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很小,而軍區幾乎將縣城一分爲二。
軍區大門口不允許擺攤,但來來往往的行人從天不亮就沒斷過。
今天更是將整條並不寬敞的街道堵了個水泄不通。
因爲,大門口有個苗族姑娘拉橫幅,橫幅上血淋淋的寫着:
軍區李衛國亂搞男女關系,破壞民族團結,要和我離婚。
如果不是床單大小有限,徐琨還想多寫幾個字的。
見人越聚越多,攤子都不想出了。
徐琨一臉委屈又不甘心地盯着軍區大門口,大聲道:
“軍區李衛國亂搞男女關系,破壞民族團結,要和我離婚,求首長給個公道!”
得益於這幾年的掃盲教育,橫幅上的那幾個字都不復雜,還是重點教授的,來來往往的群衆都認識。
又因爲這地方本就是邊境多民族地區,民族關系本就緊張,外部矛盾頻發,這橫幅一拉,剛剛緩和下來的民族關系,便立馬又緊張了起來。
一個個穿着民族服裝的群衆紛紛聲援橫幅下的小姑娘,那氣勢,和二三十年代遊行示威都差不多了。
連聽到消息跑過來的公安,都不敢冒頭,更別說上前去拿人。怕激化民族矛盾。
全都伸長脖子望着軍區。
羅遠對邊境多民族地區的各種關系是有心理準備的,一看這情況,太陽便突突地跳,感覺要出事,急忙撥開人群往軍區走。
這事,源於軍區,要妥善解決也得靠軍區。
站到軍區大門口,轉身看向群情激憤的群衆,他雙手往下壓了壓,挺了挺脯,氣沉丹田:
“各位父老鄉親,我是上個月剛到任的縣長羅遠。
我向大家保證,這件事情,我一定會親自和軍區協調,一定給小姑娘一個公道。
現在,大家該趕集的趕集,該辦事的辦事,不要聚集在這裏。等這件事妥善解決,我會公告在縣府大院的公告欄…”
“他誰啊?說話算數嗎?”
“管他算不算數,那縣府大院我們進都進不去,怎麼看?說得再好聽,還不是卵的。”
“對。莫聽他的。等軍區的首長出來了再說。”
“對對,他一個地方的還能管到軍區了…”
群衆聲音都不大,但聲聲刺耳。
羅遠聽着就有種手伸不進軍區的無力感,他要是軍區首長,這事都等不到拉橫幅就給解決了。
偏偏軍區到現在都還沒出來個有分量的人物,地方宗族勢力又強,他這新到任的還沒掌握實權…
但,這絕對是一個機會。用好了,實權還不是手到擒來?
將紋絲不動的群衆們看了看,目光在人群裏找了幾圈,看到街道辦的,“你,就是你,去把街道辦的張素芬叫過來。”
張素芬面無表情地走出人群,對着徐琨看了幾眼,就對羅遠和圍觀群衆大聲道:
“小姑娘昨天到我們街道辦來過,提供了戶籍、結婚證、介紹信、李衛國要求離婚的電報等必要的證據,
我們也跟開具介紹信的單位電話聯系核實過相關情況,
之後,我們街道辦王煙雲事帶她去過軍區家屬院,發現:
李衛國在和她婚姻關系存續期間,與別的女人以夫妻關系同居,且育有一子,懷了二胎。
那女人還十分的大言不慚,不承認搶男人之事,態度也十分惡劣。
依我看,他這家,應該被當作違反婚姻法的反面典型加以廣泛宣傳。
現在是新社會了,只有辦了證的才是合法夫妻,才能居住在一起生兒育女。
而且,我們昨天家訪時還發現,那個女人是冒名頂替,冒用這位小姑娘的名字和身份,和李衛國在一起的。
李衛國與這位小姑娘是同鄉同村,那個女人認識這位小姑娘,應該也是同鄉。
李衛國應該是知道那個女人冒名頂替的,是否存在其他心思,尚需要軍區和公安進一步調查。
羅縣長,我的匯報完畢。”
羅遠眉頭皺得能夾能蒼蠅,臉黑如鍋底。周圍群衆卻聽得火冒三丈,紛紛卷袖子要沖進軍區和人架。
若不是軍區大門口站崗的士兵荷槍實彈,聽到情況不對,又來了一個排的士兵堵在門口,這架可能就真起來了。
雖然沒架,但聲勢卻極爲龐大,漸漸的匯聚出了主流音:“軍區李衛國亂搞男女關系,破壞民族團結,軍區首長到底管不管?”
一兩千人的聲音穿透雲層,直達十幾公裏之外。
在某山嶺處停歇的羅濟等人紛紛望向山鳥振翅的方向,“發生了什麼?”
