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渡春來2
5.
再次睜眼時,是一片刺眼的白色。
鼻尖縈繞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將視線從手背上的輸液針頭緩緩轉向床尾那個熟悉的身影。
見我醒來,江序急切地俯身湊近。
“眠眠,你醒了。”
“感覺怎麼樣?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他的眉頭緊鎖,眼底帶着幾分疲憊和慌張。
我閉了閉眼,壓下一些眩暈感。
抬眸看向他,俊朗的臉上是真真切切的擔心。
而我的心裏卻沒有一點波瀾。
見我沒回答,江序又道:“我真的不知道保安今天早上才去。”
“我也沒有故意不管你,昨天大家都在,我要是走了——”
但是我打斷了他的話。
“出去。”
江序一怔:“眠眠?”
“我說了,出去。”
他眼底染上失落,還是站起身來。
“好,那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病房的門被輕輕關上,又恢復了安靜。
我側頭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感到心中澀的慌。
他對我的傷害確實讓我痛苦,那些年使我得以活下來的幫助卻又真切。
如今這一遭,使我看清了現在,更看透了未來。
當愛意消散時,恨意也跟着褪了色。
愛與恨在骨血裏撕扯,終究兩敗俱傷。
按下病床旁的呼叫按鈕,陳醫生走了進來。
我一字一句認真地說:“您當初提的方案,我想好了。”
“我接受治療,盡快就動身吧。”
前段時間陳醫生說他的老友在國外專攻關節損傷修復。
近期有一項新技術,我過去配合治療完全有可能恢復如初。
但治療康復周期要兩年。
我當時哪舍得離開江序這麼久,婉拒了他的好意。
但如今,我也該去看看世界,找找自己了。
江序,我們不必再見。
幾天後,江序拎着保溫桶來到病房前。
手裏是他對着教程親自熬好的烏雞湯。
平裏養尊處優的他沒下過廚,手指燙起了一圈泡。
他緊張地打開病房的門,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看見女孩的笑顏。
視線落在敞開的門縫時,卻又猛然間僵住。
病床上空蕩蕩的,被單也疊的整整齊齊。
江序緩過神來,踉蹌地攔住路過的護士。
“305床的病人呢?她去哪兒了!”
語氣裏是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驚慌和顫抖。
護士愣了愣,翻看了一下病歷夾。
“那位病人啊,昨天下午就辦理出院了。”
6.
“出院了?”江序重復着,像是沒聽懂,“怎麼......怎麼就出院了?”
護士搖了搖頭,沒再多說。
江序失魂落魄的坐到門口的凳子上,心裏是說不上來的慌張。
他強裝鎮定地撥通了電話:“陳醫生,曲眠眠怎麼就出院了?您知道她去哪了嗎?”
“她的腿今天也到了復查時間吧。”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
“她出國接受腳踝治療了,就是之前跟她提過的。”
“出國?去哪了?”江序攥緊了手機。
“抱歉,病人的去向屬於隱私不能透露。”
江序握緊了拳,口疼的喘不過氣。
緩過神來,他像瘋了似的一遍又一遍的撥打那個號碼。
可聽筒裏傳來的只有冰冷的提示音。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不死心,又開始發起了消息。
“眠眠,你在哪兒?”
“對不起,那天沒有及時的去找你,是我錯了。”
“你回來好不好?我們好好談談。”
消息發出去無一不是石沉大海。
江序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機從掌心滑落。
屏幕摔在冰冷的地板上,亮起了又滅。
走廊裏人來人往,混着儀器的嘀嗒聲。
他望着空蕩蕩的病房,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她在舞房倔強練習的模樣。
想起她因爲腿傷咬牙忍着的淚。
想起無數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她笑盈盈的眼睛。
也想起那天轎車撞來,她義無反顧撲過來的情景。
還有......那晚身下顫抖着的、嬌小的女孩。
也許他真的錯了。
他真的知道錯了,可他還能有機會彌補嗎。
江序捂住臉,溫熱的液體從指縫溢出。
那些他親手推開她的瞬間,此刻讓他感受到了錐心之痛。
那個堅強倔強的小女孩是真的離開了。
甚至不願跟他說一聲再見。
忽然手機鈴聲突兀的響了起來。
江序條件反射般地彈了起來,指尖顫抖着拿起手機。
等看清屏幕上的名字,那一點希冀的光卻又被冷水澆滅。
是蘇輕月。
江序從沒感到過這樣的不耐煩。
他深吸一口氣接起了電話。
“阿序。”電話那頭傳來嬌柔的聲音,“明天我的決賽你會來看的吧?我特意留了張最前排的票......”
