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市場西街37號的門臉窄得像個刀疤。
陳渡在巷口下了出租,沒走正街,繞到後面的防火巷。巷子裏堆着廢棄的蜂窩煤爐子和破竹椅,牆角青苔厚得能踩出水來。後門是兩扇對開的木門,漆皮掉得斑斑駁駁,門環上掛着一把老式銅鎖——鎖是開的,虛掛在門鼻上。
他推門進去。
門內是個小天井,約莫十平米,三面是牆,一面通向前鋪。天井正中擺着一口巨大的陶缸,缸裏養着幾尾紅鯉,水面浮着睡蓮。缸沿上搭着一件溼漉漉的藍布褂子,還在滴水。
“進來吧,門帶上。”
聲音從前鋪傳來。陳渡穿過天井,掀開一道藍布門簾。
鋪子裏的光線很暗。不是沒開燈,而是所有的光源都被刻意調暗了——一盞老式綠罩台燈在櫃台上,照出一圈昏黃的光暈;牆角的博古架上點着幾盞小油燈,燈焰如豆;天花板上吊着一盞八角宮燈,但沒通電,裏面着蠟燭。
老碑王坐在櫃台後的竹椅上,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對襟褂子。他比陳渡記憶裏更瘦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但那雙眼睛——渾濁的眼白裏,瞳孔卻異常清亮,此刻正盯着陳渡身後。
“官家的人沒跟來吧?”
“應該沒有。”陳渡說,“沈青簡讓我來的。”
“我知道。”老碑王咳嗽了兩聲,從櫃台下摸出一個搪瓷缸,喝了一口裏面的褐色液體,“他比你早到一刻鍾,在後院等着。不過在那之前——”
他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但很穩。走到陳渡面前,伸出枯瘦的手:“銅錢給我看看。”
陳渡摘下脖子上的紅繩。洪武通寶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暗紅的光澤,那道裂紋從“寶”字一直延伸到邊緣,幾乎要將銅錢一分爲二。
老碑王接過銅錢,沒看,而是直接貼在額頭上,閉上眼。
足足過了一分鍾。
當他再睜眼時,臉色更灰敗了:“七年。”
“什麼七年?”
“裂紋到邊,還有七年。”老碑王把銅錢還給陳渡,“你爺爺當年給我看的時候,裂紋只有米粒長。三十多年,它自己長了這麼長。”
陳渡重新戴上銅錢:“所以……七年之後會怎樣?”
“契限到,債主上門。”老碑王轉身往後院走,“來吧,有些東西該讓你知道了。”
後院比前鋪大得多,是個帶頂棚的院子,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木架,上面堆滿了各種舊物——陶罐、瓷碗、木雕、銅器,還有成捆的字畫和線裝書。空氣裏有灰塵、黴味,以及一種陳渡說不清的、類似寺廟裏香火混合檀香的氣息。
沈青簡站在院子中央的一張八仙桌旁,桌上攤開着一本泛黃的手札。他抬頭看見陳渡,點了點頭,沒說話。
“坐。”老碑王指了指桌旁的條凳。
陳渡坐下,目光落在手札上。紙是宣紙,已經脆得發黃,邊緣有蟲蛀的痕跡。字是毛筆小楷,墨色深黑,筆鋒遒勁。
扉頁上寫着:
陳氏走陰錄·明義手記
“你爺爺留下來的。”老碑王在對面坐下,點燃一杆旱煙,“七九年冬,他來找我,說這東西不能留在家,托我保管。還說了句話:‘等阿渡脖子上的錢裂到邊,就把這個給他看。’”
陳渡翻開第一頁。
期是1975年3月,內容很簡短:
今又夢回祠堂。先祖玄禮公跪於堂前,執筆泣血,立九幽契。餘立於其後,見契紙泛黃,字字如刀。醒時心口劇痛,視銅錢,裂紋新添一分。知大限將近。
他快速往後翻。
大多是類似的記錄——夢境、銅錢裂紋的變化、身體的不適。偶爾有幾條提到具體事件:
76年8月,城西李姓人家請送陰信。至其家,見亡者魂魄被黑線纏繞,問之,言生前曾收‘九幽錢’一枚。餘未敢接此活。
77年冬,於舊貨市見一銅鏡,背刻奈何橋圖。觸之,鏡中現先祖面容,口唇開合,似有所言。然餘聽不清。歸後病三。
78年秋,裂紋過銅錢之半。夜夜聞敲窗聲,開窗不見人,唯見地上水漬,形如腳印。
越往後翻,字跡越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漬暈開,像是眼淚滴在上面。
翻到最後一頁,期是1979年11月17。
這一頁沒有記,只有一幅圖。
畫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個建築平面圖。方形的院子,四面有房,中間有天井。圖旁標注着:
羊角巷13號,陳氏祠堂舊址
契藏於東廂房北牆夾層,磚上有△刻痕
在這行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墨色極淡,幾乎看不清:
取契需三人:持錢者、掌眼人、破局手。缺一不可。
陳渡抬頭:“這是什麼意思?”
