。他們不是真的想讓啓星死,他們只是想看到一個負責任的態度,一個真正的希望。
而方兆文,就是那個希望。
“爲什麼?”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水都快涼了,才終於開口,“你爲什麼要這麼做?這對你,對天穹,有什麼好處?”
“短期來看,沒有好處。風險極高,一旦失敗,天穹的聲譽會跟着啓星一起陪葬。”我坦然道,“但長期來看,如果我們成功了,天穹將重新定義什麼叫‘危機公關’。而我個人……”
我頓了頓,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我喜歡有挑戰性的事。”
這句話,一半是真,一半是說給那個可能正在“看”着這一切的人聽的。
方兆文的眼神劇烈地閃爍着。他內心的掙扎、渴望、恐懼、懷疑,像一場風暴,在我面前展露無遺。他是一個純粹的理想主義者,被困在現實的泥潭裏太久了。我的出現,像一道劃破黑夜的閃電,帶來了巨大的風險,也帶來了他夢寐以求的光。
“我憑什麼相信你?”他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聲音已經不再那麼強硬。
“您不需要相信我。”我放下茶杯,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您只需要相信它。”
那是一份授權書。
上面白紙黑字寫着,天穹公關正式授權我,蘇瑾,全權負責啓星化工的公關。並且,期間,我擁有對啓星化工公關策略的最終決策權,無需通過啓星CEO的批準。
而在授權人那一欄,籤着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陸執行。
當方兆文看清那個籤名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天穹公關的皇帝,陸執行。這個名字在業內代表着絕對的權威和冷酷的理性。他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他的每一個決策都像手術刀一樣精準。
這份授權書的分量,比我剛剛說的一萬句話都要重。
它代表着,我那個瘋狂的計劃,得到了那個最理性的人的背書。
這不是我臨時起意,這是陸執行早就爲我鋪好的路。他知道,要說服方兆文這樣的硬骨頭,光靠花言巧語沒用,必須給他一顆看得見、摸得着的定心丸。
而陸執行自己的名字,就是最硬的那顆。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陸執行發給我的那條短信的全部含義。
“方兆文的女兒,對芒果重度過敏。”
這不僅僅是在幫我掃雷。
這更是在告訴我,他已經爲我準備好了所有的武器,從心理攻勢到最終王牌,一應俱全。他不是在看一場戲,他是在做我的導演。
他算準了每一步,算準了方兆文的性格,算準了他的軟肋,也算準了我的能力。
這個男人……他到底在想什麼?
這份偏愛,已經不是令人發指了。
它是令人恐懼的。
因爲它太過精準,太過強大,強大到讓我覺得自己像一個被縱的木偶。可偏偏,我又心甘情願地享受着這種被縱的感覺。
方兆文拿起那份授權書,用粗糙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陸執行”那三個字。
許久,他抬起頭,眼中的渾濁和掙扎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好。”他啞聲說,“我跟你了。”
我們的聯盟,就在這間彌漫着廉價茶香和絕望氣息的辦公室裏,以一種近乎悲壯的方式達成了。
方兆文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了一團火。那不是年輕人的火焰,熊熊燃燒,帶着吞噬一切的狂妄。那是餘燼復燃,火光微弱,卻固執地、拼盡全力地,要燒穿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蘇小姐,”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帶着金屬的質感,“我們第一步,做什麼?”
我將那份授權書收回包裏,動作平穩,仿佛剛剛完成的不是一場豪賭,只是一次尋常的下午茶。
“第一步,”我說,“您需要整理一份材料。一份關於啓星化工過去十年,所有被壓下去的、被掩蓋的、被‘公關’掉的環保事故的真實報告。要具體到時間、地點、污染物的化學式、對周邊環境造成的實際損害,以及……受害者的名單。”
方兆文的身體猛地一震,剛剛亮起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
“這……這是要啓星的命啊。”
“不。”我直視着他,“這是要給啓星一次重生的機會。我們要辦一場前所未有的發布會,不請明星,不請網紅,只請全國最犀利、最懂化工的幾十家媒體和環保KOL。您,作爲啓星的技術總監,將親自站上台,把這份報告,公之於衆。”
我的聲音很輕,但在他聽來,無異於驚雷。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嘴唇哆嗦着,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瘋了……你真是個瘋子!”他喃喃自語,“王總(啓星CEO)會了我!整個董事會都會把我撕碎!”
