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亦珂推開辦公室的門,侯良平正低頭看着桌上攤開的幾份材料。
她最近隱約聽說,侯良平在私下調查漢西省一位商界人士。
可沒料到,這個人會是孟懷謹。
孟懷謹在漢西商界地位特殊,一旦他這邊有動靜,全省的經濟局面都可能受到影響。
侯良平似乎沒注意到她進來,仍專注地讀着手裏的文件,偶爾用筆標注幾處。
陸亦珂走到桌前,伸手按住了那疊紙,看向他:“你清楚孟懷謹對漢西省的重要性嗎?”
“重要性?”
侯良平向後靠向椅背,手裏的筆朝陸亦珂的方向點了點,“陸亦珂,你還記得你是做什麼的嗎?你現在是以什麼身份在說話?”
他說着,從她手底下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不如先看看他做過什麼。”
陸亦珂拿起文件掃了幾行,臉色微微變了:“國昆集團涉及經濟案件?違規並購多家企業?侯良平,這些消息你從哪裏得來的?有依據嗎?”
侯良平又遞過來一本冊子。
“依據在這。
這是國昆集團前會計提供的,記錄了集團近幾年的資金明細。”
陸亦珂翻了幾頁,抬頭問:“你怎麼確定這不是會計編造的?”
“我有我的辦法。”
侯良平答得脆。
陸亦珂心裏不以爲然。
她明白侯良平說的“辦法”
,多半是一些不便明說的調查手段。
她也知道侯良平爲什麼對國昆集團這麼緊追不放。
前些時候,漢西省原書記退休,面對即將到任的新領導,省內不少部都在考慮如何取得他的認可——新領導上任常伴隨着人事和利益的變動,眼下正是表態的關鍵時候。
但陸亦珂覺得,侯良平眼下的舉動,未必是爲了向沙瑞金示好。
他背後另有依靠:他的嶽父,來自上級層面的一位人物。
侯良平頗有能量。
有傳言說,他能以現在的資歷和年齡擔任反貪局長,和他嶽父的背景不無關系。
在漢西省內,這幾乎是侯良平的一個忌諱,誰提都可能引起他的強烈反應,而這反而讓傳言顯得更可信。
陸亦珂分析,侯良平當前集中精力調查孟懷謹,既是爲了向嶽父展示自身才,證明其過去的眼光無誤;同時也是向漢西的同事們傳遞一個信號:他的影響力源於個人本領,並非單純依賴家族背景。
但陸亦珂認爲侯良平挑錯了目標。
在漢西省,孟懷謹如同維持整體平衡的核心基石。
假如他出現問題,全省的穩定將難以維持,尤其是在光明峰計劃實施的關鍵時期。
如果孟懷謹此時受到調查,光明峰計劃該如何進行?
正當陸亦珂專注思索如何勸阻侯良平時,她偶然看到一份文件,標題爲《有關國昆集團與建工集團涉嫌違規的初步材料》。
陸亦珂立即感到疑惑:“這件事怎麼會聯系到京海市?”
侯良平解釋道,據國昆集團前財務員工的陳述,建工集團與國昆集團之間存在若筆背景不明的大額款項流動,涉及嚴重的稅務疑點。
他曾親自前往稅務部門查驗,確認這些交易確實沒有相應的繳稅證明。
僅憑目前已掌握的信息,便足以認定其中存在經濟 ** 、職務違規以及稅務疏漏。
陸亦珂暗想,這些資料雖然提供了調查方向,但尚未能直接關聯到孟懷謹個人。
眼下漢西省正處在關鍵節點,光明峰計劃將塑造未來數十年的經濟結構。
倘若核心人物孟懷謹此時被紀律部門調查,局面勢必更加錯綜復雜。
如果推進受到影響,對漢西省可能造成的損失將無法預計。
此外,孟懷謹在過去十多年裏對漢西省發展付出良多,公衆對他及國昆集團一直持有正面評價。
這些年來,國昆集團免費資助修建了多所學校,積極響應國家號召,幫助不少國有企業和中小公司渡過難關、實現發展,許多一度面臨失業的職工將孟懷謹視爲“救星”
。
可以說,缺少孟懷謹的貢獻,漢西省的經濟很難發展到今天的程度。
陸亦珂再次勸告:“你應該更加審慎地斟酌。”
“如果針對孟懷謹采取行動,不但會妨礙光明峰計劃,還可能影響全省的經濟運行。”
“且不說尚未到任的莎瑞金書記,光是李噠康書記那裏,你可能就無法交代。”
侯良平並非沒有衡量過這些利弊。
但他覺得,即便光明峰計劃受到擾又怎樣?
承受壓力的是李噠康,而不是他和老師髙育良。
他甚至希望李噠康因此被莎瑞金問責。
那樣的話,自己的老師或許能贏得更多空間,背後的支撐也會更加穩固。
侯良平清楚需要馬上行動起來。
一旦光明峰計劃正式啓動,後續措施的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渴望盡快做出成績的他當即表示:“事不宜遲,我這就帶人去國昆集團!”