偵察兵們立即起身朝那個方向狂奔。
錢沐急匆匆地跑過來,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一看大門口那陣仗,就一個頭兩個大,這是要出事的節奏啊。
再看群情激憤、將整條街道塞得滿滿當當的各民族群衆,更是感覺職業生涯要完,要完。
羅遠上前和錢沐握了握手,“錢首長,我是上個月到任的縣長羅遠。
你的兵,帶沒帶好,怎麼帶的,我不管,但,這個小姑娘實打實的受了委屈,我不能不管。
事實,你都清楚了吧?”
錢沐昨天也看過徐琨拿出來的戶籍、結婚證、電報、介紹信,之後還翻過李衛國的檔案。
李國衛的檔案裏,寫清楚了李衛國的籍貫、出生年月、參軍入伍年月、立功授勳經歷、參加的各項戰役等等情況。
在軍事上,確實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偏偏…
爲什麼就這麼想不開,明媒正娶的女人不要,要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還生兒育女…
關鍵是這個來歷不明的女人還不守婦道…
這都什麼事啊。
難道李衛國喜歡綠帽?
見錢沐只顧和羅遠恭維,對這件事不說話,也不表態,徐琨心沉到了谷底。到底還是自己的部重要,其他人都不重要對吧?
徐琨上前:
“錢首長,我和李衛國兩年前結婚,結婚沒幾天,他就上前線了。我要隨軍,他不肯。
我在家裏照顧他長輩,他不寄錢回來,我就自己給人治病賺錢養家。
他在外面打仗,我提心吊膽,沒睡一個好覺。
我以爲,等那場仗打完,我們就能有好子過了。
可是,我等來了什麼?
他要和我離婚!他連原因都不肯跟我說!
等我到了這裏,我才知道,他有愛人,那個人也叫陸梨,兩年前就隨軍了。
但那個人她真的叫陸梨嗎?她的真實身份你們就不審核嗎?
你們就眼睜睜看着那個女人冒名頂替我和我男人以夫妻身份居住在一起還生孩子?
我想問問首長,那個女人她憑什麼盜用我身份,憑什麼占用我男人,憑什麼哄得我男人和我離婚?
你敢不敢喊她來和我對質?
敢不敢喊李衛國來和我對質?”
群衆熱情高漲,紛紛舉手聲援,“對質,對質!對質!喊那個壞女人來對質!”
錢沐趕緊面向圍觀群衆,一本正經、嚴肅又認真地道:
“羅縣長,各位父老鄉親,這件事我們一定會妥善處置,還小姑娘一個公道。
還請給我們一點時間。這其中應該是有些誤會,等誤會解開就好了。
我們進去說吧。”
徐琨不爲所動。都到現在了,錢沐都還沒正眼看她,也沒回答她的問題。他以爲那些圍觀群衆才是重點對吧?
圍觀人群有人不:“憑什麼進去說?誰知道進去了會怎樣?小姑娘,千萬不要進去。進去了黑的給你說成白的…”
“對,不要進去。就在這說,敞亮地說。等進去了,你一個人面對他們一群人,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你能得贏?”
“就是,進去了怕是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那是人家的團長,那整個軍區都是人家的後台,你呢,有什麼,你什麼都沒有,沒關系沒後台,誰能幫你?”
徐琨看向好似被說中心事、有點尷尬的錢沐和羅遠:
“鄉親們說得對,我不進去。就在這裏說。錢首長,你要給個交代,現在就給吧。”
錢沐:“…小陸同志,事情調查需要時間,而且,這團職部的處理也要上報軍區,我只是師政委,作不了主的…”
徐琨眼含譏諷地看向錢沐,又看看想幫忙解釋程序問題的羅遠,再看站在羅遠側後方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一切都和她無關的張素芬。
他們是想采取拖之訣?
拖到人群散了,然後隨便來個【和好友聚餐…排除刑事案件嫌疑】的公告,就能不了了之?
徐琨回頭望了望自己的標語,團職部的任免要走流程關她什麼事,她只是幫死去的陸梨要一個公道而已。
再回首,看向錢沐的眼神便帶了些迫切和不甘:
“敢問錢首長,你所說的妥善解決是怎麼解決?解決我這個提出問題的人嗎?”
錢沐連連擺手,“怎麼會?我們怎麼可能做出那樣的事。事情已經明朗,等李衛國回來…”
這問題太尖銳了,他生怕遲一秒鍾都會造成極爲嚴重的後果。但他急於否認的神情動作,更顯得他不夠敞亮。
“爲什麼要等他回來?等他回來狡辯嗎?”
錢沐詫異莫名地看向徐琨,昨天這個小姑娘少言寡語,看起來乖巧聽話,今天怎麼就這麼難纏?
“不,不是,是,是等他回來調查…”
“事實都已清楚,爲何還要調查?你是想拖延時間讓他毀滅證據嗎?”
徐琨的步步緊,就像是一瓢冷水給錢沐從剛才被打斷說話後被牽着鼻子走的狀態潑醒了。
他銳利的雙眼審視地盯着面前穿着普通的民族服裝戴着傳統的亮銀首飾卻好似天神下凡的小姑娘,腮幫子不自覺地咬出了牙印。
在西南軍區,他的口才算不得多優秀,但常年做兵員和兵員家屬思想工作,也算得上是思想工作中的一把尖刀了,結果…
這個小姑娘簡直就是他的職業滑鐵盧!