“他們會的。”我平靜地承認,“但大衆會記住你。那些被污染的土地、河流,那些深受其害的人們,會看到一個不一樣的啓星。一個敢於刮骨療毒、坦誠面對過去的啓星。而您,方總監,將不再是一個助紂爲虐的技術幫凶,而是吹響哨聲的英雄。”
我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我們不是要‘洗白’,我們要的是‘重生’。洗,是騙。而重生,需要獻祭。您和這份報告,就是我們獻給公衆的祭品。”
方兆文死死地盯着我,口劇烈地起伏。我能感受到他內心天人交戰的痛苦,那種對毀滅的恐懼和對理想的渴望,幾乎要將他撕裂。
許久,他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氣,癱倒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給我三天。”他疲憊地說。
我知道,他同意了。同意獻上自己,做那枚點燃引線的火星。
回到天穹,正是下班高峰。寫字樓裏的空氣都浮動着一種躁動的解脫感。我卻毫無鬆懈,直接召集了啓星的核心成員開會。
會議室裏,人不多。除了我,還有兩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助理,她們的眼神裏充滿了對我的崇拜和對未來的迷茫。再就是江屹,他一如既往地溫和,給我倒了杯熱水,輕聲說:“小瑾,別太累了。”
我能感知到他話語下真切的關心,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着愛慕與不安的復雜情緒。我對他笑了笑,沒接話。
最後一個到的是周凱。他是公司新晉的客戶經理,以拼命和摳門聞名。一身剪裁得並不那麼合身的西裝,頭發用發膠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那塊和他薪水不太匹配的機械表,在燈光下反射着精明的光。
“不好意思啊蘇姐,剛跟客戶開完會。”他滿臉堆笑地坐下,一邊說着,一邊熟練地從包裏拿出自己的保溫杯。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此刻的情緒。那是一種急於表現的功利心,混雜着對我這個“空降”負責人的審視和不以爲然。他覺得我太年輕,成功得太輕易,背後一定有貓膩。
“沒事,剛開始。”我公式化地回應,然後直入主題,“啓星的,我需要調整策略。這是新的方案,大家看一下。”
我將早已準備好的計劃書分發下去。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只剩下翻動紙張的譁譁聲。兩個小助理的臉色越來越白,江屹的眉頭也擰成了一個疙瘩。
周凱第一個跳了起來,那張笑臉瞬間消失了。
“自曝?蘇姐,你沒開玩笑吧?”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被冒犯的尖銳,“我們是公關公司,不是紀檢委!客戶花幾百萬請我們,是讓我們解決問題的,不是讓我們把自己送上斷頭台的!”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敗家女。
“這方案要是泄露出去,我們天穹就成了行業公敵!誰還敢找我們?瘋了吧!”
我沒看他,目光落在江屹身上。
“江屹,你怎麼看?”
江屹猶豫了一下,推了推眼鏡:“小瑾,這個方案……風險太大了。幾乎沒有容錯率。一旦公衆不買賬,啓星就徹底完了,我們的職業生涯也會有污點。”
他的擔憂是真誠的,不帶任何攻擊性。
我點了點頭,最後看向那兩個已經嚇傻的助理。
“你們呢?”
她們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很好。這就是我想要的反應。如果連我的團隊都覺得這個計劃瘋狂,那麼當它被執行時,公衆才會相信它的真實性。
“我理解大家的顧慮。”我緩緩開口,語氣不容置疑,“但這個,沒有第二條路可走。現在不是我們選不選的問題,而是我們必須這麼做。”
我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環視他們。
“這個,由我負全責。所有風險,我一個人承擔。你們要做的,就是執行。周凱,你負責媒體和場地,我要全國最好的發布會場地,最高清的直播設備,錢不是問題。”
“錢不是問題?”周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蘇姐,你知道現在辦一場頂級發布會要多少錢嗎?燈光、音響、安保、媒體車馬費……這預算打上去,財務能把我們的皮扒了!我們這是給啓-星-化-工,一個臭名昭著的企業,辦認罪大會,不是給五百強開發布會!”
