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八歲生那天,爸媽終於舍得帶我們去下館子。
還說讓我和姐姐弟弟三人,一人點一道菜。
姐姐率先點了一道最貴的海鮮拼盤。弟弟點了他最愛的榴蓮披薩。
我看着讓自己過敏的海鮮和榴蓮,弱弱點了一道紅燒肉。
可媽媽看向超出預算的賬單,毫不猶豫劃掉了我點的菜。
”小魚,姐姐和弟弟點的菜不少了,你這道菜我和爸爸都不喜歡。“
我低着頭吞下委屈。
可她們忘了,今天明明是我的生,餐桌上卻沒有一道我能吃的菜。
我現在才明白,原來自己在爸媽眼裏永遠是個可以隨時拋棄的選項。
01
我呆愣的坐在椅子上,看着爸媽和姐姐在對面談笑大學生活,弟弟在一旁打遊戲科打諢。
只有我像個外人和他們隔離開來。
“爸媽快嚐嚐,這榴蓮披薩可是餐廳的招牌,可好吃了!”
菜剛端上來,弟弟迫不及待的拿起一塊披薩吃了起來。
姐姐翻了個白眼,夾起一塊三文魚不屑的說。
“這年頭誰來餐廳吃快餐啊,海鮮才是最好的,真是服了你了。”
“爸媽,吃我這個!”
眼見兩人又鬧了起來,媽媽連忙笑着給兩人夾了她們愛吃的菜。
“好了,我和你爸都不愛吃這些東西,一家人好不容易聚一次,你們兩個安生點。”
爸爸舉起酒杯,眼眶泛紅的對媽媽說。
“隨她們去吧,一眨眼孩子都長大了,以後天南海北的就不常見了。”
姐姐見狀立刻舉起飲料,挽着媽媽的胳膊撒嬌。
“爸媽這是嫌我粘人了,我傷心了,要吃大青龍。”
“我也要!”
見弟弟嘴裏塞的滿滿的,歡快舉手的樣子,爸媽被逗了,立刻喊來服務員夾菜。
我呆呆看着牆上掛着高考加油的橫幅,心裏酸澀,眼淚不自覺的落到米飯裏。
從小到大,我從未被爸媽真正看見過。
十三歲前,我一直被扔在老家,守着過‘賠錢貨’的子。
被爸媽接到家裏後,我渴望得到爸媽的關注,哪怕一次就好。
如今終於實現,我卻並不開心。
弟弟盯着我面前的菜,喊了幾聲我才反應過來轉給他。
“二姐?知道你高考壓力大,可你也不能不吃飯吧?趕緊吃,一會兒就沒了!”
聞言姐姐睨了我一眼,故意把海鮮拼盤轉到我的面前,笑着說。
“就算吃不到紅燒肉,你也不能鬧脾氣不吃飯,嚐嚐吧。”
見我沒有反應,她的笑容加深,故作無奈的說。
“媽,要不把小青龍換成紅燒肉吧......”
還沒等她說完,爸媽立刻皺着眉反駁。
“不行,菜都開始做了怎麼換,不吃就讓她餓死,一天天什麼破毛病!”
我扯出一抹苦笑小聲說。
“可我對海鮮過敏。”
原以爲聽到後爸媽會有些許愧疚,沒想他們皺着眉嗤笑一聲。
“是嗎?我怎麼不知道。”
爸爸看着我的眼裏滿是責備。
“我看你就是故意說謊想讓我加菜,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任你揮霍。”
媽媽則用筷子狠敲了一下我的手。
“瞧你那下三濫的樣子,我平時少你吃少你穿了,居然因爲一道菜跟我擺臉子!”
“你就不能懂點事嗎!”
眼淚再次不受控制的落下。
懂事?
我還不夠懂事嗎!
在這個家裏我與其說是女兒,不如說是保姆。
有誰家的女兒要凌晨起床給全家做早飯,誰家女兒住的是雜物間,還要包攬家裏所有的髒活累活,就連學習都要擠出時間。
見我一言不發的掉眼淚,飯桌上一片寂靜。爸爸的臉色漸漸陰沉下來。
熟悉的壓抑氛圍,讓我想走,離她們遠遠的,卻在看見橫幅的那一刻被我壓了下來。
對爸媽十三年的憧憬和期盼,讓我始終割舍不下這個家。
起碼來到這裏不會有人在指着我罵賠錢貨,更不會有人再說我是沒有父母的小。
我壓下心裏的委屈,看着橫幅上斑駁的字,小心翼翼的說。
“我真的過敏,能不能加一盤小白菜,很便宜的......”
“不行!”這次是四人異口同聲。
“咔噠!”
牆上的橫幅突然斷成兩半,原本斑駁老化的字脫落下來,也斬斷了我心裏最後一絲對親情的依賴。
啪!!!
