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廠裏很多人說我軸,認死理,可我是真聽不懂那些彎彎繞。
宣傳隊誇我唱歌不是一般人有資格聽的,我就每天半夜跑到他們宿舍樓下,拿大喇叭免費表演,平等造福每位同事。
隔壁翠花讓我少鑽研技術,多去男人堆裏逛逛,否則嫁不出去,我轉頭就求我爸幫她取消進修機會,還把她調到全是男工的翻砂車間。
時間長了,廠裏再沒人敢跟我來虛的。
有我在的學習會,發言都格外實事求是。
直到二十歲這年,家裏給我說了門親事,是縣革委會副主任的兒子陳衛東。
而陳衛東家,還住着一位故交之女。
兩家議親那天,她當衆拉住我的手,語氣羨慕又夾着絲慚愧:
“梅姐,你這身衣服真是......太實在了!像你這麼樸素的姑娘可真不多見。你看我這條新裙子,衛東哥剛從京市捎來的,是不是太扎眼啦?我都不好意思穿。”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陳衛東幾個姑姑揶揄着遞眼色。
我看了看盯着她淡笑的陳衛東,又看了看她已經開始泛紅的小臉。
很貼心地伸出手:
“那要不......姐幫你脫了?”
1
圍觀的陳家親戚們跟中風了似的,嘴角猛抽抽。
陳小玲嚇得趕緊後躲,好不容易掙脫我魔爪後,新裙子早皺成一團,扣子全崩飛了。
陳衛東的臉一下子黑成鍋底。
大力把我拉到旁邊,氣得直跺腳:
“蘇梅!小玲就是那麼一說!這叫場面話,是在誇你!你至於這麼較真,讓她下不來台嗎?”
“以後進了我家門,總要應付些場面上的事,能不能稍微活絡點?聽不懂人話啊!你這麼軸,一點變通都不懂,丟的可是我的臉!”
好家夥,原來她說的又是場面話。
我抱歉得直搓手,“還得是妹妹會誇人,不過以後別誇了,姐聽不大懂。”
“跟陳衛東都要結婚了,他還沒給我帶過裙子呢,倒偏給你帶,知道的是兄妹情深,不知道的還以爲你倆搞亂倫呢!”
剛還看我好戲的姑姑們,現在表情跟吃了蒼蠅似的。
孫小玲都羞哭了。
扭股糖般,淚汪汪直往孫衛東懷裏鑽:
“哥!你看她!張口就是胡言亂語,不像我,我可從來沒編排過誰~”
“是嗎?”我似笑非笑反問。
她明顯一激靈。
我從挎包裏掏出筆記本,指着前幾天記錄的孫小玲在婦聯無意中跟人說起的話,大聲念道:
“就算她是廠勞模又怎麼樣?臭工人家庭出身,子上就差着意思。結婚過子,尤其是部家庭,講究的是門風底蘊,不是光會活就行的!”
轉身歪歪頭,虛心請教陳衛東:
“這句話的意思是,連廠勞模都配不上部家庭。你算部家庭吧?那臭工人家庭出身的廠勞模是指誰?”
我爸以前當過車工,憑着軸勁兒硬是白手起家,一步步升成了廠長。
十年時間,把廠子做成縣支柱產業,連陳衛東他爸都要忌憚三分。
小老頭以我爲傲,說我認死理的做派就是他的翻版,放話誰埋汰我,就等於埋汰他。
全廠上下,二十年來被我嚯嚯了個遍,都沒人敢當面挑毛病。
所以陳衛東沒法答。
被我掃過的姑姑們眼神躲閃,更是不敢吭聲。
沒轍了,我只能看向臉色發白的孫小玲。
抬手指着自己鼻子,脖子一探:
“那不會是在說我吧?”
2
孫小玲被我嚇得往後一退,求助地看向陳衛東。
可陳衛東也看到了筆記本上的記錄,臉色鐵青,顯然沒想到孫小玲會在外面說這些。
她脆眼圈一紅,朝我彎下腰,當衆行了個九十度大禮:
“對不起,梅姐。”
“我那都是......都是有口無心,我就是怕衛東哥以後爲難,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撐起陳家的門面。”
“沒想到你還專門記下來了......”
她特意加重“專門記下來”幾個字,暗示我的行爲不夠光明正大。
眼看陳衛東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孫小玲又立刻抓住機會,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態度更卑微:
“梅姐,我錯了,我以後一定注意說話方式,我......我會和衛東哥保持距離的......”
