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燃的“原罪”,從他還沒出生時就定下了。
顧家與陸家是世交,生意場上互相扶持,陸家世代從政,門風嚴謹;顧家世代經商,家底豐厚。私底下,兩家人比親戚還熱絡。顧家大兒子顧磊和陸家獨苗陸昭同歲,都是穩重早慧的孩子,玩得也好。繼兩個兒子之後,兩家大人便把“親上加親”的指望,寄托在了顧媽媽懷的第二胎上。
“肯定是個閨女!”陸夫人摸着顧媽媽隆起的肚子,笑得眼彎彎,“瞧這懷相,多秀氣。以後給我們家陸昭當媳婦兒,正好!我們陸家人丁單薄,就指望小昭開枝散葉,要是能娶了你們顧家的寶貝千金,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顧爸爸也樂呵:“要真這樣,咱們可就真成一家人了,親上加親!”
那時誰也沒想到,超聲波也有不準的時候。當護士抱着個眉清目秀卻帶把的小子出來報喜時,產房外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顧爸爸笑着接過兒子,心裏嘀咕着“怎麼又是個臭小子”,陸家夫婦臉上則是掩不住的失落,尤其是陸夫人,看着襁褓裏漂亮得像個女娃娃的顧燃,更是喃喃道:“這……這要是女孩該多好啊……”
顧燃的童年,就在這種“期待落差”中開始了。
顧媽媽每每看到皮猴似的二兒子,就忍不住嘆氣,偶爾還會眼圈一紅,半真半假地嗔怪:“你把我女兒還回來……賠我貼心小棉襖!”
陸夫人更是見一次念叨一次,捏着顧燃漸俊朗的小臉:“唉,多漂亮的孩子啊,這眉眼,這皮膚,比我見過的所有小姑娘都標致,我的兒媳婦就這麼飛了。”
三歲,到了該上幼兒園的年紀。
顧家小霸王顧燃,天不怕地不怕,爬高上低一把好手,卻偏偏對“幼兒園”這三個字產生了極大的恐懼。任憑顧媽媽好說歹說,糖衣炮彈、威利誘輪番上陣,小顧燃就是死死扒着門框,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嘴裏嚷嚷着“不去!不去!我要在家!哇——!”
顧媽媽頭疼不已,眼看上班要遲到,正焦頭爛額之際,院門響了,是陸家夫人領着剛上小學一年級的陸昭過來了。陸昭穿着淨的小學校服,背着書包,小小年紀已有了幾分沉穩氣質。
“這是怎麼了?小燃哭得這麼厲害?”陸夫人關切地問。
顧媽媽無奈道:“別提了,不肯上幼兒園,這都鬧一早上了。”
陸昭沒說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那個哭成小花貓的“弟弟”。他走過去,不像其他大人那樣蹲下哄勸,只是站在顧燃面前,小臉沒什麼表情地看着他。
顧燃哭得正投入,感覺到有人,睜開淚眼朦朧的眼睛,看到是陸昭,哭聲下意識小了點。不知爲什麼,這個只比他大三歲的哥哥,總讓他有點……發怵。
陸昭伸出手,不是去擦他的眼淚,而是直接抓住了顧燃那只還死死扒着門框的小胖手。他的手勁對於三歲孩子來說,不算小。
“走了。”陸昭言簡意賅,拉着他就往外走。
顧燃一愣,隨即更大的哭聲爆發出來,身體往下墜,耍賴不肯動:“我不去!哇——放開我!”
顧媽媽和陸夫人跟在後面,想幫忙又覺得或許讓小孩子處理更好。
陸昭似乎沒什麼耐心哄孩子,他皺着小小的眉頭,看着哭哭啼啼、毫無形象可言的顧燃,突然用帶着點嫌棄的口吻說:“哭什麼哭,吵死了。男子漢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又不是女孩子!”
這話對一個三歲娃來說,有點超綱,但“女孩子”這個詞,顧燃隱約覺得不是好話,好像是在說他丟臉?
沒等顧燃反應過來,陸昭拉着他走到幼兒園門口(兩家離幼兒園近,是走過去的),老師已經等在門口了。陸昭鬆開手,就在顧燃因爲慣性稍稍往前一趔趄、哭聲暫歇準備蓄力再來一輪的時候,陸昭卻做了一件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事——
他抬起腳,對着顧燃穿着背帶褲、肉乎乎的小屁股,不輕不重地“踹”了一下!
其實那力道更像是一種強勢的推送,但對於三歲的顧燃來說,這無疑是“奇恥大辱”加“物理攻擊”!
顧燃“嗷”一嗓子,被那股力道推得往前踉蹌了幾步,直接撞進了迎面而來的幼兒園老師懷裏。他懵了,都忘了哭,難以置信地回頭瞪着那個“行凶者”。
陸昭卻像個沒事人一樣,拍了拍手上本不存在的灰,對老師禮貌地點點頭:“老師好,顧燃送到了。” 然後,他看也沒再看呆若木雞的顧燃一眼,轉身對兩位媽媽說了聲“阿姨再見,媽媽我去上學了”,便背着小書包,挺直着小脊梁,穩穩當當地朝着小學的方向走了。
陽光灑在他身上,那小小的背影,在三歲的顧燃眼裏,簡直像一座無法撼動、還會“動腳”的小冰山!
那天,顧燃在幼兒園裏出奇地安靜,沒再哭鬧。一是有點被踹懵了,二是……他小小的心裏種下了一個認知:哭,好像對陸昭那個壞蛋哥哥沒用,他還會踢人屁股!太可怕了!
從那天起,顧燃上幼兒園再也沒敢哭過。每次到了門口,只要想到陸昭可能突然出現,或者想到那個被踹屁股的“恥辱”,他就硬生生把眼淚憋回去,咬着牙,一副“視死如歸”的小表情走進幼兒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