“你爺爺留下的最後線索。”老碑王吐出一口煙,“九幽契的原始文書,就藏在你們陳家老祠堂的牆裏。但要取出來,得三個人一起。”
“哪三個人?”
“持錢者,就是你,戴洪武通寶的。”老碑王指了指陳渡,又指了指沈青簡,“掌眼人,是懂機關、能辨真僞的。這位官家的小哥,我看行。”
沈青簡推了推眼鏡:“我需要知道更多信息。這個‘九幽會’到底是什麼組織?契的內容具體是什麼?爲什麼陳家七代人都會被卷進去?”
老碑王沉默了一會兒,敲掉煙灰:“我知道的也不全,都是你爺爺零碎告訴我的。他說,九幽會不是陽間的組織,也不是陰間的衙門。它是……中間的東西。”
“中間?”
“人死之後,魂歸地府,要過奈何橋,喝孟婆湯,前塵盡忘,再入輪回。這是規矩。”老碑王又點了一鍋煙,“但有些魂,過不了橋。有的是執念太深,有的是罪孽太重,有的是被人用術法扣住了。這些魂在陽間遊蕩,成了孤魂野鬼;在陰間又沒名冊,成了黑戶。時間長了,就聚在一處,自稱‘九幽’。”
陳渡皺眉:“一群孤魂野鬼,能有多大能耐?”
“單個是不行。”老碑王說,“但要是成千上萬呢?而且他們裏頭,有不少是懂術法的——生前就是道士、和尚、巫師,或者你們這樣的走陰人。死了之後,沒了肉身的限制,有些能耐反而更大了。”
沈青簡快速記錄:“所以九幽會是一個由滯留魂魄組成的非法組織。他們通過契約控制活人,目的是什麼?”
“兩個目的。”老碑王伸出兩手指,“第一,找替身。有些魂想入輪回,但名冊上沒名字,進不去。就得找個活人‘換命’,把對方的陽壽、福報、甚至肉身奪過來,頂着自己的名頭去投胎。”
“第二呢?”
“不想入輪回的。”老碑王的聲音壓低了些,“有些魂,覺得當鬼比當人自在。但他們需要‘供奉’——香火、血食、願力。這些東西陽間才有,所以他們得在陽間有代理人,幫他們收集。”
陳渡想起骨灰盒裏的九幽通寶:“那些銅錢……”
“是憑證,也是枷鎖。”老碑王說,“收了九幽錢,就等於籤了契。錢在誰手裏,契就跟着誰。你陳家的先祖陳玄禮,當年就是收了一枚九幽錢,才立下那個七代之契。”
“契的內容到底是什麼?”
老碑王翻開手札的最後一頁,指着那行小字:“你爺爺沒寫全,但我聽他念叨過。大概是:陳家七代男丁,代九幽會行‘走陰送渡’之事。每代人需完成九十九樁‘陰差’,每樁差事,九幽會抽三成‘香火’。七代期滿,契約解除,陳家後人可獲自由。”
“如果完不成呢?”
“完不成,或者中間血脈斷絕……”老碑王頓了頓,“立契人的魂魄歸九幽會所有,永世爲役,不得超生。”
院子裏安靜下來。只有油燈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陳渡盯着手札上的圖:“所以我爺爺,我爹,還有之前的先祖,都是在給九幽會打工?”
