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樓蘭獻給漢室的質子,也是祭壇上待宰的羔羊。
宮刑前夕,一雙冷冽的手將他拖出深淵,也推入更暗的囚籠。
他是漢宮最鋒利的刀,權謀中淬煉出的衛尉。
救他,是爲鑄一把更聽話的刃;
囚他,是爲馴一匹不甘的狼。
當臥底將軍遇上敵國王子,權謀與真心在刀鋒上博弈。
是棋子翻身噬主,還是刀刃終被情字所折?
建元三年的長安秋夜,冷雨敲打着詔獄青石階。
尉遲蘭蜷在囚室角落,墨色長發散落在單薄的素衣上。
鐐銬磨破了他的腳踝,血跡涸成深褐色。
他盯着狹窄窗口漏下的月光——那是他來到漢宮三年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個待宰的祭品。
“樓蘭王次子尉遲蘭,奉旨覲見——”
尖利的聲音穿透牢門時,他竟沒有顫抖。
比恐懼更早占據腔的,是一種近乎解脫的麻木。
三年前,兄長尉遲肅踏入這扇門後,再出來時已成了少府監裏沉默的閹奴。
如今輪到他的血肉,爲樓蘭搖擺不定的忠誠贖罪。
宮道漫長,雨絲斜打入廊下,打溼他單薄的囚衣。
領路的內侍不時回頭瞥他一眼,目光裏有憐憫,也有漢宮特有的、對異族王子的輕蔑。
宣室殿側殿燭火通明,卻冷得像冰窖。
殿中站着三個人。
御座空懸——陛下不會親自處理這等“穢事”。
左邊是掌管刑罰的廷尉張湯,右邊站着大鴻臚公孫賀。
而正中,那個身着玄色暗紋深衣、背對着他的身影,尉遲蘭從未見過。
“罪臣尉遲蘭,叩見……”他伏身行禮,聲音沙啞。
“抬起頭來。”
那聲音低沉,帶着某種金屬刮擦般的質感,不高,卻讓整個側殿的空氣凝滯。
尉遲蘭抬頭,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
那人生得極英俊,是貴族特有的凌厲輪廓,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薄唇抿成一條線。
最駭人的是他的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器物,冷靜地評估着該從哪裏下刀才能保持完整。
“張廷尉。”那人開口,仍看着尉遲蘭,“陛下有令,宮刑之期定在三後秋分,以應天地肅之氣。可對?”
張湯躬身:“正是,衛尉大人。”
衛尉。九卿之一,掌宮門禁衛。
尉遲蘭在宮中三年,從未見過這位傳說中的天子近臣,只聽聞他名喚霍刑,字止戈,去歲平定七國之亂有功,年紀輕輕便執掌宮禁。
霍刑踱步走近。
尉遲蘭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和鐵器氣息。
“樓蘭王月前遣使上書,願獻寶馬百匹,良玉十車,換王子全須全尾歸國。”
霍刑的聲音很輕,只有跪着的尉遲蘭能聽清,“可惜,使團在敦煌遇‘馬賊’,全數殞命。貢品嘛……自然入了敦煌太守的庫房。”
尉遲蘭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父親打的好算盤。”霍刑俯身,手指捏起他的下巴,力道不重,卻不容反抗,“一邊向匈奴稱臣,一邊用些財貨想換回兒子——陛下很是不悅。”
“我……不知情。”尉遲蘭艱難地說。
這是實話。
他在這囚籠裏,連樓蘭的星空都忘了是什麼模樣。
霍刑笑了,笑意未達眼底:“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後行刑時,你該如何自處。”
他的拇指擦過尉遲蘭的下唇,留下冰冷的觸感,“你兄長受刑後瘋了,咬舌自盡未遂,如今在蠶室裏人不人鬼不鬼。你可會比他強些?”