怎麼辦?
這個李衛國也真是的,爲什麼要放着明媒正娶的不要,要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啊!
爲什麼李衛國不在…要是在,這所有的怒火不就沖着李衛國去了嗎…
徐琨忽略錢沐想解釋又覺得蒼白無力、看着她的眼神中帶着冰冷刀光的神情,陳述道:
“他亂搞男女關系,和我結婚,卻和別人以夫妻關系同居,還生孩子,這難道不是新社會宣揚的重婚罪?流氓罪?
他們還瞞着家裏、瞞着我,把我戶口遷到這裏來隨軍,若是我不來,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這一點。
錢首長,這就是你帶的好兵!你們還給他提,還重點培養他!”
滿含諷刺的語氣和眼神,刺得錢沐臉頰通紅:“那是他打仗…”
徐琨怒氣飆升,打斷道:
“他是漢族我是苗族,他和我結婚,卻和另一個漢族的女人搞在一起,他是歧視我們苗族看不起我們苗族嗎?”
在她聲音響起的同時,九天的聲音突然竄了進來,【主人你收着點,你的『勢』都嚇到他了。】
錢沐腦袋嗡的一聲響,完了完了。
徐琨:“…”好吧,收着點。
羅遠腦袋也嗡嗡的,這邊境多民族地區,哪經得起這樣搞,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和平、穩定…
徐琨檢查了一遍自身,確定『勢』並沒有被動開啓,心裏鬆了口氣,壓了壓嗓音,繼續控訴:
“他要早說只喜歡漢族的女人,就不要和我結婚啊,結婚了也可以早點離啊,
爲什麼非得等我照顧了他家裏老人十多年,結婚兩年了才來鬧離婚,他到底安的什麼心?”
剛剛被安撫的群衆一瞬間再度被點燃,走向更難以控制的高,幾乎人人挽袖子舉起拳頭往前擠,要架。
爲免發生,徐琨立即轉身朝各民族群衆深深地鞠了一躬,不大的聲音傳遍整個縣城每一個角落:
“各位公公婆婆、伯伯孃孃、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我很感謝、也很感激你們爲我打抱不平,
但請大家不要往前面擠了,看好自己的老人和小孩,不要被擠傷了。
這件事情,我相信軍區的首長一定會給我一個公道。
在下一次趕大集時,我會鄭重跟大家匯報這件事情的處理結果。
謝謝大家。”
說罷,再次九十度鞠躬。
這聲音仿佛有一股魔力,所有人都聽話地往後退了一步,照顧好自己的老人和小孩,大聲道:“好的好的。小姑娘…”
大庭廣衆之下,錢沐冷汗流了一背,衣衫都溼了,臉頰上額頭上也是豆大的汗珠,卻感覺全身冰涼。
腦筋極速轉動得頭上都冒煙了,才找到合適的切入口:
“對,對,我們軍區肯定會給小陸同志一個公道。大家還是該嘛嘛,別在這守着了。下次趕大集,再跟大家匯報處理情況。”
有個別着急辦事的正打算慢慢退出人群,就聽到有人說:“他又想趕我們走,是不是沒安好心?”
“對呀,他爲什麼要趕我們走?是不是又要對付人家小姑娘?”
錢沐冷汗又不要命地往外冒,心跳如擂鼓,做了那麼多年的思想工作,第一次後悔得腸子都青了,一巴掌拍在了自己臉上,“我說錯了,我沒趕你們走,我們馬上想辦法解決這件事…”
他本意是想控制事態,卻又點醒了個別群衆,激化了矛盾。
這多民族地區工作,真難做!
那幾個在人群裏嗆聲的,也未必都是同胞,說不定就是對面的敵特。
,別讓老子看到臉!
他扭頭朝營區看了一眼,看到一個士兵朝他擠了擠眼,立即明白,師長周凌已經準備好了。
他長吐一口氣,心裏有底氣了。但怎麼處理,還是麻煩。
向軍區匯報,一來一回至少也得一個月時間。
這個小姑娘性子急,怕是等不了…
但涉及邊境地區民族問題,弄得不好,就是一個巨大的不穩定因素。
這小陸同志,真的會給他們來事!
徐琨也注意到了營區裏面的情況,雖然不大清楚他們想什麼,但只要不影響她就行:
“錢首長打算如何處理這件事情?”
錢沐深吸口氣,穩下心緒,再抬眼,已是鎮定了許多。
亂搞男女關系是要吃槍子的。
破壞民族團結也是要吃槍子的。
想保李衛國,難了。但只要苦主不追究,想保李衛國一命,還是可以的。
只是,事關民族團結…
偏偏李衛國是漢,陸梨是苗,這裏又是多民族地區。邊境駐軍幾年,他太清楚邊境地區的多民族關系有多難維護了。
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