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爺說了,讓奴婢務必歸還娘娘。”沈靜姝從袖中取出三個鐲子,雙手捧着,放在烏拉那拉氏手邊的紫檀小幾上。
烏拉那拉氏看着三個鐲子,靜默良久,隨後緩緩抬起眼,目光復雜難辨:“靜姝,你是個聰明人。本宮賞你鐲子,你當真不知是何意?”
“奴婢愚鈍,只知娘娘厚愛,心中感激不盡。”
烏拉那拉氏盯着她看了片刻,終是嘆了口氣:“罷了。皇上既讓你去當差,你便好生當差吧。養心殿不比鍾粹宮,皇上性子嚴,規矩重,你要仔細,莫要再行差踏錯。”
“是,奴婢謹記娘娘教誨。”
“去吧。”烏拉那拉氏擺擺手,重新拿起那卷賬冊,目光落在字裏行間,不再看她。
沈靜姝恭敬退出內室。
這時,皇後的聲音從裏面傳來,不高,卻清晰:“繪春,月華、蘇嬤嬤,替本宮送送靜姝。”
“是。”候在門外的三人齊聲應道。
方才殿內對話幾人自然都聽見了。此刻三人面上神色各異。
到了鍾粹宮殿外側廊,月華迫不及待的想取笑沈靜姝:“喲,還以爲某些人,得了皇後娘娘賞賜的鐲子,真就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呢!
結果呢?不過一個時辰的功夫,這鳳凰沒當成,灰溜溜把鐲子還了回來,還惹了主子爺的怒氣,呵呵,還要去養心殿當差。
誰不知道主子爺最厭人鑽營?往後啊,怕是沒好果子吃咯!罪臣之女,還想翻天?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癡心妄想!”
沈靜姝看向月華。
“你說得是。我不過是戴罪之身,蒙皇上與娘娘不棄,賞碗飯吃罷了。不過呢,這做包衣的,論來論去的可不都是奴才嗎,即便鑲了金邊兒,也是奴才。咱們都是奴才,都是伺候主子的。誰也比誰高不了哪兒去吧。
養心殿的差事再苦再難,也是主子爺親口吩咐的,我唯有盡心竭力,以求贖罪報恩。倒是姐姐,常在娘娘跟前伺候,更該仔細穩重才是。
娘娘鳳體欠安,最需靜養,姐姐這般心浮氣躁,高聲喧嚷,沒教沒養的樣子,這掌事宮女的位置。怕是坐不了多久,就得讓賢了。”
“你……”月華怎麼也想不到,沈靜姝突然變得伶牙俐齒了。一時被她的話噎住,不知道怎麼回了。
“行了!”蘇嬤嬤沉聲打斷:“月姑娘少說兩句!靜姝即將去御前當差,這是好事,你在這裏胡唚什麼!”
繪春也淡淡睨了月華一眼,那眼神裏的不贊同讓月華更是氣悶,狠狠一跺腳,轉身快步走了,背影都帶着怒氣。
繪春這才轉向沈靜姝,臉上又漾開那慣有的甜絲絲的笑意:“靜姝,別跟她一般見識。養心殿掌事宮女,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差事。
靜姝,你這一高升,往後可別忘了咱們這些舊姐妹,怎麼也得請客慶賀慶賀才是?”語氣親昵,半是玩笑,半是試探。
繪春生得一副討喜模樣,圓臉,杏眼,未語先帶三分笑,說話嗓音軟糯,做事也總透着股爽利又體貼的勁兒,在宮女太監中人緣頗好。
當初原主多虧了她提點才到了烏拉那拉氏身邊。免了許多苦役。這份情,原主一直銘記於心,沈靜姝自然也承這份情。
但在知曉劇情的沈靜姝看來,繪春絕不是表面那般單純甜美的傻白甜。
原著碎片信息裏,繪春的身世頗爲隱秘特殊。
她竟是皇後烏拉那拉氏的父親費揚古,年輕時在外結識的一位清倌人所生。那女子命薄,生下繪春便撒手人寰。
費揚古或許是真有幾分情意,又或許是顧忌血脈流落在外,終究還是派人將襁褓中的女嬰抱回了府中。
自然,是以遠親孤女或家生奴仆所出的名目,交由信得過的教習嬤嬤撫養。直到繪春八歲上,才被安排到了嫡出大小姐,也就是如今的皇後身邊,做了貼身丫鬟。
這段身世,烏拉那拉氏是知情的。畢竟是同父所出,血脈裏淌着一半相同的血,看着繪春那張與父親依稀有些相似眉眼的臉,皇後對她便存了一份不同於尋常奴婢的復雜心緒。明面上主仆分明,暗地裏卻多有回護,給的體面和信任也遠超旁人。
這使得繪春在鍾粹宮地位超然,雖名分上是宮女,實際卻隱約有着半個主子的基。
至於繪春對原主沈靜姝那點伯樂之恩,究竟是出於一時興起的善意,還是因其自身隱秘身世而對同樣處境微妙的沈靜姝生出了一絲同病相憐的照拂?劇情未曾明言。
沈靜姝也猜不透。但無論如何,恩是實實在在受過的。
因此,沈靜姝對繪春的心思便有些復雜。感激是真,後若繪春有所求,她力所能及之內必定相助,以還人情。
但同時,那份屬於讀者的上帝視角,也讓她對這位笑容甜美的姐姐,始終保留着一絲警惕。在這深宮裏,笑容越甜,或許意味着城府越深;恩惠越輕易施予,背後所求可能越大。
此刻沈靜姝也笑了笑:“繪春姐姐說笑了,什麼前程不前程的,不過是換個地方當差,伺候不同的主子罷了。
請客自然是要請的,等我領了頭個月的月例銀子,一定請繪春姐姐吃好的。姐姐想吃什麼,到時候尋個妥當的小太監出宮去買便是。”
“好啊,那我可就記下了,一言爲定!”繪春笑意加深。
蘇嬤嬤握住沈靜姝的手,眼圈微紅。
“靜姝啊,往後在養心殿當差,萬事都要自己當心些,少說多看,謹慎再謹慎。”她是真心的關切。
在禛貝勒府時,這位表姑,對原主多有照拂,認真教她規矩,幫她避開不少坑。這份情誼,沈靜姝承原主的身,自然也記在心裏。
“知道了嬤嬤。”外人都不知蘇嬤嬤是原主表姑,故原主也一直喊她嬤嬤。
蘇嬤嬤從自己隨身的錢袋裏摸出兩塊約莫一兩重的銀錁子,不由分說塞進沈靜姝手裏。
“這個你拿着,不多,放在身邊,萬一有個急用,也能應個景兒。”
“嬤嬤,這怎麼行……”沈靜姝推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