“可以這麼說。”老碑王嘆氣,“而且這活不好。送陰信、渡怨魂、鎮邪祟……哪一件不是刀頭舔血的買賣?你爹就是接了一樁棘手的活兒,折在裏頭了。那年你才三歲。”
陳渡對父親幾乎沒印象。只記得一張黑白照片,和一個很模糊的、把他舉高高的記憶。
“那我爺爺爲什麼要把契約藏起來?爲什麼不毀了它?”
“毀不掉。”老碑王搖頭,“契紙只是形式,真正的契約烙在血脈裏。你就算燒了紙,裂了錢,只要陳家還有男丁活着,債就還在。藏起來,是爲了不讓九幽會輕易找到——他們雖然知道有這份契,但具體內容、藏在哪裏,只有立契人和履約人知道。”
沈青簡突然開口:“所以現在的情況是:九幽會想收回契約,或者至少確認契約還在,好繼續控制陳渡這個第七代履約人。而陳渡需要在七年內,找到破解契約的方法。”
“或者完成九十九樁陰差。”老碑王說,“但你爺爺那代只完成了六十七樁,你爹……一樁都沒做成。差得遠呢。”
陳渡算了算:“那我得在七年內做三十二樁?”
“是剩下的所有。”老碑王糾正,“九十九樁是總數,不管你爺爺做了多少,剩下的都得你來補。而且越往後,差事越難——九幽會不會讓你輕鬆完成的。”
沈青簡合上筆記本:“破解契約的方法呢?除了完成差事,還有別的路嗎?”
老碑王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渡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有。”老人最終開口,聲音很輕,“但更難。”
“什麼方法?”
“找到當年和九幽會立契的‘見證人’。”老碑王說,“契約需要三方:立契人、受契人、見證人。你陳家先祖是立契人,九幽會是受契人,還有一個見證人——那是個活人,而且是懂行的高人。他在契紙上蓋了私印,做了公證。如果能找到他,或者他的後人,也許有辦法‘改契’或者‘銷契’。”
“見證人是誰?”
“不知道。”老碑王搖頭,“你爺爺也沒查出來。只知道那人的印鑑上,刻的是‘守正’二字。”
沈青簡立刻在平板上搜索。幾秒鍾後,他抬起頭:“明代到民國時期,字號或齋號帶‘守正’的名人、術士、官員,有記載的就有三十七位。需要更多線索。”
“沒了。”老碑王攤手,“就這麼多。現在,你們打算怎麼辦?”
陳渡看向桌上的手札,又摸了摸口的銅錢。
裂紋在指尖觸感清晰。
七年。
三十二樁陰差。
一個不知道在哪的見證人。
還有一群虎視眈眈的孤魂野鬼。
“先去羊角巷13號。”他說,“把契約拿出來,至少要知道上面具體寫了什麼。”
沈青簡點頭:“我同意。但需要計劃。特殊收容中心的人肯定在找你,羊角巷那邊也可能有九幽會的眼線。”
“今天下午就去。”陳渡站起來,“夜長夢多。”
老碑王咳嗽着起身,走到一個木架前,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三樣東西。
第一件是個羅盤,銅制的,表面已經氧化發黑,但天池裏的指針還能轉動。
第二件是盞油燈,巴掌大小,青銅材質,造型古樸,燈盞邊緣刻着雲紋。
第三件是把匕首,沒有鞘,刀身狹長,顏色暗沉,像生鐵,但刃口泛着一種幽藍的光澤。
“羅盤給你。”老碑王把羅盤遞給陳渡,“你爺爺用過的,認主。到了地方,用它定方位,別信眼睛。”
“油燈呢?”
“掌眼人拿着。”老碑王把油燈給沈青簡,“進到祠堂,點這盞燈。火苗要是變綠,說明有東西在附近;要是變紅,趕緊跑。”
“匕首呢?”
