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意識飄散的瞬間，我感覺自己變得很輕很輕。
像緩緩飄浮在半空的羽毛。
我低頭，看見自己瘦小的身體躺在地板上。
口空蕩蕩，那裏本該跳動的心，已經被送給了妹妹。
我又飄到窗邊，透過玻璃望向隔壁病房。
妹妹的臉色紅潤許多，口規律地起伏。
媽媽撲上去，緊緊握住妹妹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滑落。
“星星！我的星星！”
“手術很成功！你以後再也不會難受了！”
媽媽笑得那樣欣慰，那樣溫柔。
我看着這一幕，心裏涌起巨大的滿足感。
就算媽媽叫的不是我，抱着的也不是我。
但只要媽媽開心，星星就開心。
妹妹很快醒過來，她習慣性撒嬌。
“媽媽，我餓……”
“好好好！媽媽馬上去給你買！”
媽媽慌忙起身，又突然頓住。
她下意識地回頭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麼。
我呼吸一滯，忍不住期盼地想。
媽媽，在找我嗎？
媽媽的眉頭緊緊皺起，眼底閃過一絲不安。
“奇怪，怎麼有種心慌的感覺……”
妹妹察覺到媽媽的情緒，眼珠轉了轉，幽幽開口。
“媽媽，姐姐都好幾天沒回家了。”
“她會不會又像當年那樣任性，非要吃蛋糕，結果闖禍了？”
媽媽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不安被憤怒取代。
“那個孽種！我就知道她不會安分！”
“算了，不管她！先照顧好你要緊！”
媽媽重新坐下，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妹妹身上。
我飄在半空，看着媽媽緊繃的側臉。
眼眶酸澀難耐，卻流不出淚來。
媽媽，星星沒有任性。
星星沒有闖禍。
星星一直都很聽話的……
接下來的幾天，妹妹恢復得很快。
媽媽寸步不離地陪着她，眼裏滿是寵溺。
我就這樣飄在她們身邊。
看着媽媽給妹妹喂飯，給妹妹講故事，給妹妹梳頭發。
那些我許久沒有得到過的溫柔，全都給了妹妹。
直到這天，媽媽去護士站拿藥。
無意間聽到幾個護士在低聲議論。
“那個捐心髒的小孩真可憐……”
“才十歲，還得了胃癌，居然願意把心髒捐出來。”
“更可憐的是，手術後就沒人管了，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是個女孩嗎？”
“對，據說叫……算了，病歷上寫的是無名氏。”
媽媽的手猛地一抖。
藥瓶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她臉色煞白，身體輕輕顫起來。
十歲。
女孩。
胃癌。
捐獻心髒。
“不可能……”
媽媽喃喃自語，又踉蹌後退半步。
她想起我已經好幾天沒回家了。
想起這些天心裏莫名的慌亂。
想起我最後一次跪在雜物間門口，那渴求的眼神。
媽媽猛地沖向護士。
“你們說的那個孩子！在哪個病房！”
護士被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指了方向。
“在、在太平間。”
媽媽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沖過去。
我默默跟在她身後。
媽媽，你終於想起我了嗎？
太平間的門被猛地推開。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撲面而來。
媽媽沖到那具蓋着白布的小小身體前，手顫抖得幾乎掀不開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