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明滄的手勁大得嚇人,幾乎是拎着賀景黎的後領,將人一路拖到了走廊盡頭的樓梯口。
腳步聲雜亂,伴隨着賀景黎不滿的嚷嚷聲漸行漸遠。
屋內重歸死寂。
地毯上,原本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女孩,肩膀停止了顫動。
葉栩然慢慢抬起頭。
那雙藏在厚重鏡片後的眼睛裏,哪裏還有半點剛才的驚恐與無措?
她隨手將護在前的那本《宏觀經濟學》扔在地上,站起身,走到梳妝台前。
鏡子裏映出一張塗抹得蠟黃斑駁的臉,還有那身滑稽又色情的女仆裝。
她伸出手,面無表情地抹去眼角那滴還沒來得及滑落的眼淚。
指腹沾了一點深色的粉底液,有些黏膩。
“好戲開始了。”
她對着鏡子裏的自己,扯出一個極淡的冷笑。
隨後,她赤着腳,悄無聲息地走到門口。
樓下的客廳挑高很高,聲音順着旋轉樓梯毫無阻礙地傳了上來。
賀明滄坐在客廳正中央那張純黑色的真皮沙發上,長腿交疊。
他隨手摘下鼻梁上的銀邊眼鏡,丟在一旁的大理石茶幾上。
賀景黎站在他對面,正揉着手腕,一臉的不服氣。
“大哥,你至於嗎?我不就是讓那個土包子給我讀個書?”
“讀書?”
賀明滄冷笑一聲,沒廢話,抬腿就是一腳。
這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賀景黎的膝蓋窩上。
“撲通”一聲。
賀景黎猝不及防,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大哥,你來真的?”賀景黎疼得齜牙咧嘴,想要站起來,卻被賀明滄冰冷的眼神瞪在了原地。
“你問問你自己做了什麼。”
賀明滄解開西裝外套的扣子,身體後仰,陷進沙發裏,整個人散發着一種極度危險的低氣壓。
賀景黎揉着膝蓋,不用想也知道怎麼回事。
“喬謹言那個瘋婆子又去告狀了?我就知道。”他啐了一口,“除了跟老頭子和你告狀,她還會什麼?還沒進門就管東管西,以後真結了婚,我還能有活路?”
“你,我可以當做看不見。”賀明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但在家裏,把你的尾巴收起來。賀家的臉面,不是讓你這麼踩在地上摩擦的。”
賀景黎撇了撇嘴,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來,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翹起二腿。
“大哥,你也知道喬家那群人一直對我們賀家沒存什麼好心。那個喬謹言,看着端莊,背地裏玩得比誰都花。老頭子非要讓我跟她聯姻,不就是看上喬家那幾條航線嗎?”
賀明滄斜睨了他一眼,手指在膝蓋上輕點:“我最喜歡敵人看不慣我,又不掉我的樣子。至於誰對誰虎視眈眈,還真說不準。”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轉冷:“總之,你自己注意點。最近公司正在跟喬家談,別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惹事。要是鬧到老頭子那裏,把你手裏的股份收了,別怪我沒提醒你。”
聽到“股份”兩個字,賀景黎原本吊兒郎當的神色終於收斂了幾分。
“行了,我知道了。”他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有大哥你在,我怕什麼。老頭子和那個死小三敢動我?”
賀明滄沒接這茬,只是翻了個白眼,顯然對這種低級的馬屁並不受用。
“收起你那套。”
他端起茶幾上的冰水喝了一口,目光掃向二樓的方向。
“我聽林姨說,你要換掉那個家教?”
賀景黎愣了一下。
“那個葉栩然是聖修斯院長親自推薦的特招生,我也看過資料,成績確實不錯。”賀明滄放下水杯,語氣公事公辦,“雖然長得……確實有礙觀瞻,也難怪你看不上。既然你不喜歡,明天讓林姨結了工資讓她走人,我再讓人給你物色新的。”
按照賀景黎以往的脾氣,這種又土又醜甚至還不想配合他玩樂的女人,早就該滾蛋了。
但這次,賀景黎卻沉默了兩秒。
腦海裏閃過剛才在房間裏,那個女人被壓在地毯上時,裙擺下那雙白得晃眼的腿,還有那截卡住拉鏈的後背。
以及……那團帶着粉底液的紙巾。
這女人身上全是謎。
要是現在讓她走了,這遊戲還怎麼玩?
