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嫡妹被郡王府退親,哭得梨花帶雨。
我心疼她,特意去求了嫡母,出錢出力陪她去城外的普濟寺散心。
誰知到了到了寺裏,她不知從哪兒聽來的歪門邪道,非要給前未婚夫下那“同心蠱”來挽回姻緣。
我勸她,強扭的瓜不甜,郡王爺本就是花花公子一個,退親未必是壞事,更何況,這種邪術害人害己,萬一被反噬,後果不堪設想。
嫡妹終是被我勸住,點頭應下好好休養,靜待良緣。
可回程未滿一月,便聽聞嫡妹的死對頭竟與她前未婚夫訂了親!
嫡妹氣炸了肺,認定是當初我沒讓她下蠱,才讓那對狗男女鑽了空子。
當夜,她趁我熟睡拿枕頭捂住我,嘴裏咬牙切齒地咒罵:“都是你!都是你多管閒事!那羅明本就平庸,若不是你攔着我下蠱,他怎麼可能看上尚書千金那個狐媚子?!你就是嫉妒我有婚約,嫉妒我嫡女的身份,怕我過得比你好!”
我拼命掙扎,卻發現雙腿被嫡母死死按着。
嫡母的聲音冰冷刺骨:“庶女就是庶女,也配攔着嫡女的前程?若不是你多嘴,如今相府已是郡王府的姻親,哪還有這般難堪?”
我在絕望中漸漸失了力氣,意識沉入黑暗。
事後,她們放火毀屍滅跡,對外口徑一致,只說我因失手打翻了燭台惹起了火。
我的靈魂氣到頭頂冒煙。
再睜眼,我回到嫡妹被退親那天。
“姐姐,我該怎麼辦啊……”
秦疏禾撲在我懷裏,哭得梨花帶雨,上氣不接下氣。
“程鈳臨那個,竟然……竟然就這麼退親了!全京城都知道了,我還怎麼有臉見人!”
熟悉的場景,熟悉的哭訴,熟悉的溫度。
我渾身一僵,低頭看着懷中這個與我有着一半相同血脈的嫡妹,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我確認——這不是夢。
我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永昌十八年,秦疏禾被寧郡王府退親的這一天。
回到了我愚蠢地相信血脈親情,最終卻被這對母女聯手捂死在床榻上的前一個月。
“姐姐,你說話呀……”秦疏禾抬起淚眼,那張與我有着三分相似、卻因嫡出身份而更加矜貴的臉上滿是委屈,“你不是最疼我了嗎?你快替我想想辦法啊!”
前世,我就是被她這副模樣騙了。
身爲庶女,我謹小慎微地在相府活了十七年。生母早逝,我在嫡母手下討生活,對這個嫡妹更是百般忍讓呵護,只盼着有朝一能得她們半分真心。
可結果呢?
她們用我的命,來掩蓋她們的愚蠢和失敗。
“姐姐?”秦疏禾見我久久不語,哭聲漸弱,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腔裏翻涌的恨意,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輕拍她的背。
“疏禾,你先別急。退親這種事,傷心是難免的,但子總得過下去。”
我的話與前世如出一轍。
秦疏禾果然急了:“怎麼能不急!程鈳臨雖然風流,可他是郡王爺!放眼京城,還有幾個這樣的好親事?如今我被退了親,往後那些貴女們還不知道要怎麼笑話我!”
她越說越激動,猛地抓住我的手:“姐姐,我聽說城外的普濟寺很靈驗,不如你陪我去散散心,順便……求個姻緣?”
來了。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請求。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爲難:“這……嫡母那邊怕是……”
“母親那裏我去說!”秦疏禾急切道,“只要姐姐肯陪我去,母親一定會同意的!”
我看着她眼中閃動的算計光芒,忽然明白了——原來從這時起,她就已經在盤算下蠱的事了。
或者說,是嫡母和她一起盤算的。
而我,不過是她們計劃中一顆用來背鍋的棋子。
“好。”我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寒意,“只要嫡母同意,姐姐就陪你去。”
三後,相府的馬車駛出城門,朝着普濟寺而去。
馬車裏,秦疏禾早已沒了前幾的頹喪,反而有些興奮地撩開車簾,看着窗外飛掠的景致。
“姐姐,你說這普濟寺的姻緣籤,真的靈驗嗎?”