他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言下之意是,這錢花得不值。
我能感知到他內心的真實想法:這些錢,夠他給老家的父母蓋一棟多氣派的房子了。花在這麼一個“必死”的上,簡直是犯罪。
“預算的事,你不用擔心。”我的聲音冷了下來,“陸總特批了。你只管把事情辦到最好,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我會親自核對所有賬目。”
聽到“陸總”兩個字,周凱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他張了張嘴,臉上的不忿變成了驚疑和嫉妒。他想不通,爲什麼那個高高在上的冰山皇帝,會爲一個新來的黃毛丫頭,開這樣的綠燈。
他不再說話,但那雙眼睛裏的算計和不滿,卻像墨汁一樣濃稠。
會議在一片壓抑的氣氛中結束。江屹留了下來,他憂心忡忡地看着我。
“小瑾,你……是不是太急了?陸總他……”
“江屹,”我打斷他,“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可是喬安那邊……”他欲言又止,“我今天聽到她和客戶總監聊天,說陸總這是在捧你,讓你爬得越高,摔得越慘。”
我心裏冷笑一聲。喬安的情緒,我閉着眼睛都能“看”到,那是一種混合了嫉妒、幸災樂禍和恐懼的復雜情緒。她怕我真的成功,又希望我立刻摔死。
“讓她說去吧。”我拿起包,“我還有事,先走了。”
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啓星化工附近的一家酒店。接下來的三天,我需要陪着方兆文,做他最堅實的後盾,防止他中途退縮。
這三天,度如年。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方兆文的情緒,像坐過山車一樣。時而是面對背叛公司的罪惡感,時而是對妻女安危的擔憂,時而又是理想即將實現的亢奮。好幾次,他都想把那份整理出來的、觸目驚心的報告撕掉。
每次他瀕臨崩潰,我都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他對面,給他倒一杯水。我的平靜,我的篤定,像一定海神針,強行穩住他搖搖欲墜的決心。
發布會前夜,酒店房間裏。
方兆文拿着最終版的講稿,手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蘇小姐……我怕。我怕我一站上去,就下不來了。”
我看着他花白的頭發和深刻的皺紋,忽然想起了我的父親。那個在復雜家庭關系裏,永遠選擇沉默和逃避的男人。
“方總監,”我輕聲說,“您女兒對芒果過敏,對嗎?”
他愣住了,不明白我爲什麼突然提這個。
“是……重度過敏。碰一下皮膚都會起疹子。”
“您會讓她待在一個堆滿芒果的房間裏嗎?”
“當然不會!”他立刻反駁。
“啓星化工,就是那個堆滿了芒果的房間。而那些對未來一無所知,只能被迫生活在污染環境裏的孩子們,他們就像您的女兒一樣。只不過,他們沒有一個像您這樣,願意爲他們清理掉‘過敏原’的父親。”
我的話,像一把錐子,狠狠扎進了他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他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裏,淚水決堤而出。這個年過半百的男人,在這一刻,哭得像個孩子。
發布會當天,現場的氣氛凝重到幾乎可以滴出水來。
我站在後台的側幕,看着台下黑壓壓的人頭。上百位記者和業內專家,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審視和懷疑。他們的情緒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充滿了尖銳的、不信任的、等着看好戲的惡意。
周凱在我身邊小聲嘀咕:“完了完了,這陣仗,跟公審大會一樣。那個姓方的,別待會兒尿褲子吧?”
我沒理他。我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即將上場的方兆文身上。
燈光亮起。方兆文穿着一身樸素的灰色夾克,走上了舞台中央。沒有鮮花,沒有背景音樂,只有一束刺眼的追光打在他身上,照出他蒼白的臉和緊抿的嘴唇。
他沒有看提詞器,而是直視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時間,長達一分鍾。
台下的動漸漸平息。所有人都被他這個出人意料的舉動鎮住了。
他直起身,拿起話筒。
“我叫方兆文,是啓星化工的技術總監。在啓星,我工作了十五年。”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會場,帶着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平靜。
“今天,我站在這裏,不是爲了辯解,不是爲了危機公關。我站在這裏,是爲了認罪。”
轟!
一句話,讓整個會場瞬間炸開了鍋。閃光燈像瘋了一樣閃爍,記者們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興奮和不可思議。
我能感覺到,那張充滿了惡意的網,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懷疑的情緒在消退,一種巨大的好奇心正在升起。
方兆文沒有理會台下的動,他開始講述。從第一個被悄悄填埋的化工廢料桶,到最近一次因爲設備老化而導致的廢水偷排。時間、地點、數據、被篡改的環評報告……他像一個冷酷的法官,宣判着自己公司的罪行。
大屏幕上,我讓助理同步放出了一張張照片。被污染後呈現出詭異彩虹色的河流,土地上枯死的莊稼,以及……附近村莊兒童體檢報告上,那些超標得觸目驚心的重金屬含量數據。
會場裏,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他們見過太多虛僞的道歉,太多漂亮的公關辭令,但他們從未見過如此血淋淋的、不留任何餘地的自我解剖。
周凱在我身邊,已經完全呆住了。他張着嘴,忘了自己身在何處。我能感知到,他那顆被金錢和算計填滿的心,此刻正被一種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情緒所沖擊——那是震驚,是羞愧,甚至還夾雜着一絲……敬意。
演講的最後,方兆文展示了他和他的團隊熬了無數個通宵做出的新技術方案。一套完整的、可以從源頭上解決污染問題的環保循環系統。
“啓星犯下的罪,罄竹難書。我不乞求原諒。”方兆文的眼眶通紅,聲音嘶啞,“我只懇求大家,給我們一次贖罪的機會。從今天起,啓星化工將無限期停產整改,直到這套系統完全落實。我們會成立一個由媒體和公衆代表組成的監督委員會,隨時可以進入廠區檢查。所有的整改進程,將在網上對全體公民,實時直播。”
他說完,再次深深鞠躬。
台下,沉默了足足十幾秒。
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不是禮貌性的,不是應付的。而是發自內心的,雷鳴般的掌聲。
我看到第一排那個以毒舌著稱的調查記者,一邊鼓掌,一邊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我能感知到,整個會場的情緒,已經從最初的敵意,轉變爲一種復雜的、混雜着敬佩與期待的認同感。
我們成功了。
發布會結束,網絡上已經徹底引爆。
#啓星化工自曝式發布會#
#史上最硬核公關#
#吹哨人方兆文#
一個個詞條,以驚人的速度沖上熱搜榜首。輿論的風向,出現了奇跡般的反轉。人們在怒罵啓星過去惡行的同時,也對方兆文的勇氣和啓星的未來,表達了前所未有的關注和期待。
我回到公司,迎接我的是一片詭異的寂靜。
同事們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嫉妒、和一絲恐懼。他們想不通,我是如何說服陸執行,批準了這樣一個堪稱自式的計劃,並且還奇跡般地成功了。
喬安站在她的辦公室門口,遠遠地看着我。她沒有說話,但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淬着毒。我能“聽”到她內心的尖叫:爲什麼?爲什麼又是她!爲什麼她總能贏?