“破局手用的。”老碑王把匕首放在桌上,“但你們還缺個人。”
話音剛落,後院的門簾被掀開了。
一個年輕女人走了進來。
二十七八歲,扎着馬尾,穿着淺灰色的運動套裝,外面罩一件牛仔夾克。她個子不高,但身姿挺拔,走路時腳步很輕,幾乎沒聲音。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顏色很淺,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呈琥珀色,看人時有種動物般的敏銳。
“阿宛?”陳渡愣了一下。
“陳老板。”阿宛朝他點點頭,又看向老碑王,“碑王爺爺,您找我?”
“嗯。”老碑王把匕首推到她面前,“這事,得你幫忙。”
阿宛沒接匕首,先看了看陳渡和沈青簡,然後問:“什麼事?”
“去羊角巷13號,取件東西。”老碑王說,“有風險,但報酬你開。”
阿宛沉默了幾秒,看向陳渡:“你家的事?”
“算是。”
“多風險?”
“可能要見血。”陳渡實話實說,“也可能見別的東西。”
阿宛琥珀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她伸手拿起匕首,在手裏掂了掂,又湊到鼻尖聞了聞。
“淬過藥。”她說,“烏頭、曼陀羅、還有……屍苔?”
“你爺爺的手藝。”老碑王說,“見血封喉,對活物死物都管用。”
阿宛把匕首在後腰的皮鞘裏——陳渡這才注意到她腰上有個特制的裝備帶,上面還掛着幾個小皮袋,不知道裝着什麼。
“行,我接了。”她說,“報酬嘛……等我回來再說。”
沈青簡皺眉:“王老先生,這位是?”
“阿宛,苗疆巫醫的傳人,現在開草藥鋪。”老碑王介紹,“她爺爺和我、和陳渡的爺爺都是舊識。這丫頭,懂的東西不比你們少,尤其擅長‘破局’——不管是機關還是術局。”
阿宛朝沈青簡伸出手:“證件看看?”
沈青簡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證件。阿宛接過來,仔細看了看鋼印和防僞,又還給他。
“官家的人。”她說,“也好,省得善後麻煩。”
陳渡看向老碑王:“您早就計劃好了?”
“你爺爺走之前交代的。”老人重新坐回竹椅,“他說,如果有一天你要去取契,三個人裏,持錢的是你,掌眼的可以找官家,但破局的一定要請阿宛——只有她家的‘破障刀’能切開九幽會的術法。”
阿宛拍了拍腰間的匕首:“現在出發?”
“等等。”沈青簡說,“我需要準備一些裝備。另外,羊角巷13號的現狀需要調查。那裏現在是什麼地方?”
“早就沒人住了。”老碑王說,“那片是江州最老的地界,房子都是清末民初的,破得不成樣子。大部分住戶都搬走了,剩下幾戶也都是老人。13號院我記得……好像前兩年塌了一角,更沒人去了。”
“拆遷區域?”
“規劃裏有,但一直沒動。”老碑王想了想,“聽說是有產權,扯不清。”
沈青簡在平板上作了一會兒:“查到了。羊角巷13號,產權人登記爲‘陳氏宗親會’,但該組織已於1953年注銷。目前地塊處於權屬不清狀態,被列爲‘暫保歷史建築’,不得拆除,但也沒有維護資金。”
“也就是說,那裏基本是廢棄的。”陳渡說。
“理論上是的。”沈青簡收起平板,“但考慮到九幽會可能已經盯上那裏,我們不能掉以輕心。我需要回局裏取一些設備,順便查一下那個區域近期的異常報警記錄。”
“你不能回去。”陳渡說,“李主任不是要抓我嗎?你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沈青簡推了推眼鏡:“我有我的辦法。一小時後,我們在羊角巷東口碰面。如果我沒到,你們不要進去,立刻離開。”
“憑什麼信你?”阿宛冷不丁問。
“憑這個。”沈青簡從脖子上摘下一個吊墜——是個小小的銀質徽章,刻着太極圖案,背面有編號,“這是我入職時發的。如果我想害你們,現在就可以呼叫支援,把這裏圍了。”
陳渡和老碑王對視一眼。