桌子被掀翻,湯湯水水撒了他們一身。
在她們的尖叫聲裏,我赤紅着雙眼大聲說。
“既然如此,這個家我也沒必要待下去了。”
說着拿起書包就跑出去了。
02
剛走進樓梯,書包就被人拽住狠狠甩在地上。
“站住,做錯事就亂發脾氣,你的教養呢?”
爸爸居高臨下的看着我,滿臉厭惡。
“我是個沒爸沒媽的野種,當然沒教養!”
我大聲反駁,憤恨的盯着他。
啪!
回應我的是一個重重的巴掌。
“就因爲一盤菜,你居然敢忤逆我?!”
“我看你媽平時都把慣壞了,才讓你這麼無法無天!”
慣壞了?!
聽着這話我只覺得可笑,冷冷的吐出一個字,抓起書包就要走。
“滾?”
以前,我就是太天真了,總想着只要自己努力再努力,總有一天父母會看見我。
哪怕受了委屈,也從不敢對他們有半點怨言。
可現在我才知道,無論受了多少委屈,他們也不會看我一眼。
從始至終,受傷的只有自己。
那我沒必要再委屈自己了。
媽媽站在一旁借其他包廂的人探出頭來聽八卦,連忙對我說。
“你這孩子叛逆期來了本就管不住,不就是一盤菜嗎,至於鬧成這樣!”
她越說越氣,掐着我的胳膊就要往包廂裏拖。
“現在就跟我回去,想點什麼點什麼!吃不完看我怎麼收拾你行了吧!”
說着說着眼眶就紅了,活像個心酸的母親。
姐弟見我甩開媽媽,連忙扶住她,對我怒目而視。
“傅餘,你鬧夠了沒,還嫌不夠丟人嗎?”
姐姐惡狠狠的瞪着我。
“果然農村出來的就是上不的台面,好好一場聚會被毀成這樣!”
弟弟更是不耐煩的看着我睡。
“爸媽當初爲什麼要把你接過來,讓你留在老家自生自滅多好。”
聞言,我的眼淚控制不住的落下。
十三年前在老家噩夢般的生活,仿佛就重現在我的面前。
五歲,我被孩子們惡意扔下水險些淹死,事後卻揮舞着藤條讓我去和他們道歉。
從那以後我在村裏人人可欺,連狗都過的比我好。
十歲那年,弟弟高燒不退,聽信不知哪來的神婆,讓我跟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定親,只爲換弟弟平安。
他弟弟只是感染了新型流感,輸幾天水就好了。
十三歲那年,定親的老頭在上學路上想把我拖進玉米地裏,我拼死反抗。
拿起石頭砸破了他的頭慌忙逃走,這事還在當地上了新聞。
事發後,我被爸媽接回家裏。
本以爲爸媽終於看見我了,沒想到在他們眼裏,我從始至終只是一個麻煩。
就如同我的名字一樣,傅餘,多餘的人。
我再也忍不了,哭着大聲說。
“那我現在就滾,再也不礙你們的眼!”
說着我拿起書包拼命跑出飯店,不管不顧的哭着一路狂奔。
直到跑到公園裏,我才停下。
此時天已經完全沉了下去,除了書包和手機,我什麼都沒有。
我躲在人少的角落裏,窩在長椅上,看着遠處親密的一家三口,任由自己放聲大哭。
“傅餘,你怎麼在這?”
熟悉的聲音讓我瞬間止住哭聲,下意識的抬頭。
是我的班主任林老師,身後跟着我的英語老師。
她手裏牽着一個小女孩,此刻正關切的看着我。
“乖,這麼晚了,在這不安全,先跟老師回家好不好?”
“有什麼委屈跟老師說!”
說着推了推小女孩,小女孩走過來牽着我的手,大聲說。
“姐姐,跟我回家吧!”
03
看着安靜的手機和空空如也的錢包,我厚着臉皮接受了老師的邀請。
班主任還特意給我爸媽發消息說我成績不錯,高考前一個月讓我住他們家裏,幫我沖刺。
媽媽對此不停唾罵說我任性不懂事,還讓老師心。更說我成績不好,爛泥扶不上牆,要是考不好就別回去。
全然不提一句讓我回家,更不提給老師任何報酬。
之後一個月,我徹底拋開那些繁重的家務和負擔,全心全意的在老師的陪伴下沖刺高考。
看着老師期盼的目光,我默默把恩情記在心底,暗暗發誓,一定要考出好成績。
讓自己走出去,讓自己不辜負老師的期盼。
很快一個月過去了,高考結束。
期間,爸媽從未主動聯系過我。
就連每月一百的生活費也沒在轉給我,全當沒我這個人一樣。
倒是他們朋友圈恨不得一天更新八百條,恨不得把她們的溫馨常推到我面前。
姐姐炫耀自己的新衣服。
【明明是夏天,媽媽卻連我冬天的貂都買齊了。句句有回應具象化了,媽媽,我愛你!】
【爸爸說成績不重要,無論我考多少分,都有蘋果全家桶,以此爲據,不能反悔。老爸,愛你喔!】
這是弟弟炫耀的常。
每當這時爸媽在下面第一時間點贊,並在下面評論互動。
媽媽在我走後,特意把雜物間收拾了一遍,養了姐姐心心念念的小狗。
她親手發視頻在朋友圈。
【礙眼的東西終於沒了,養條小狗看家,正好防止賊來偷東西,開心!】
【我終於過上了,有兒有女,悠閒養寵的完美人生!】
看來沒有我,她們過得反而更加開心自在。
終於明白,這個家有我沒我都一樣。
我就是不受歡迎,該消失的那個。
現在的我早已不會爲此流淚,心髒微微酸痛過後很快恢復正常,因爲清北招生辦找上門來了。
班主任抱着我,高興的眼眶泛紅。
“好孩子,全省第一,你真給老師一個大驚喜!”