我沒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向我的工位。
剛坐下,電腦右下角彈出了陸執行的聊天框。
只有一個字。
“來。”
我走進那間熟悉的、永遠保持在21攝氏度的CEO辦公室。
陸執行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着我,俯瞰着這座城市的車水馬龍。他的背影,像一座孤絕的冰山,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寒氣。
我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他會說什麼。是誇獎?是敲打?還是……提出更變態的要求?
我的天賦在他面前毫無用處。我只能像一個普通的下屬,揣測着君王的心意。這種感覺,讓我既着迷,又不安。
許久,他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也依舊是一片虛空。
“做得不錯。”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是您給的機會。”我回答。
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檔案袋,推到我面前。
“你的下一個。”
我拿起檔案袋,打開。
裏面是一家國際知名的奢侈品品牌。而他們面臨的危機是——被爆出其在海外的代工廠,涉嫌使用童工。
我的心髒猛地一縮。
這個案子的難度,比啓星化工,有過之而無不及。啓星面對的是環保問題,是技術和錢能解決的問題。而童工,觸及的是人類最基本的道德底線,幾乎是不可饒恕的原罪。
這個男人……他到底想把我到什麼地步?
我抬起頭,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線索,但什麼都沒有。
“怎麼,”他看着我,“怕了?”
“不。”我幾乎是脫口而出,“我喜歡有挑戰性的事。”
他似乎對我的回答很滿意,又或許,他本不在乎我的回答。他只是低頭,繼續看他的文件,仿佛我這個人,連同那個難度的,都只是他龐大商業帝國裏一個微不足道的變量。
辦公室裏陷入了沉默。
外面夜色漸濃,華燈初上。我站得有些累了,連續幾天的緊繃,讓我的身體發出了抗議。我沒動,等着他讓我離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開始覺得有些冷。中央空調的冷氣,不知疲倦地從頭頂吹下來,滲透我的皮膚。
就在我忍不住想抱住胳膊的時候,一件帶着清冷氣息的黑色西裝外套,輕輕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渾身一僵。
回過頭,陸執行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我的身邊。他的距離很近,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獨特的、像雪後鬆林一樣的味道。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幫我攏了攏外套,然後轉身走回辦公桌,拿起車鑰匙。
“下班。”
他丟下兩個字,徑直從我身邊走過,離開了辦公室。
我一個人愣在原地,身上披着他的西裝,那上面還殘留着他一絲不苟的體溫。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剛剛那一瞬間,就在他把西裝披在我身上的那一瞬間。
我那失靈已久的天賦,仿佛被什麼東西觸動了。
我“聽”到了。
不是情緒,不是欲望。
而是一聲轉瞬即逝的、微弱到幾乎無法捕捉的……心跳回響。
那聲音,空洞,寂寥,卻又帶着一種絕望的渴望。像一個被囚禁在無聲之鍾裏百年的靈魂,在鍾壁被敲響的那一刻,發出的第一聲、也是唯一一聲共鳴。
我猛地抓緊了前的西裝。
恐懼。
前所未有的恐懼,像水一樣將我淹沒。
我一直以爲,我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一個有趣的工具。
可直到這一刻我才驚覺。
或許……或許我不是那個看客,我才是那場戲本身。
而他,那個沒有感情的怪物,正透過我,貪婪地窺視着這個他無法感知的、活色生香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