看到侯良平如此果斷,陸亦珂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多說。
但她心裏有種預感,侯良平這次行動可能會帶來不小的波動。
國昆集團大樓矗立在京州,是本地最高、最顯眼的建築。
不知不覺間,它已經成了漢西省的一個標志。
這座樓寄托了許多普通人和創業者的願望,象征着一種向上的可能。
人們見證它從最初只有幾層的矮樓,一步步擴建爲如今的摩天大廈,仿佛撐起了漢西商業的一片天。
就像衆人看着孟懷謹從當年的農村學生,成長爲今天商界的領軍人物。
在漢西商界看來,這裏是個特別的地方。
不少企業家能有今天的成績,都與這座樓、這家企業有着或多或少的關聯。
它似乎證明,不走捷徑、不靠關系,商人也能走出一條路。
二十多年前這裏還沒有這座樓時,漢西省的經濟實力並不突出,在全國也排不上前列。
如今歲月流轉,漢西已躍升爲經濟大省,年產值堪比國際一線城市。
可以說,這些年在國昆集團的帶動下,全省經濟實現了成百倍的增長。
但發展的背後並非沒有隱憂。
經濟快速提升也催生了一些非常規的企業,過去的建工集團就是其中之一。
當年正是孟懷謹親自出面讓陳泰退出,並扶持、引導髙啓強兄弟走上正軌,才成就了今天的建工集團。
若不是這樣,建工集團很可能重蹈陳泰時期的覆轍,甚至成爲京海市一股暗處的勢力。
而髙家兄弟恐怕也會因此走向截然不同的結局。
如今局面已完全不同。
建工集團已成爲國昆集團堅實的夥伴。
兩家企業在漢西省的經濟建設與發展中都扮演着重要角色。
不過建工集團只是漢西省內諸多潛在問題中的一個。
只因爲當年陳泰受孟懷謹影響主動退讓的事件曾引起廣泛關注,舊事才爲人所知。
隨着時間推移,漢西省深處的種種涌動已漸漸被公衆遺忘。
只有少數人明白,這些年來漢西省高速成長的背後隱藏着多少風險。
這些風險並未隨時間消失,反而益積累。
至今暗流沒有爆發,全憑國昆集團、憑孟懷謹在背後牢牢把控。
正是依靠孟懷謹復一的權衡與周旋,漢西省才能在經濟飛躍的同時維持表面的平穩。
長久以來,陰影中的力量不斷滋長、延伸。
連孟懷謹也感到越來越難以控制。
正因如此,他才不惜冒險,決定展開光明峰方案。
在國昆集団大樓內,
孟懷謹爲光明峰方案召集各部門進行討論。
“光明峰方案,是爲了緩解當前漢西省各方的潛在矛盾。”
“但也可能引發局勢的不穩定。”
“我司將與噠康書記配合完成這項工作。”
“各部門務必嚴格審查,避免任何疏漏!”
孟懷謹說完後,財務主管提出:“孟董,其他問題尚可處理,但光明峰方案會大量占用集團資金。”
“今年集團計劃建設的公益學校,恐怕不得不推遲。”
孟懷謹聽後輕輕皺眉,說道:“盡量克服困難,調整資金以保證這兩個,其他事項暫緩。”
“偏遠地區的孩子還在等待上學,集團暫時收緊一些也無妨。”
就在國昆集団開會的同時,
犯腐焗的車隊停在了國昆集団大樓門口。
侯良平戴着墨鏡,從第一輛車裏走了出來。
他並非第一次抬頭看這棟高大的建築,
卻仍不禁嘆道:“看看,這樓真是氣派!”
陸亦珂走到侯良平身邊,心裏仍想勸他暫緩行動。
她便略帶隨意地接話:“這是省內最大的集團,總部建得壯觀些也合理。”
侯良平一聽,卻立刻顯出輕蔑的表情:“看到這棟樓,你還覺得孟懷謹是清白的嗎?”
陸亦珂不解:“這之間有什麼關系?”
“你了解孟懷謹的來歷嗎?”
侯良平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
陸亦珂想了想說:“聽說是農村出身,家境普通,這有什麼問題?”
侯良平冷笑一聲:“你也說了,他來自農村!毫無背景,難道真能一點不沾染就建起這麼龐大的商業集團?”
“說不定搜刮了多少普通人的利益去討好上面。
要不然一個鄉下出來的人,短短二十年就能白手起家,造起這樣一座大樓?”
“唉,你……”
陸亦珂剛要反駁,
侯良平卻搶先繼續:“你還別不信!我告訴你,這種小地方出來的人,往往擅長鑽營、心思不端。”
“你等着看,等我抓到孟懷謹,後面還不知道會牽連多少人!這些年來,至少李噠康就和這個國昆集團往來密切!”
站在侯良平身後聽完這番話的陸亦珂,不由得悄悄移開了目光。
陸亦珂對侯良平的爲人感到不齒——他借助嶽父關系上位,卻處處標榜自身才;此刻更將憑實力闖出一片天地的孟懷謹貶低得一文不值。
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言辭來形容侯良平這般作態。
侯良平卻自覺理直氣壯,迫切地想向孟懷謹問,是如何通過不正當途徑構築起眼前的商業版圖。
“現在就去樓上帶人!”
他揮手示意,帶着反腐局下屬直奔樓上。
不顧阻攔,侯良平一行人闖進了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