“老師,這都是你教的好!”
說來奇怪,當我得知成績是,只有開心和放鬆。
可當我在窩在老師溫暖的懷抱裏,眼眶卻不自覺的泛紅。
“姐姐厲害!我要請姐姐吃大餐慶祝!”
妹妹撲到我懷裏,舉着紅包興奮的說。
她是這個家裏的開心果,有她在家裏永遠是開心的。
英語老師笑着看我們打鬧,見我拒絕,拍了拍我的頭,一臉和藹的說。
“好了,這是妹妹的一份心意,不能拒絕。難道你說把她當妹妹是假的嗎?”
眼見妹妹配合的噘着嘴開始生氣,即使是假的我也見不得她難受,只能點頭答應下來。
班主任像是想到什麼,高興的說。
“對了,你的升學宴,學校準備大辦一場,請媒體好好宣傳,順便給學校揚名!”
我點點頭,眼裏有憧憬。
“好啊,我還沒辦過升學宴,麻煩老師費心了。”
“可你中考不是全省第一......”
話還沒說完,老師像說錯話般捂着自己的嘴,無措的看着我。
見我笑着搖頭說沒事,老師一家把我團團圍住抱在懷裏,眼裏滿是心疼。
壓抑的情緒再次卷土重來,我趴在班主任溫暖的懷裏,泣不成聲。
那些和我有血緣關系的親人。傷害我,貶低我,讓我覺得自己一文不值。
可老師一家卻心疼我,關心我,生怕自己做的不夠多。
你看,血緣並不是判斷關系親疏的標準。
不值得的人,早就該放下了。
04
升學宴當天,我穿着班主任特意買的新裙子,打扮的光彩照人,在台上笑着發言。
中途在記者的圍攻下出來透氣,卻無意間看見一個大包廂的門敞着,四個人熟悉的人驕傲着站起來。
包廂裏中心位置,爸爸、媽媽、姐姐、弟弟,親密挨在一起,接受衆人的恭維,滿臉笑意。
“我這個女兒從小就讓我們省心還孝順,畢了業主動要回家裏發展說舍不得我們,還請各位多多照顧啊!”
爸爸攬着姐姐的肩,滿臉自豪的帶着她向各位賓客敬酒。
“我家繼業也讓我自豪,雖然中考沒考上重點高中,可他多才多藝,前些天還那了全省街舞冠軍,馬上要去北京參加比賽了!”
媽媽親密的摟着弟弟,舉着獎杯高聲炫耀。
賓客們紛紛鼓掌稱贊,不停說着爸媽教導有方,不僅女兒培養的優雅大方,兒子一看就是個闖蕩的。
以後她們準能給傅家光宗耀祖,她們享福的子還在後面。
包廂裏。一陣歡樂,每個人臉上充滿笑容,推杯換枕間喜氣洋洋。
顯得在門口孤單影只的我分外可憐,格格不入。
我皺着眉剛想離開,姐姐卻突然出現,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拖進包廂。
“小餘,你怎麼來了?”
她炫耀般正了正頭上的皇冠,鑽石燈光的反射下格外刺眼。
她身後,爸媽弟弟站在一起,防備的看着我。
一個月不見他們。看我的眼神不是關切,欣喜。而是嫌惡,厭煩。
仿佛我本不是他們的親人,而是一個闖入宴會肮髒的的無關緊要的垃圾。
“嘖,我看她就是知道今天爸媽給姐姐介紹人鋪路,特意跑過來給我們添堵的!”
弟弟看着我的眼裏滿是惡意,自作聰明的說。
“畢竟她什麼都想跟姐姐爭,這麼好的機會怎麼可能不過來搞破壞!”
聞言,一旁爸媽的臉已經沉了下來。
媽媽咬牙切齒的瞪着我。
“就她考點那點分也配出現在這?真是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