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黑色轎車的尾燈消失在街角，如同一個無聲的威脅烙印在李維的視網膜上。冰冷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髒，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股被逼到絕境後的反常冷靜。
他們是在恐嚇他，讓他知難而退。這反而說明，他觸碰到的東西是真實的，並且至關重要。張教授的失蹤，絕非偶然。
宿舍不能回，實驗室是禁區，圖書館也不再安全。他站在初降的夜幕下，感覺自己像個孤島，被充滿敵意的海水包圍。他需要一個新的據點，一個“他們”想不到的地方。
一個名字閃過他的腦海：城南舊書街。
那是導師張教授幾年前偶爾帶他去淘舊版學術專著的地方，教授對那些散發着黴味、紙頁泛黃的舊書有種特殊的偏愛，說那裏藏着被時代遺忘的智慧。更重要的是，那裏有一家叫做“塵閣”的舊書店，老板是個脾氣古怪的老頭，幾乎不過問世事，只守着他的書堆。那裏沒有監控，現金交易，信息滯後，是一個幾乎存在於時間縫隙中的地方。
也許，在那裏他能找到片刻的喘息，以及……一絲線索？張教授會不會在那裏留下什麼？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雖然渺茫，卻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方向。
他壓低帽檐，刻意避開主幹道的攝像頭，穿行在復雜的小巷裏，不時回頭確認是否被跟蹤。二十分鍾後，他來到了那條燈光昏暗、充斥着舊紙和灰塵氣味的舊書街。
“塵閣”的招牌歪斜着，窗玻璃蒙着厚厚一層灰。李維推開門，門上的銅鈴發出喑啞的響聲。
店裏比記憶中更加擁擠，書山書海幾乎要淹沒一切。白發蒼蒼的老板從一堆古籍後面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漠不關心地低了下去，繼續用放大鏡研究手裏一本線裝書。
李維鬆了口氣。這裏的時間流速似乎與外界不同。
他假裝隨意地瀏覽着書架，目光卻快速掃過那些物理、數學類的舊書區域。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或許是一本有張教授批注的書，或許是一個刻意留下的記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面街道的喧囂被隔絕在外，店裏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老板偶爾的咳嗽聲。一無所獲。李維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也許他來錯了地方，這只是一個絕望下的愚蠢舉動。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他的目光被書架最底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吸引。那裏堆着一摞無人問津的學術期刊合訂本，磨損嚴重。但其中一本的書脊顏色似乎略有不同，像是經常被抽出來。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本厚厚的合訂本——是十幾年前的《理論物理評論》。他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塵，隨手翻開。
一張對折的、略顯發黃的活頁紙從書頁中滑落，飄到地上。
李維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他迅速撿起那張紙，展開。
上面是熟悉的、略微急促的筆跡，是張教授的！但比實驗室記錄本上的字跡要稍顯青澀一些，像是多年前寫下的。
這似乎是一頁讀書筆記，記錄的是關於量子混沌理論的一些思考。但在筆記的空白處，張教授用筆畫了一個巨大的問號，旁邊寫着一行字，墨跡比其他的都要深，像是後來加上去的：
“觀測即擾動？抑或…觀測即‘選擇’？路徑積分是否隱含了‘代理人’的可能性？”
在這行字下面，是另一個更加令人費解的短語，被圓圈重重圈起：
“小心‘基石’。”
李維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這頁筆記的年代顯然較早，但那個“小心‘基石’”的警告，卻與眼前的困境產生了詭異的呼應。“基石”是什麼？一個項目代號？一個組織？還是某種理論基石？
張教授在多年前就在思考這些看似“出格”的問題，並留下了警告。而他近期的研究，那個未完成的公式，是否正是在試圖驗證他當年的猜想？甚至，他已經觸碰到了那個名爲“基石”的危險領域？
這頁筆記像是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將過去與現在連接了起來。張教授的失蹤，絕非一時興起，而是埋藏已久的伏筆。
就在這時，舊書店門口的銅鈴又響了。
李維猛地一驚，迅速將筆記折好塞進口袋，同時將那本合訂本塞回原處，假裝在瀏覽旁邊的書籍。
進來的是兩個男人，穿着普通的夾克，身材結實，目光銳利。他們不像來看書的，進門後視線快速而專業地掃過整個書店，最後落在了背對着他們的李維身上。
李維的後頸感到一陣針刺般的注視感。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手指劃過書脊，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書的世界裏。
他能聽到那兩人輕微的腳步聲在靠近。一只手似乎就要拍上他的肩膀。
“老板，”就在這時，其中一個男人開口了，聲音低沉平穩，“有沒有進一批六十年代的科學畫報？”
老板頭也沒抬，嘟囔了一句：“最裏面角落自己找，找不到就是沒有。”
那兩人的腳步聲停頓了一下，然後轉向了書店深處。
李維沒有錯過這個機會。就在那兩人轉身的瞬間，他壓低身體，利用書架的掩護，快速而無聲地移動到門口，一閃身出了書店，迅速匯入了門外街道的人流之中。
他不敢回頭，一路疾走，直到拐過好幾個街角，混入一個熱鬧的夜市，才敢靠在牆邊，大口喘氣。
他們找到他了。速度如此之快。
是因爲圖書館的查詢記錄？還是因爲他來的路上被某個隱藏的攝像頭捕捉到了？或者，他們只是系統地排查所有張教授可能接觸過的地方？
無論原因如何，結論都無比清晰：對方的資源和效率遠超他的想象。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那頁舊筆記，紙張粗糙的觸感傳來一絲微弱的勇氣。
張教授在多年前就發出了警告。而現在，輪到他了。
他不能停下。他必須知道“基石”到底是什麼。那張未完成的公式，又“選擇”了怎樣的現實？
夜色漸深，城市的霓虹無法照亮所有的角落。李維知道自己必須更加小心，他面對的，是一個龐大而隱秘的對手。
但他手中，終於有了一塊拼圖，盡管它來自遙遠的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