“別啊大哥。”賀景黎立刻坐直了身體,臉上堆起假笑,“不換了,不換了。其實葉栩然教得挺好的,真的。”
賀明滄挑眉,顯然不信:“挺好?”
“哎呀,她畢竟是我同學。”賀景黎信口胡謅,“你想啊,她是特招生,家裏肯定困難。要是知道被賀家辭退了,學校裏那些人指不定怎麼編排她呢。”
賀明滄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看着弟弟的眼神充滿了古怪。
“你什麼時候會考慮別人的感受了?”
這小子從小到大就是個混世魔王,什麼時候有過這種多餘的同情心?
賀景黎聳聳肩,沒解釋。
賀明滄盯着他看了一會兒,見他不像是開玩笑,也懶得再管這種閒事。他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皺的袖口,準備上樓。
路過賀景黎身邊時,他腳步頓住,微微側頭。
“別玩出人命。”
聲音不大,卻透着股子讓人發寒的涼意。
賀景黎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大哥,放心吧,我有分寸。”
樓梯拐角的陰影裏。
葉栩然將兄弟倆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別玩出人命。
在這些高高在上的大少爺眼裏,普通人的命,大概也就是個能不能玩的“尺度”問題。
只要不鬧出人命,怎麼踐踏都無所謂。
真是……爛透了。
樓下的腳步聲近。
葉栩然收起臉上的表情,正準備轉身溜回房間,卻不想賀明滄上樓的速度比她預想的要快。
剛轉過彎,兩人就撞了個正着。
葉栩然沒來得及換衣服。
那身羞恥的女仆裝還穿在身上,黑色蕾絲緊緊勒着皮肉,大腿大片地暴露在空氣中。
在這位西裝革履、一絲不苟的大少爺面前,她這副打扮顯得格外荒唐且低俗。
賀明滄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視線在她身上那幾塊少得可憐的布料上停留了一秒,隨即厭惡地移開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會髒了他的眼。
葉栩然立刻低下頭,雙手揪着裙擺,身體微微發抖,將一個“被撞破醜事而羞憤欲絕”的自卑女孩演繹得淋漓盡致。
她側過身,貼着牆,想要讓開路。
“大、大少爺……”聲音細若蚊蠅。
賀明滄並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台階上方,高大的身軀投下一片陰影,將葉栩然完全籠罩其中。
“葉老師。”他開口,聲音冷漠得沒有一絲溫度。
葉栩然身體一僵,頭埋得更低:“是。”
“我請你來賀家,是給景黎補習功課的。”賀明滄邁上一級台階,近她,“希望你能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妄想那些不屬於你的東西。”
葉栩然能感覺到頭頂那道審視的目光,極其不自然的後退了一步。
“賀家給的薪水,足夠你支付學費和生活費。”賀明滄語氣裏帶着警告,“但如果你把心思動到別的地方,想走捷徑……即便你是聖修斯的特招生,我也有辦法讓你從學院徹底消失。”
在這個城市,賀家想要毀掉一個毫無背景的窮學生,比捏死一只螞蟻還容易。
葉栩然咬了咬下嘴唇,用力的點了點頭。
“我明白,大少爺。”她聲音顫抖,“我……我只是想賺錢,絕對沒有別的想法。”
賀明滄冷哼一聲,似乎對她的識相還算滿意,又或者是本不屑於跟這種螻蟻多費口舌。
他收回視線,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走過,徑直朝着書房走去。
直到書房厚重的門關上,走廊裏那股強大的壓迫感才隨之消散。
葉栩然緩緩抬起頭。
鏡片後的眸子清明一片,她盯着那扇緊閉的書房門,手指輕輕撫過裙擺上那顆冰冷的鈴鐺。
讓我消失?
葉栩然垂下眼簾,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寒光。
賀明滄,話別說得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