“好。”陳渡說,“一小時後,羊角巷東口。”
沈青簡點點頭,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院子裏剩下三個人。阿宛走到八仙桌旁,拿起那盞青銅油燈看了看,又放下。
“陳老板。”她說,“有件事得先跟你說清楚。”
“你說。”
“我爺爺死前,留過話。”阿宛的琥珀色眼睛直視着陳渡,“他說,陳家的事是渾水,能不蹚就不蹚。但我欠你爺爺一個人情,所以這次我會幫你。可如果情況超出我能應付的範圍,我會走。保命第一,這是我家訓。”
“明白。”陳渡說,“該走的時候你走,不用管我。”
阿宛點點頭,又從腰間的皮袋裏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色藥丸:“含着,別咽。能提神,也能防一些污穢之氣。”
陳渡接過一粒,放進舌下。藥丸苦中帶澀,但很快化作一股清涼,直沖腦門,剛才的疲憊感消退了不少。
老碑王又咳嗽起來,這次咳得很厲害,佝僂着背,臉憋得通紅。陳渡想給他倒水,老人擺擺手,好半天才緩過來。
“阿渡。”他喘着氣說,“還有件事,剛才官家的人在,我沒說。”
“您說。”
“你爺爺藏契的時候,在夾層裏還放了別的東西。”老碑王的聲音更低了,“是個木匣,裏面裝着……前六代履約人留下的‘信物’。你太爺爺的煙袋,你曾祖父的懷表,再往上的,我就不知道了。他說,如果後代有人想破解契約,這些信物或許有用。”
“怎麼用?”
“他沒說。”老碑王搖頭,“只說了句:‘七物齊聚,方見真章。’”
七物。
陳渡算了一下:前六代人的信物,加上第七代——也就是他自己——的信物。
“我需要準備什麼信物?”
“你身上最貼身、戴得最久的東西。”老碑王說,“最好是沾了血氣、有了靈性的。”
陳渡下意識摸向口的銅錢。
“這個不行。”老碑王看穿他的想法,“這是契約的憑證,不能算信物。想想別的。”
陳渡想了想,從左手腕上解下一紅繩。繩已經很舊了,顏色發暗,上面串着一顆小小的狼牙——是小時候爺爺給他的,說能辟邪。他戴了二十多年,洗澡睡覺都沒摘過。
“這個行嗎?”
老碑王接過紅繩,對着光看了看,又聞了聞:“可以。沾了你的汗血精氣,夠了。”
他把紅繩還給陳渡:“收好。到了祠堂,找到木匣,把你的信物放進去。記住,放的時候要說:‘第七代陳渡在此,信物入匣,前緣後續。’”
“說了會怎樣?”
“不知道。”老碑王誠實地說,“你爺爺就這麼交代的。他說,這是陳家七代人的儀式,缺了哪一步都不行。”
阿宛在一旁靜靜聽着,這時突然開口:“碑王爺爺,您不去嗎?”
“我去不了。”老人苦笑,拉起褲腿。
陳渡倒吸一口涼氣。
老碑王的左腳踝上,套着一個黑色的金屬環,約莫兩指寬,緊緊箍在皮肉裏。環上刻滿細密的符文,有些地方已經和皮膚長在一起,邊緣紅腫潰爛。
“這是……”
“三十年前,我幫你爺爺藏契的時候,中了九幽會的‘鎖陰扣’。”老碑王放下褲腿,“這東西鎖着我的三魂之一,我走不出這個院子。一旦出去,魂就散了。”
陳渡沉默。
“別這副表情。”老人擺擺手,“我活到這歲數,夠本了。你們快去準備吧,記住,落前一定要出來。羊角巷那片,天黑之後……不太平。”
陳渡和阿宛對視一眼,同時起身。
走到門口時,陳渡回頭:“碑王爺爺,謝謝您。”
老人沒說話,只是揮了揮手,重新點起了旱煙。
煙霧繚繞中,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佝僂、孤獨。
陳渡掀開門簾,和阿宛一起走出鋪子。
天井裏的那口陶缸中,紅鯉突然躍出水面,濺起一片水花。
像是在送行。
也像是在預警。
巷子外的街道上,陽光正好。
但陳渡抬頭看天時,發現不知何時飄來一片烏雲,正緩緩移向城北。
羊角巷的方向。
他摸了摸口的銅錢。
裂紋似乎又深了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