“沒空。”江序想都沒想便回答。
蘇輕月瞬間委屈起來:“爲什麼呀?你之前不是答應我會來看的。”
“我說了沒空,別煩我!”江序語氣染上怒意。
話音落下,他狠狠地按下了掛斷鍵。
然後隨手將手機往牆上砸去。
“哐當”一聲,屏幕四分五裂。
江序卻好像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靠着牆蹲坐下來。
走廊的風卷着寒意,吹得他渾身發冷。
7.
飛機平穩落地。
一個全新的國度立於腳下,我的心裏除了忐忑更是期待。
把手機開機,密密麻麻的未接來電和消息彈窗涌了出來。
那個備注刺眼的厲害。
我沒有點開,而是直接把他拉進了黑名單。
去醫院把信息登記完後,我回到了住處。
打開行李箱,把用品一一取出來。
突然一個精致的小盒子從毛衣裏滑了出來。
我怔住了,沒想到匆忙收拾把它也帶了過來。
裏面是一盒厚厚的照片。
記得那段時間我很煎熬,是江序送給我了一個拍立得。
他說遇到了開心的事情,就記錄下來。
漸漸的從我拍景色,到他拍我。
又到我們兩個一起拍合照。
輕輕拿起照片,摩挲着被精心保存的邊角。
我有些恍惚。
第一張是在街邊拍的,他爲我買下了一罐小金魚。
當初一起散步途中,我被路旁售賣的小金魚吸引了注意。
那尾巴一擺,尤爲可愛,也晃散了我心頭的陰霾。
照片裏我捧着金魚罐子,眉眼彎彎。
第二張是在山頂拍的,他陪我去看出。
那時我腿腳已然不便,他便背着我一階一階的往上爬。
照片中初升的朝陽下是兩個依偎着的人。
霞光滿天,也遮不住我臉上幸福的笑容。
第三章是我生,他把我的臉塗成了小花貓。
那時候他認真爲我準備了生驚喜,還定了九十九朵玫瑰花。
照片裏我們倆鼻尖上都蹭上了油,卻都笑盈盈的對視着。
我一個沒拿穩,照片飄落在地。
背面被翻了過來,上面是他親手寫下的一句話。
“眠眠,生快樂,我永遠愛你。”
永遠。
真心瞬息萬變,永遠只是助興詞。
而江序到底哪一個瞬間對我才是真心的呢。
我不願再去深究,只是把照片攏在一起。
輕輕抬手,便扔進了一旁的壁爐中。
火舌很快卷上照片的邊緣,又將它們層層包裹。
那些笑魘和過往就這樣蜷縮、發黑,直至化爲灰燼。
晚上我睡得很好,第二天做完全面檢查便準備手術了。
當的功效褪去,我緩緩睜開眼睛。
醫生告知我手術很成功。
看着腳腕上的紗布,我渴求般的想象着自己康復的模樣。
復建的子比想象中難熬,每天的拉伸訓練疼得我冷汗直流。
可我還是一天都不敢懈怠。
在醫院裏除了治療修養,我還認識了很多奇妙的朋友。
有對面病房的金發小哥,他向我分享了他珍藏的歌單,說音樂能緩解疼痛。
有隔壁病床的銀發,她會給我分享家人帶來的點心。
還有個跟我一樣做康復訓練的小姑娘,我們互相打氣,比誰先不用拐杖走路。
沒有了信息的轟炸,沒有了心中的煩擾。
我會在傍晚扶着欄杆慢慢散步,看夕陽把草坪染成淺金色。
會和新朋友們坐在長椅上分享自己國家的故事。
還會在睡前翻開記本,記錄下今天又進步了多少。
當微風從窗棱的縫隙鑽進來,帶着花壇的清香。
我摸着漸漸有力的腿,突然覺得如同新生。
過去那些,也沒什麼大不了。
我好像找到開啓新生活大門的鑰匙了。
8.
