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這個怎麼說?”
攤主一見有客,立馬來了精神,唾沫橫飛地吹噓起來:“小哥兒,你這眼光可毒,瞧瞧,正經明朝的玩意兒,這包漿,這玉質……”
楊凡指尖在珠子上輕輕一敲,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直接點,多少?”
老板似乎意猶未盡,咂了咂嘴,伸出兩手指:“一口價,兩千,少一分我可都虧本。”
楊凡的眉峰挑了一下,身體向後靠去,帶起一陣風,吹動了攤位上掛着的幾串廉價菩提。他懶洋洋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攤位都安靜下來:“新來的吧?在這片兒打聽打聽,我楊小凡看走眼的東西,還沒出廠呢。”
老板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換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諂媚。他搓着手,腰都躬了下去:“哎喲,原來是小凡哥!您瞧我這眼拙的,沒認出來!我要早知道是您,哪能提錢啊!”
他麻利地捧起那顆珠子,往前一遞,那姿態仿佛在進貢:“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這珠子,就當我孝敬您的,您給掌個眼,提點小弟幾句就行!”
楊凡的視線在珠子上溜了一圈,並未伸手去接。他指尖無意識地在褲縫上摩挲着,眼神飄忽:“東西嘛,也就那樣,沒看出什麼特別的道道。我也不占你便宜,五百,我拿走,你也不算白忙活。”
“您說笑了,您賞光是我的福分!”老板連忙把珠子塞進楊凡手裏,語氣裏透着一股急切,“小凡哥,下禮拜我到新貨,您要是有空,能不能過來幫着掌掌眼?您瞧上的,價錢好商量,隨便拿!”
楊凡把珠子揣進兜裏,入手一片冰涼。他敷衍道:“看吧,有空就來。”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離開。
“好嘞!小凡哥慢走!我到時給您電話啊!”老板的吆喝在他身後響起,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欣喜。
楊凡頭也沒回,身影很快匯入了潘家園擁擠的人。
楊凡是個孤兒,職業是跟代碼打交道的程序員,卻偏偏對這些老物件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好幾次,這片的潘家園出現的大古玩都是經從他的手,這種天賦讓他在這片魚龍混雜的地方混出了“火眼金睛”的名號。
回到家,公寓裏一片安靜。他從冰箱裏拿出一罐冰鎮雞尾酒,“啪”地拉開拉環,泡沫嘶嘶作響。他把自己扔進沙發,打開了電視。
“最新消息,今晚將出現千年一遇的群星匯聚天象。據天文學家推斷,上一次類似奇觀發生於一千多年前……”
新聞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在客廳裏回響。楊凡一聽馬上想到:“怪不得今天那麼多買望遠鏡的人,原來是千年奇觀,群星呈現”
想到這,楊凡又掏出來剛買的玉珠,不禁微微有些發愣,珠子入手冰涼,在這炎熱的夏夜裏顯得格外突兀。它通體圓潤,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玉石,在燈光下也看不出任何雜質或紋理,仿佛一小塊凝固的深空。
“……距離天象出現還有幾分鍾,請市民朋友做好準備……”
電視裏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他搖搖頭,自嘲地笑了笑,把珠子丟回口袋。
“管它是什麼,反正也不值錢,就當花錢買個樂子。”
“唉,真沒勁,看星星不如上分。”他伸了個懶腰,朝着書房走去,“我的青銅皇帝晉級賽,可不能再坑了!”
電腦啓動,遊戲登錄。耳機戴上的瞬間,外界的一切喧囂都被隔絕。
與此同時,公寓窗外的夜幕,群星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燃燒起來。無數星辰的光芒匯聚,凝成一道凡人肉眼無法捕捉的光束,精準地投射在楊凡所在的這棟樓上。
“輔助!上啊!控住他!黏住他!五!我的五!”
激烈的團戰中,楊凡對着麥克風咆哮,眼看就要拿下夢寐以求的成就。
就在這時,屏幕一黑,世界陷入了絕對的死寂與黑暗。只有正在充電的手機屏幕兀自亮着,慘白的光照亮他錯愕的臉。“搞什麼?停電了?我電費不是剛交嗎?草!我的五啊!”
牆角隱約有紅光閃爍,如同鬼魅的呼吸。樓下傳來淒厲的呼喊:“着火了!着火了!快救火啊!”
一股辛辣嗆人的煙味鑽入鼻腔。“咳……咳咳……”
“來人啊!救火!咳咳……”楊凡捂住口鼻,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樓道裏濃煙滾滾,他剛沖到樓下,就被迎面撲來的熱浪和熊熊燃燒的火牆了回來。唯一的生路被徹底封死。煙霧越來越濃,灼燒着他的氣管,意識也隨之模糊。
“救……救我……”
“噗通”一聲,他身體軟倒在地。黑暗中,跳躍的火光映在他逐漸渙散的瞳孔裏,而他口袋中的那顆珠子,正隨着火焰的節拍,一明一暗地閃爍着微光。
消防車的警笛由遠及近,淒厲地劃破夜空。
遙遠的蒼穹之上,星軌變幻,一顆被萬千星辰簇擁的特殊星光,掙脫了引力,朝着未知的深淵飛馳而去,瞬間沒入黑洞,消失無蹤。
“本市新聞播,昨夜天象奇觀發生時,某公寓樓突發大火,火勢凶猛,一名22歲男性住戶未能及時逃生,不幸遇難……”
“唉,多好的小夥子,說沒就沒了。”
“是啊,太年輕了,真可惜。”
古玩店老板正扒拉着早飯,電視裏的新聞讓他手裏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雙眼圓睜,滿臉的不可置信:“死了?昨天……昨天不還好好的嗎?”
他愣了半晌,搖着頭,長長地嘆了口氣:“唉,天有不測風雲啊!可惜了,真是可惜了……”這聲嘆息裏,不知有幾分是對生命的惋惜,又有幾分是對未來那筆大生意的惆悵。
火災現場,一片狼藉。
“小周,仔細點,盡量找到骨灰,好歹讓人入土爲安。”
“張隊,這到處都是灰,本分不清啊。”
“確實不好辦。盡力吧,找不到也……唉,那麼年輕,造孽啊。”張隊惋惜地搖了搖頭。
那個叫小周的年輕警員點了點頭,繼續在廢墟裏翻找。焦黑的斷壁殘垣下,一切都被熏得漆黑。他隨手掀開一塊沒燒透的木板,注意到下面那堆灰燼的顏色似乎比別處更深一些,質地也不同。
“張隊!我好像找到了!”
“哦?找個盒子裝起來,帶回隊裏。”
小周小心翼翼地將那捧灰燼收斂進骨灰盒。在灰燼中,他找到一串燒得變形的珠串手鏈,還有一條似金非金、被熏黑的項鏈。他將這些遺物裝進證物袋,唯獨那顆被楊凡買走的奇特珠子,不見蹤影。
他把盒子和證物袋放在一起,對着那捧灰燼雙手合十,默哀了片刻,才轉身離去。
新一天的清晨,陽光再次灑滿這座城市。人們依舊行色匆匆,爲生計奔波。昨夜的悲劇如同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很快便消散無蹤。古玩店老板的吆喝聲一如既往地賣力。
再也無人記起那個逝去的年輕人。只有頭頂的漫天星辰,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黯淡,仿佛在哀悼它們遠行的王。