我捻着手中的帕子,輕聲回道:“心誠則靈吧。”
“心誠則靈……”秦疏禾喃喃重復,眼中閃過一抹暗色。
到了寺中,秦疏禾裝模作樣地燒了香,求了籤,然後便拉着我在寺中“閒逛”。
前世,我就是在這時被她帶到了後山一處偏僻的禪院,見到了那個所謂的“高人”。
這一世,我耐心等着。
果然,繞了幾圈後,秦疏禾腳步一頓,指着前方一處掩映在竹林中的小院。
“姐姐,我有些累了,不如去那邊歇歇腳?”
我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座禪院安靜得有些詭異。
“好。”我溫順地點頭。
禪院的門虛掩着,秦疏禾推門而入,院裏空蕩蕩的,只有一株老槐樹,樹下坐着個穿着灰色僧衣的老尼姑。
那尼姑抬頭看過來,目光在我和秦疏禾臉上掃過,最後停在秦疏禾臉上。
“二位施主,是來求緣,還是來了緣?”
秦疏禾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師太,我想求一段姻緣,可那姻緣……已斷了。”
老尼姑枯瘦的手指捻動念珠,慢悠悠道:“斷了緣,再續便是。只是這續緣之法,有正有邪,施主想選哪一條?”
“自然是能成事的!”秦疏禾急切道,“無論什麼法子,只要能讓他回心轉意,我都願意試!”
老尼姑深深看了她一眼,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
“此物名‘同心蠱’,分雌雄二蠱。雌蠱下在你身上,雄蠱下在你想挽回的那人身上。一旦蠱成,他便會對你情深種,至死不渝。”
秦疏禾伸手就要去接。
我卻在這一刻,按照前世的軌跡,上前一步攔住她。
“疏禾,不可!這種邪術害人害己,萬一反噬,後果不堪設想!”
秦疏禾臉色一變,轉頭瞪我:“姐姐!你說過會幫我的!”
“我是想幫你,可不能用這種法子!”我抓着她的手,語氣懇切,“強扭的瓜不甜,郡王爺本就是花花公子一個,退親未必是壞事。你還年輕,以後定能找到更好的——”
“更好的?”秦疏禾猛地甩開我的手,聲音尖利,“還能有什麼更好的?!程鈳臨是郡王!是皇親!整個京城,除了皇子王爺,還有誰比他更尊貴?!”
她眼中盈滿淚水,可那淚光下,卻是冰冷的怨毒。
“姐姐,你一個庶女,哪裏懂得我的難處?我從小錦衣玉食,被人捧着長大,如今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往後還怎麼抬得起頭來?!”
這話,和前世一模一樣。
甚至連語氣、神態,都分毫不差。
我心中一片冰寒,面上卻做出掙扎痛苦的模樣,緩緩鬆開了手。
“可若是……若是這蠱有危險……”
“不會有危險的!”秦疏禾搶過瓷瓶,緊緊握在手中,“師太說了,只要按規矩來,就一定能成!”
那老尼姑適時開口:“施主放心,此蠱雖有些霸道,但只要不強行解蠱,便無大礙。只是……”
她頓了頓,看向我:“此事需絕對保密,若被第三人知曉,或中途有人阻撓,蠱蟲反噬,後果不堪設想。”
秦疏禾立刻警惕地看了我一眼。
前世,我就是被這眼神刺傷了心,覺得嫡妹不信任我。
如今才明白,她從始至終,就沒把我當姐姐。
“姐姐,”秦疏禾抓着我的手臂,語氣軟了下來,“你會替我保密的,對不對?這事若成了,我一輩子感激你,將來我做了郡王妃,定不會虧待你。”
我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飾的算計,輕輕點頭。
“好,姐姐答應你,不攔着你。”
秦疏禾鬆了口氣,綻開笑容:“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了!”