五年時光彈指過。
我不但恢復得很好,還取得了一個又一個獎項。
今天又是一個國際賽事。
我熟練地舞完最後一個動作,聚光燈暗了下來。
下面的掌聲如水般漫過整個劇院。
我提着芭蕾舞裙謝幕,剛走進後台的那一刻。
有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已經等在了那裏。
是江序。
俊朗挺拔的身形配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確實好看。
五年之後的再次見面,說心裏沒有一絲波動是不可能的。
只是我清楚的知道那萬千思緒中,唯獨沒有了愛。
江旭快步向我走來,聲音帶着幾分顫抖。
“你剛剛在舞台上的樣子......很美。”
“謝謝。”我禮貌的回答。
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我瞥了眼周圍那些好奇探出來的腦袋。
“去旁邊咖啡廳說吧,這裏人多。”
靠窗的卡座裏,咖啡的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窗外的車水馬龍。
我靜靜地望着,沒有說話。
江序先開了口:“我是在新聞上看到比賽的信息裏有你,才找過來的。”
“這五年......我一直都很想你。”他手指握緊,指尖泛白,“你的腿怎麼樣了?還疼嗎?”
“治療的很成功,恢復如初了。”我淡淡的開口。
江旭笑了:“我看到了,舞台上表演的也很好,你一定會是冠軍。”
“謝謝。”我回答。
或許是我的態度過於冷淡,江序有些不知所措。
他深吸一口氣道:“我知道當年是我對不起你,我真的很後悔。”
“給我個機會彌補你好嗎?眠眠,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我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江序,你這樣有意思嗎?”
他哀求般地看着我:“我真的很愛你,你當時不也是嗎?就當再給我們彼此一次機會。”
我將視線移向他俊朗的眉眼,這張我曾經深愛的臉。
“可是,我那股非你不可的勁早就過去了啊。”
“我如今事業有成,朋友不少,每天都過得很開心。我爲什麼還要把自己陷進從前的痛苦中去呢?”
江序僵住了,眼底是深深的疲憊。
“我保證以後會對你好,眠眠,我會給你幸福。”
我輕輕地開口。
“你說錯了,是離開了你,我的未來才有了幸福的可能。”
江序的嘴唇顫抖着,沒有回答。
氣氛有些僵持,我正準備起身離去。
咖啡廳的門再次被打開,又一位不速之客來了。
蘇輕月沖進來的時候,把高跟鞋踩得噔噔作響。
五年的歲月倒是沒給她留下什麼痕跡,還是那樣的,令我生厭。
她撲到我的桌子前,尖着嗓子沖我喊着。
“我偷偷跟了來看到底是誰讓阿序魂不守舍的出國來找,沒想到啊,還是你這個賤人!”
“你怎麼這麼陰魂不散?趕緊給我自覺的消失,別再到處勾引男人了!”
江序臉色驟變,正要開口。
我先回應道:“陰魂不散?我呆在這好好的,是你們倆自己要闖過來打擾我的清淨。”
“我想問你,是誰陰魂不散,是誰死纏爛打?”
蘇輕月氣紅了眼:“你別給臉不要臉!阿序這些年對我越來越不耐煩,要不是你勾引,他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可能是氣急了,她開始口不擇言。
“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讓他去教訓你!我就該找十個乞丐進去!我看你如今還能怎麼得意?”