呵,又是這套老話,我都快聽笑了。
當初第一次見面,就是三個人的約會。
去谷場看大戲,她扯着陳衛東在前邊突突亂逛,搞得我跟在後邊像個抱狗丫頭。
相完回家愣是連男方正臉都沒看全。
之後相處更是離譜,陳衛東買啥都雙份,當定情信物的線手套還是她挑剩下的款式。
這男人長了張國泰民安臉,把我迷得七葷八素,佯裝嬌羞想拉個手吧,結果拉到的竟是孫小玲腳脖子。
她樹袋熊似的掛在陳衛東腰上,說走累了,要抱抱。
我氣死啦!
可每次破口大罵,她就整這死出。
果然,不等我說話,陳衛東又看不下去了。
上前一步,心疼地扶住搖搖欲墜的她。
看着我眼神全是責備:
“行了蘇梅!小玲都認錯了,你也把場面弄成這樣了,見好就收吧!”
“把好好的儀親搞砸,滿意了?”
“縣裏除了我,誰還敢娶你?別不懂珍惜,沒進門就開始欺負我家人!咱倆結婚牽扯的可是全廠,你自己掂量吧!”
說完,他護着孫小玲就走。
大有不服軟就要把我自己晾在院裏現眼的架勢。
他說對了一半,這婚事確實另有好處。
但我蘇梅找對象,看的是人。
如果人不行,什麼好處都白搭。
3
那天之後,廠裏就開始傳風言風語。
說我太過分,把陳家惹毛了,陳副主任要讓縣革委會整頓機修廠,斷鋼斷水斷電。
到時候生產卡脖子,一半工人都得下崗。
一時間,我從廠長女兒,變成了全廠罪人。
我還從陳衛東偶爾的抱怨裏聽出,孫小玲過得越發風生水起了。
天天陪着陳母參加各種婦女活動,言談舉止滴水不漏。
我懶得搭理,繼續修我的大刨車,心裏琢磨着怎麼改進刮削流程。
沒過多久,是陳父生,家裏擺了一桌。
爲了面子,陳衛東還是叫上了我。
咱是講究人,特意弄到一台紅旗牌錄音機給他當壽禮。
老頭顯然很滿意,先把禮物在臥室放好,才出來繼續招待客人。
但沒過多久,我就看見孫小玲拉着陳衛東進去了。
半小時出來後,陳衛東猛灌一大缸子涼白開,她則小臉飛紅,嘴唇還有點腫。
席間,孫小玲端着酒杯,笑吟吟地給陳父敬酒。
碰上我打量的目光時,動作僵了一下。
而後臉上迅速換上小心翼翼的表情。
“爸,我敬您。祝您生快樂,身體健康,”她抿了一口酒,眼神故意瞟過來,“梅姐,要不你也喝點?我、我也敬你......”
話沒說完,就自己先低了頭,仿佛被我欺負慣了。
陳衛東眉頭一皺,剛想說什麼。
旁邊陳父卻先放下筷子,目光沉穩看向我:
“小蘇啊,前幾天的事情,衛東跟我說了。”
“小玲這孩子,是我們看着長大的,心眼活泛,懂得照顧人,有她在旁邊陪着衛東,我們省心不少。”
“你呢,是個踏實肯的女青年,技術上也拔尖,但要做我陳家媳婦,光有技術確實不夠,還要懂得團結同志,顧全大局!”
“有些事心裏明白就行,說出來,就傷和氣了。”
我認真地看着他:
“陳叔,您的意思是,我明知他倆關系過於親密,還得憋肚子裏不能說唄?這就算顧全大局嗎?”
“那我用我的方法,來驗證一下這個大局的成色,可以嗎?”
說完,我也不管老頭答應不答應,徑直進屋搬出那台收音機。
抬手便按下了播放鍵。
喇叭裏先是刺啦幾聲,然後傳出孫小玲清晰又帶着點喘息的聲音:
“哥哥,以後你成了家,我是不是就不能再親你抱你了?梅姐好可怕。”
“可是......哥哥,我好難受,你幫幫我好不好?”
陳衛東聲音有點含糊,“怎麼了小玲,哪裏難受。”
孫小玲沒說話,半晌卻嚶嚶哭了起來。
“......我真的受不了遠離哥哥的生活,你看這樣行嗎?你把我送進縣文化館上班吧!”
她的聲音帶着熱切,“你私下裏跟爸說說嘛!這樣我就能留在城裏,咱們還像以前一樣,多好?總比我被下放到下面公社宣傳隊強吧?”
“梅姐那邊......你就說是正常工作安排,爲革命需要嘛!”
聽到這,陳父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他堂堂革委會大主任,閨女和親兒子就在他屋裏亂搞,還想托他的關系安排工作。
這傳出去可得要命啊!