她轉身付了銀票給那老尼姑,小心翼翼地將瓷瓶收進袖中,拉着我出了禪院。
回程的馬車上,秦疏禾一直摩挲着袖中的瓷瓶,嘴角帶着夢幻般的笑意。
我安靜地坐在一旁,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
前世,我苦口婆心勸了她一路,最終她表面應下,回府後卻還是偷偷下了蠱。
而這一世,我一個字都沒勸。
秦疏禾,程鈳臨。
你們不是想在一起嗎?
我成全你們。
回府後,秦疏禾便閉門不出,對外稱是傷心過度,需要靜養。
只有我知道,她是在準備下蠱的事。
七後,寧郡王府設宴,慶賀老郡王妃壽辰。
這樣的場合,以秦疏禾如今“被退親”的身份,本不該出席。
可她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讓嫡母同意帶她同去。
臨行前,嫡母王氏將我叫到跟前。
她穿着深紫色纏枝蓮紋的褙子,頭戴赤金點翠頭面,端莊貴氣,看向我的目光卻帶着慣有的冷漠。
“徽嵐,今宴上,你要多看顧着疏禾。她心情不好,若有什麼失態之處,你要及時提醒。”
我垂首應道:“女兒明白。”
“明白就好。”王氏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着浮沫,“你是庶出,能在相府平安活到今,該知道感恩。疏禾是妹,她的前程,就是你的前程。她若不好,你也別想好過。”
這話說得直白又殘忍。
前世我聽在耳中,只覺得心寒委屈。
如今再聽,卻只覺得可笑。
“母親教訓的是。”我低眉順眼,“女兒定會好好照看妹妹。”
王氏滿意地點頭,揮揮手讓我退下。
轉身離開時,我聽見她低聲對身邊的心腹嬤嬤道:“這丫頭還算識相。等疏禾的事成了,隨便找個莊子打發出去便是,省得礙眼。”
我腳步未頓,徑直走出房門。
陽光有些刺眼,我抬手遮了遮,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打發我?
這一世,還不知道是誰打發誰。
寧郡王府的壽宴,辦得極爲熱鬧。
京城裏有頭有臉的人家幾乎都來了,花園裏衣香鬢影,笑語喧譁。
秦疏禾一進府,目光就死死釘在了一個方向。
我順着她的視線看去,只見水榭旁,一群錦衣華服的公子小姐正圍在一處說笑。其中被衆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正是寧郡王程鈳臨。
他今穿着絳紫色蟠紋錦袍,頭戴玉冠,眉眼風流,正端着酒杯與身邊人談笑,舉手投足間盡是貴公子的傲氣。
而他身旁,挨得最近的那個鵝黃色衣裙的少女,正是禮部尚書之女,沈意枝。
也是前世那個,在秦疏禾被退親後不到一月,就與程鈳臨定親的“死對頭”。
此時,沈意枝正仰頭看着程鈳臨,笑得眉眼彎彎,不知說了什麼,惹得程鈳臨也笑起來,甚至還伸手,輕輕拂去了她肩頭並不存在的花瓣。
“賤人!”
秦疏禾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我適時拉住她的衣袖,低聲道:“疏禾,冷靜些。今這麼多人看着,別失了分寸。”
“分寸?”秦疏禾眼睛發紅,“她都貼到程鈳臨身上去了,我還要什麼分寸?!”
她甩開我的手,深吸幾口氣,勉強壓下怒意,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香囊,緊緊攥在手中。
那香囊繡工粗糙,一看就不是她的東西。
但我知道,裏面裝的,是她花了重金從程鈳臨貼身小廝那裏弄來的——程鈳臨的頭發。
而她的身上,此刻應該已經種下了雌蠱。
“姐姐,”秦疏禾轉頭看我,眼中閃着孤注一擲的光芒,“你會幫我的,對吧?”
我看着她,緩緩點頭。
“是,姐姐會幫你。”
秦疏禾笑了,那笑容裏有期待,有瘋狂,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狠絕。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昂起頭,朝着水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