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進倉清髓的第三天,妹妹悔捐了。
此時我的免疫系統已被藥物徹底摧毀,如果不立刻移植,我必死無疑。
爸媽卻沖到無菌艙外,隔着玻璃指着我破口大罵。
“林招娣!妹最怕疼了,你怎麼忍心她抽骨髓?反正家裏也沒錢了,你就別拖累全家了,趕緊去死吧!”
我在全身潰爛的劇痛中咽了氣。
死前靈魂飄在空中,我看見妹妹拿着以我的名義籌集的“救命錢”,正在櫃台前挑選奢侈品。
回家後她和母親相視一笑,“那個討債鬼總算死了,不然多活一天,還得多花一天的錢。”
再睜眼,我回到了五年前被接回城裏的那天。
母親指着堆滿雜物、充滿甲醛和黴菌的地下儲藏室,不耐煩地吼道:“發什麼呆?滾進去睡覺!”
上一世,就是這個房間讓我患上了白血病。
我看向一旁幸災樂禍的妹妹,溫柔地笑了。
這一次,輪到她來享受了。
......
骨髓被硬生生抽離身體的劇痛,就像無數燒紅的鋼針在脊椎裏瘋狂攪動。
在疼痛中,我絕望死去,滿心不甘。
若有來世......
“喂!終點站到了!下車下車!”
我猛地睜開眼,入目是售票員陌生的臉,以及車窗外灰蒙蒙的城市高樓。
這裏是......長途汽車站?
我低下頭,看着自己那雙穿着廉價膠鞋的腳,和懷裏緊緊抱着的那個破舊的紅藍編織袋。
這一刻,渾身的血液仿佛倒流。
我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十三歲,獨自一人坐了五個小時的大巴,從鄉下回城裏的這一天。
上一世,去世後,我抱着美好的幻想,傻乎乎地走進了那個吃人的家。
我以爲只要我乖乖聽話,只要我拼命活,就能換來父母的一點點愛。
可他們只是想讓我當全家的傭人,甚至奴隸,最後讓我孤零零地死在無菌倉裏。
想到這裏,我死死咬着下唇,抱着編織袋下車。
出站口人涌動。
我在人群中搜索了很久,終於在角落裏看到了那一家三口。
父親林大強正不耐煩地抽着煙,母親王秀蘭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手裏拿着一把扇子不停地扇着。
而我的好妹妹林寶珠,穿着一身粉蕾絲的公主裙,像個驕傲的小孔雀。
他們離出站口很遠,似乎生怕沾染了裏面的汗臭味。
“爸,媽。”
我走過去,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怯生生的。
林寶珠看見我的瞬間,頓時誇張地捏住了鼻子,往後退了好幾步。
“嘔——媽!她身上什麼味兒啊?好臭啊!”
王秀蘭嫌惡地皺起眉,拿起扇子擋在鼻子前。
“怎麼才出來?讓我們一頓好等!真是鄉下來的,一點時間觀念都沒有。離妹遠點,別把你身上的跳蚤傳給她!”
父親林大強更是連眼皮都沒抬,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冷冷地吐出一個字:“走。”
哪怕重活一世,看着這一幕,我的心依然冷得像冰。
這就是我的親人。
我孤身一人跨越幾百公裏來投奔他們,在他們眼裏,我只是一袋會行走的垃圾。
回到那個兩室一廳的“家”。
剛進門,王秀蘭就指着位於廚房排風口下的雜物間,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抬了抬下巴。
“家裏只有兩間房,妹要練琴,還要學習,不能被打擾,好不容易擠出來這個儲物間給住,你拿個盆把身上洗淨了再出來,別熏着你弟弟。”
說着,她慈愛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看着這個散發着刺鼻臭味和黴味的雜物間,前世,我毫無怨言地住了進去。
而這一次......
我把編織袋放在地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大事,一臉驚恐地看向王秀蘭的肚子。
“媽......那個,有件事我不敢不說。”
我縮着脖子,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手伸進貼身的口袋,掏出了一個折成三角形的黃紙符。
這原本是去世前爲我祈福求的,現在卻成了我最好的道具。
“我上車前,村東頭的張半瞎子......就是那個特別靈、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生男生女的張爺爺,他硬塞給我這個。”
聽到“生男生女”四個字,原本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王秀蘭和林大強,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他說什麼了?”王秀蘭急切地問。
我怯生生地展開那張紙,上面畫着幾個鬼畫符。
“張爺爺說您這胎是文曲星下凡,絕對是個光宗耀祖的兒子!”
王秀蘭的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花,連林大強的臉色都緩和了不少。
“但是......”我話鋒一轉,聲音開始發顫。
“張爺爺千叮嚀萬囑咐,文曲星嬌貴,必須養在‘文昌位’上,方位一錯,福氣就散,搞不好......就變成丫頭片子了。”
“文昌位在哪?”林大強急得站了起來。
我指了指那個陰暗的雜物間,眼神清澈而愚蠢。
“張爺爺說,就是家裏的西北角,他說那個位置聚氣,容易生兒子。”
“那正好啊!”王秀蘭一拍大腿,“你就住那兒,給你弟......”
“不行啊媽!”
我猛地後退,聲音帶了哭腔。
“張爺爺說得命格金貴的女兒去壓陣,用她的福氣養弟弟。我這種鄉下長大的賤命,住進去只會克死弟弟......”
王秀蘭愣住了。
她看看那個陰暗仄的雜物間,又看看一臉嬌氣的林寶珠,最後把手放在了肚子上。
一邊是吃點苦的女兒,一邊是心心念念的寶貝兒子。
這道選擇題,似乎也沒那麼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