江序臉上的怒意快要溢出。
“夠了!你要瘋給我滾回家瘋,在這裏胡說什麼?”
我倒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溫熱的液體劃過喉嚨,卻沒有泛起半分暖意。
放下杯子時,我平靜地開口了。
“當年的真相,我早就知道了。不去追究只是沒有證據罷了。”
江序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二淨。
我沒有理會他,朝着蘇輕月繼續道。
“你捫心自問,這些年你就睡得安穩嗎?”
我起身抬起手臂,“啪”的一聲就打在她的臉上。
“你來的正好,這第一巴掌,是還你當初在廁所潑我的冷水。”
“啪”我手臂再次揚起,又是一巴掌。
“第二下,還你選拔賽那天對我的誣陷。”
“啪”又是一巴掌,比剛才還重。
“第三下,還你當初對我做的那些惡心事。不過髒的永遠都不是我,而是你們。”
三巴掌過後,她的嘴角瞬間紅腫了起來。
她被我打的呆住了,現在才緩緩捂上自己的臉。
然後,蘇輕月徹底的瘋了,尖叫着就要朝我撲來。
江序眼疾手快的把她拽了過去,力大的讓她疼得齜牙。
“蘇輕月,你鬧夠了!”
我彈了彈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拿起包就要離開。
還留下了一句話:“你們都讓我惡心,可以的話希望我們永遠不再相見。”
我一步步走出咖啡廳,走得很穩。
留下身後一個撕心裂肺的瘋女人和一個失魂落魄的男人。
9.
江序還是離開了。
當最後一塊遮羞布被撕開,他也沒臉再來乞求我的原諒。
我也不急不緩的過着我的子。
子像被精心編排的芭蕾舞步,踩着節奏往前走。
過去被一點點掩埋,我也始終朝前看。
當掌聲和獎項收獲足夠,我也有了坐在評委席上的資格。
目光落在舞台上那些揮灑汗水的身影上,我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進行評分時,我不看背景只看實力。
我爲每一個精美的舞姿亮分,也爲一次次失誤蹙眉。
我始終堅持着公平公正,給那些努力的女孩們珍貴的機會。
那些曾經困住我的泥濘,我不想讓後輩又踏足一遍。
國內的消息有時也會傳過來。
聽說江序氣瘋了,把蘇輕月家的產業搞得徹底破了產。
她的富貴生活突遭巨變,精神也有些失常。
天天流落街頭,逢人就說些不清不楚的陳年舊事。
而江序也沒落着好,忙着對付蘇輕月,被虎視眈眈的競爭對手鑽了空子。
公司動蕩,債務一堆。
不過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因果循環,不爽。
而我下午還要去接受一個采訪。
在熟悉了流程之後,我趕往了演播廳。
鏡頭前面,主持人微笑着遞來話筒。
我微微頷首,落落大方地開始講述我的芭蕾生涯。
最後,當被主持人問到:“請問曲小姐的舞蹈生涯裏,有沒有遇到過什麼難邁的坎兒?是什麼支撐着您度過的呢?”
我微微一笑,眼底是從容與坦蕩。
“當然了,沒有哪條路注定一帆風順,芭蕾也是如此。應該沒人想得到,我曾經跛腳的連路都走不穩吧。”
“那些年有太多太多事,但我還是熬過去了。我想說也許你不幸折翼,當受傷的翅膀脫落,長出新的翅膀的階段,一定會面臨各種波折與痛苦。在備受煎熬的子裏你唯有向往明天,才能自己長出新的羽毛。”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們得做風,得做永不棲落的飛鳥。不要困於過去,前方會有屬於自己的鮮花遍野。”
透過鏡頭的反射,我看到了從容的自己,也看到了從前啜泣的小女孩。
世人織網,想縛住我靈魂的形狀。
可我生而有翼,我偏要與這些不公爭上一爭。
這天地之大,本就該容我做自由的飛鳥。
我永遠是自己的救贖,自己的光。
我自可以獨當一面,迎接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