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份寫滿字的草紙被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灰塵都在跳舞。
“簡直是荒謬!滑天下之大稽!”陸鋒背着手在團部狹窄的土屋裏來回踱步,像一頭暴躁的獅子。
正在做記錄的文書嚇得筆尖一抖,一大滴墨水暈染在紙上。
“團長,這可是張護士長按着手印畫押的證詞。”一旁的政委端着茶缸,眉頭微皺,語氣裏帶着幾分遲疑。
“老趙,你也是老革命了,這種鬼話你也信?”陸鋒猛地停下腳步,手指關節敲擊着桌面上的報告。
“三槍三個鬼子特種兵?還在極度虛弱、沒有瞄準鏡的情況下?”
“別說是她一個文工團唱曲兒的,就是我也做不到!就是咱們師裏的神老馬也得掂量掂量!”
陸鋒的膛劇烈起伏,顯然是氣得不輕。
在他看來,這不僅僅是謊報軍功的問題,這是對犧牲戰士的侮辱,是對戰爭嚴肅性的褻瀆。
“把那個沈清給我叫來!我現在就要問問她,她那細胳膊是怎麼壓住老套筒後坐力的!”
五分鍾後。
沈清站在了團部中央。
她換了一身稍微合體點的舊軍裝,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兩截蒼白得幾乎透明的手腕。
臉上雖然洗淨了血污,但那種病態的蒼白依舊掩蓋不住,整個人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
陸鋒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三遍,眼裏的失望和怒火更甚。
就這樣一雙手,別說人,雞都費勁。
“沈清同志,”陸鋒壓着火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嚇人,“關於昨天的戰鬥報告,你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沒有。”沈清的聲音很淡,眼神直視着陸鋒,沒有絲毫閃躲。
“沒有?”陸鋒冷笑一聲,指着那份報告,“你知道冒領軍功是什麼罪名嗎?”
“報告上說,你用一百五十米外的盲狙,擊斃了軍精銳斥候。”
“你知道一百五十米是什麼概念嗎?你知道風偏怎麼算嗎?你知道老套筒的彈道下墜是多少嗎?”
陸鋒一連串的發問,像連珠炮一樣砸向沈清。
屋裏的氣氛瞬間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這個女兵出醜。
沈清輕輕眨了眨眼,那雙桃花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漢陽造88式,初速600米每秒,有效射程200米。”
“使用圓頭彈時,百米彈道高約12厘米,風速每秒4米時,百米橫向偏移約5厘米。”
“昨風向西北,風力三級,修正量應爲左修一個身位。”
沈清語速平緩,字正腔圓,就像是在背誦一段無關緊要的台詞。
但在場的幾個作戰參謀,臉色瞬間變了。
陸鋒的瞳孔也猛地縮了一下。
這數據,太專業了。
專業到本不像是一個文工團女兵能說出來的,倒像是兵工廠的技師。
“背得挺熟啊,”陸鋒眯起眼睛,眼中的懷疑並沒有消散,反而更深了,“看來在文工團沒少看閒書。”
“理論是理論,實戰是實戰。”
“我不管你是怎麼背下這些數據的,但我只相信我的眼睛。”
陸鋒走到沈清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壓迫感十足。
“你的身體素質,撐不起你的野心。”
“想當英雄可以,先把身板練結實了再說。”
“既然你堅持說是你的,那好,我給你個機會證明。”
“但不是現在。”
陸鋒大手一揮,指着門外。
“回炊事班去。”
“什麼時候你能單手拎起那口五十斤的大行軍鍋,什麼時候再來跟我談歸隊的事。”
“至於這份報告……”陸鋒抓起桌上的草紙,當着沈清的面,團成了一團。
“先壓着。”
“我不希望我的兵,是靠嘴皮子打仗的。”
沈清看着那團被扔進廢紙簍的報告,臉上沒有任何被羞辱的憤怒。
相反,她甚至覺得有些輕鬆。
不用被繁瑣的審查程序糾纏,不用被當成大熊貓一樣圍觀。
炊事班,正好是她需要的掩護。
那裏有食物,有火,有各種可以利用的工具,還有……沒人注意的自由時間。
“是,團長。”
沈清敬了一個並不算標準的軍禮,動作有些慵懶,卻透着股子說不出的瀟灑。
“不過團長,”臨出門前,沈清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陸鋒,“那份報告別扔太遠。”
“過不了多久,你會求着把它撿回來的。”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團部。
陽光灑在她瘦削的背影上,竟拉出幾分如刀鋒般的銳利。
“這丫頭……”政委看着沈清的背影,若有所思,“老陸,我怎麼覺得她有點不一樣了?”
陸鋒冷哼一聲,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涼水。
“嘴硬罷了。”
“等到上了戰場見了真紅,就知道怕了。”
“傳我命令,全團加強戒備。”
“鬼子既然派了斥候過來,大部隊肯定就在附近。”
“尤其是團部周圍,多放幾個暗哨。”
陸鋒的直覺很敏銳,但他怎麼也沒想到。
真正的危險,並不是來自常規的大部隊。
而是一支如同毒蛇般陰毒的特種小隊,正在悄無聲息地向着他的團部近。
而此刻,唯一能察覺到這種危險的人,正在炊事班的灶台前,盯着一塊豬油發呆。
“沈清!發什麼愣呢!”
“趕緊把這堆土豆削了!別以爲你是女兵就能偷懶!”
炊事班班長胖洪的大嗓門在耳邊炸響。
沈清回過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來了。”
她拿起那把鏽跡斑斑的菜刀,手指在刀刃上輕輕一彈。
“嗡——”
聲音沉悶,鋼口極差。
“這刀不行,”沈清低聲喃喃自語,“豬都費勁,更別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