我適時關掉聲音,看向他,語氣是真的疑惑:
“陳叔,我這個人直腦筋,分不清這到底是場面話、心裏話,還是......工作需要?”
“孫小玲同志是想繼續做好妹妹,還是想進文化館?或者兩個都要?”
這時陳衛東正好陪他媽媽從廚房端菜出來。
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見我和陳父臉色都不對,孫小玲又慌成一團,就以爲是我又欺負人了:
“蘇梅,我給你台階讓你來蹭飯,別......”
“你閉嘴!”
陳父猛地一拍桌子,罕見地動了怒。
目光銳利看向兒子,“你還知道今天老子過生!文化館是怎麼回事?!”
陳衛東嚇得一哆嗦,支支吾吾,臉色變了又變。
陳母知道緣由後氣得手發抖,指着孫小玲:
“我當你是個懂事孩子,沒想到你心思這麼重!”
“攛掇衛東,還想進文化館!你是生怕別人抓不到我們陳家把柄,想讓我全家都跟着你倒黴啊?!”
“你、你倆在屋裏......讓我們怎麼跟組織交代?怎麼跟蘇梅和她爸交代?!”
陳衛東臉色慘白,冷汗直流。
猛地扭頭,狗急跳牆,惡狠狠地瞪着我:
“是你!你搞竊聽?!”
我指着送給他爸爸的收音機,攤攤手:
“調設備的時候不小心按錯鍵了,你別亂扣帽子好吧?”
“再說了,陳叔剛教導我要顧全大局,我認爲,糾正不正之風,防止有人破壞革命部家庭聲譽,就是當前最重要的大局。”
“我這是幫組織了解真實情況,有問題嗎?”
4
孫小玲聽他這麼一罵,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眼淚說掉就掉,指着那收音機,聲音發顫:“梅姐......你、你怎麼能這樣?這是犯錯誤的啊!你怎麼能偷偷錄我們說話?”
陳衛東也像是終於找到了發泄口,怒氣沖沖地瞪着我:
“蘇梅!你太讓我失望了!有什麼話不能光明正大地說?非要搞這種見不得光的手段?你這是小資產階級的歪風邪氣!”
我看着他,心裏那片原本還存着點希冀的地方,徹底涼了下去。
事到如今,他非但不承認錯誤,還想反咬一口,給我定個大罪!
我直了直腰,平時那股子鬥意瞬間又燃起來了!
平靜地看向他爸爸:
“陳叔,陳主任,您是領導,您來判斷。”
“第一,這個錄音機是我真金白銀買來的,來源清晰,並非特務器材。”
“第二,錄音機是您放屋裏的,且是您兒子和這位孫小玲同志自願進屋,討論利用您的職權安排工作,還幫來幫去的,沒受脅迫吧?”
“第三,我把這事擺在明處,當着所有客人,請組織評判,如果這還不夠光明正大的話,那咱們去小廣場說!”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青紅交錯的陳衛東,又看了看瑟瑟發抖的孫小玲。
“不敢去的話,那就說明陳叔覺得,哪怕底下藏着污穢,也比揭開蓋子,追求真相更重要?”
陳父的臉色極其難看。
他久經風雨,怎麼會聽不出我話裏挖的坑?
孫小玲和陳衛東的行爲,往小了說是思想不純,往大了說就是授人以柄!
尤其是在這個仍舊比較敏感的時期。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拍桌子,這次是對着陳衛東和孫小玲兩個人:
“蘇梅同志做得對!這種歪風邪氣,就不能姑息!”
他指着孫小玲,語氣嚴厲,“孫小玲,你立刻給我寫深刻檢查!交代清楚你的錯誤思想!文化館的事情,想都不要想!”
又看向陳衛東,恨鐵不成鋼:
“還有你!昏了頭了!被她幾句好話就哄得不知東南西北!從明天起,你給我下到機修廠,跟着工人勞動鍛煉一個月!好好看看什麼才是腳踏實地!”
這個判決,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衛東難以置信地看着他爸,“爸!讓我一個準大學生去開機床?”
孫小玲更是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寫檢查事小,斷絕了她進城的路,還要在陳家留下壞印象,這才是要了她的命!
陳母張了張嘴想給兒子求情,被陳父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我沒什麼表情,心裏卻清楚,老頭這是在棄車保帥,封大家的口,同時又防止惹了我爸。
“陳叔說了算,我服從組織安排。”
我淡淡說道:“至於我和陳衛東同志的婚事,鑑於我們之間存在嚴重的思想認知差異,我建議,暫時擱置,以觀後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