羞辱像滾油澆進腔。
尉遲蘭想扭開頭,卻被那只手牢牢固定。
“看着我。”霍刑命令。
尉遲蘭被迫迎上他的視線。
那一刻,他在這位漢宮衛尉的眼底,看到了一絲極細微的東西——不是憐憫,而是某種近乎興趣的打量,像是在荒原裏發現了一株不該存在的蘭草。
“霍衛尉,”公孫賀輕咳一聲,“夜已深,是否該將人犯押回……”
“不急。”霍刑鬆開手,直起身,“張廷尉,大鴻臚,二位可先回。陛下另有口諭,需單獨詢問樓蘭王子。”
兩人對視一眼,躬身退下。
殿門合攏,燭火噼啪作響。
尉遲蘭仍跪在冰冷的地磚上,不知這變故意味着什麼。
霍刑繞着他踱步,玄色衣擺拂過地面,悄無聲息。
“尉遲蘭,”他忽然開口,“想活着麼?完整的活着。”
血液瞬間沖上頭頂。
“衛尉何意?”尉遲蘭聲音發顫。
霍刑停在他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丟在他面前。
尉遲蘭展開,借着燭光,看清那是樓蘭文的密信——是他父親的筆跡,寫給匈奴右賢王的,承諾若漢宮再傷其子,樓蘭將徹底倒向匈奴。
“這信本該在匈奴王庭,”霍刑淡淡道,“此刻卻在我手中。你猜,若陛下看到,樓蘭會是什麼下場?”
滅國。屠城。
樓蘭將從西域地圖上徹底抹去。
尉遲蘭的手抖得握不住帛書:“衛尉爲何……給我看這個?”
霍刑蹲下身,與他平視。
那雙眼睛裏此刻才真正顯露出某種銳利的光:“因爲我要你做個選擇。”
“三後,你可以走上刑台,成爲漢宮又一個閹奴。或者——”他頓了頓,“成爲我的人。”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
“我不懂……”
“很簡單。”霍刑的聲音像毒蛇鑽進耳膜,“我有一計,可保你周全,亦可暫緩樓蘭之禍。但從此以後,你的命是我的。你不再是樓蘭王子,甚至不再是你自己。你將活在陰影裏,替我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爲什麼是我?”尉遲蘭嘶聲問。
霍刑笑了,這次笑意終於抵達眼角:“因爲你很美。美到讓人舍不得毀掉。”
他的手指劃過尉遲蘭的臉頰,“更因爲,你眼底有不甘。你兄長認命了,所以瘋了。你不會——仇恨和恐懼,是最好用的繮繩。”
尉遲蘭閉上眼。
兄長瘋癲的慘狀在眼前晃動,樓蘭城郭在火焰中崩塌,父親的頭顱掛在城門上……
“你要我做什麼?”他聽見自己問。
“第一步,”霍刑起身,從案上取來一只白玉瓶,“喝下這個。它會讓你高熱三,狀似傷寒。秋分行刑必須推遲。”
尉遲蘭接過瓷瓶,液體在瓶中晃動,泛着詭異的琥珀色。
“毒藥?”他問。
“比毒藥有趣的東西。”
霍刑看着他,“喝下它,就沒有回頭路了。我會安排你‘病重移居別苑’,從此,尉遲蘭將從漢宮名冊上消失。”
燭火搖曳。
尉遲蘭拔出瓶塞,刺鼻的氣味沖入鼻腔。
他想起樓蘭的沙漠,想起母親送他上路時哭紅的眼睛,想起長安三年裏每一個仰人鼻息的夜——
他仰頭飲盡。
液體灼燒着喉嚨,一路燒進五髒六腑。
視野開始模糊,霍刑的身影在燭光中晃動、分裂。
倒下前,他最後聽見的是霍刑的聲音,很近,又很遠:
“記住,從今往後,你的命歸我。”
黑暗吞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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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時,天將破曉。
霍刑站在側殿窗前,看着內侍用擔架將昏迷的尉遲蘭抬出宮道。
張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衛尉,真要如此?”張湯低聲道,“此事若被陛下察覺……”
“陛下要的是樓蘭安分,不是非要多一個閹奴。”霍刑沒有回頭,“這王子活着,比死了有用。他父親那封信,足夠拿捏樓蘭十年。”
“可您爲何親自……”
霍刑轉過身,燭火在他眼底跳躍:“張廷尉,你見過真正的好刀麼?不是在鑄成時最耀眼,而是在淬火的那一刹那——在毀滅與新生之間掙扎的姿態,才是最鋒利的。”
他望向尉遲蘭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極淡的弧度:
“我要親自淬這把刀。”
殿外,第一縷晨光照在溼漉漉的宮牆上。
而漢宮深處,一則消息開始流傳:樓蘭王子尉遲蘭忽染惡疾,刑期暫緩,移居西郊別苑養病。
無人知曉,那輛駛出宮門的馬車裏,裝的不僅是一個王子的命運,更是一顆剛剛被擲入權力棋局的、活生生的棋子。
而執棋之人,正站在未散的夜色裏,等待着第一次落子聽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